她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手里的饭盒从热到温,和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随意打个招呼,其余时间独坐着发呆。
街边一溜儿的树几乎掉光了叶子,小孩子们跑向环卫工人扫好的枯叶堆上,把它们践踏出阵阵脆响,被踩坏的叶子由风一吹,跌跌撞撞往前几步,再重重落下,掉进小水坑里。
夏天的青春活力步向落寞沉静,证明它曾存在过的证据大概只有纺织娘了,忽略这变了颜色的柔风和它逐渐微弱的鸣音,似乎夏天还在这些小家伙的歌声里。
身后有人下来了,脚步声在耳边消失,那熟悉的香气袭来,不须特地去想就知道是谁来了。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一个孩子手指天边不知何时出现的月亮高呼出声,清脆的童音连识和知的读音都嚼不清。那抹拥有浅辉的弯影在还尚明的天上斜坐着,一旁有柔柔轻轻的云。
她望去,心里却想起这诗的末尾“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它永远清清浅浅,默然注视地上的悲欢合散。
人越来越多了,罗大佑的《童年》谁知道从哪辆车里流出?她拿着尚有余温的饭盒起身出了小区大门,跟着某个影子走。
脚踩着三色方砖直走,小孩儿的嬉笑打东头儿闹到西头儿,最后一点白走丢后,星子纷纷出现,一闪一闪站在月亮四边。
有意无意的,慢慢穿过街走过道,灯火点亮江面,她站在江敦大桥上,饭盒撞到铁栏杆当当几声响儿,把她惊回神,从一处沉默走进另一处沉默。
听到咳嗽声她转过头,白芦站在旁边,齐腰的长发让风吹得乱糟糟,衣裙膨胀起来衬着她后身越发清瘦,它们往一个方向飞,看着像是要将她推下去。
视线下移落在脖颈,一圈红同个项圈似的,还有一节一节绳上花纹的压印,她别过脸继续看江上的灯火,放在栏杆上的手却悄悄攥紧。
这些伤痕落进她眼中,刺得心立时一紧,好似一张放开的渔网,随着猎物的进入不断收紧,将这人身上的肉勒出网格的形状,紧得几乎要从这一个个口子里掉出方形的肉块。
“秋天了,不多穿点衣服吗?”她急需说点什么,即使说不出来,随便说,也不要这该死的沉默。这沉默将她带回不曾忘记的某天、某个时段,然后一齐围拢过来,要她窒息。
白芦没搭话,瘦削的身子被风吹得不稳,一会儿朝东摆,一会儿朝西摆,是件晾衣绳上的衣服,风干了也没人收回去。
她听不到回复,心里愈发急躁,鞋子踹上栏杆,脚趾的痛使她张嘴发出一声轻呼,这道气音过去,她等到的还是沉默。
转过身倚着栏杆坐下,对面的一个水坑倒映出天上的弯月,弯月的清辉和水的冷光交织,一下照进她眼里,她捂住眼睛,那光就消失了。
“他们明天叫我去探监。”
她仰起头看她,没弄明白什么意思,想伸手抓住栏杆站起身,没想动作太快撞在了饭盒盖儿上,冷掉的饭盒打到她手骨,疼痛激得她鼻子一酸,半天言语不了。
等这股劲儿缓过去,她哑着声音说:“……为什么?去看你,爸爸?”
“嗯。他还有好些年才能出来,我不想去。我跟他之间没什么亲情,见面也是他要求的,他知道妈妈不会看他。每次一见面,回家她就会生气,指着墙壁逼我骂他畜生。那只是一堵墙,就算是他真站在那里,我也骂不出口。”
针对这个话题,她想不出什么可以安慰她,只好点点头附和她的发言,期许这次谈话时间长些。最好的是也没人来打搅。
“我们这一带没种梧桐,不然晚上路灯亮起的时候会很好看。”
“梧桐灯?”
“是啊。”
她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笑着点头的同时记起了那首歌的旋律,第一句好像是“梧桐树荫了整条街,灯火穿透了她的叶。”她们这里被灯火穿透的只有杨柳。
“窗外夜风裹走时间,后退的景谁在流连。”她停住思绪,不再往下哼,白芦也没再开口。她觉着沉默对于自己来说是种刑罚,一点一点逼迫她发狂,听不到白芦的声音,意味着不知晓她所想,慢慢的,两人迎来分道扬镳的结果。
在心里,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祈求白芦再多说点什么,再多点话聊。最好时间走得慢些,让这一瞬定格,再多点乱七八糟的话说,谁也不许沉默,就这样胡乱聊着,不等那场终会来的结果。
“你怎么有空到这里来?”白芦坐在她旁边,捡起一个石头子儿用力一投,江下传来一声“噗通”听着似乎只溅起一点小水花。
“随便走走,回过神的时候就到这儿来了。”
不太记得是为什么,也许只是躲避嘈乱,也许真的是随便走走。一时的念头儿,谁能永久捕捉到呢。她们之间的距离仅差一根手指,一起坐在同个位置,望着不同的景色。
远处有人放炮仗,很突然的一响,她感觉到白芦肩膀的抖动,偏过头悄悄看她,可惜垂下来的头发把她的侧脸遮得严严实实。
“是那群小混蛋,扔甩炮玩呢。……烦人。”
身旁人的抖动停止了,深埋着头也不抬起来,两只臂膀圈住膝盖,背部的脊椎顶起一个弯曲的弧度。她知道白芦现在心情不好,也知道过不了多久对方就会离开了,她深呼一口气,再睁眼时想到了个话题。
“你的眼睛是两颗明星,你甜蜜的声音比之小麦青青、山楂蓓蕾时节牧人耳中的云雀之歌还要动听。”
白芦抬起了头,微侧过脸静默了几分钟后回道:“《仲夏夜之梦》啊。我们这里已经是秋天了。”
“是啊,可是它多浪漫。”田晴见她肯做出回应,面上有了笑容,“悲剧看多了,看看喜剧放松下心情?”
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定定地看了她好久,那眼神太沉寂,像是潭死水,泛着微澜,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过后,她听见一句“我走了。”
“为什么?我们好久没认真相处了,你讨厌我了?你给我的书我看了,是本好书,还有什么呢?你全说出来,别憋在心里行吗?”
“七天。”她站住脚轻轻说,“只是七天。”
田晴怔住,眨眨眼应和,“是七天,你也记得。……再陪我待一会儿好吗?”
她向前几步,越过白芦的右肩去瞧桥下的道路,一排路灯的光被叶片切割,晚风吹拂着枯草,没听见一点夏天的沙沙声。
白芦听了她的话,重新坐回原处,头抵着栏杆,半张脸藏在长发下,双手交叉,翘起的大拇指抠弄着另一只手上的倒刺,血滴从指甲缝侧冒出,像是红色的米珠。
“你为什么……”
她听见白芦说了什么,刚听了个开头儿,后面的就被甩炮声盖了过去,她被吓了一哆嗦,料想白芦也是。
一时间愤怒冲上心头,她起身到炮响的地方,走下桥隔着一条街,红色的火花明明灭灭,几个孩子的笑声也如那火花一样断断续续。
“大晚上的往街上扔炮仗,家里有没有人管?”
“你谁啊?凭什么管我们?这条街又不是你的,我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们知不知道明天会有环卫工人清扫街道?你们这是给人家增加工作量,还有要是有没炸的炮仗明天炸伤人怎么办?你们考虑过吗?这条街是你家的?任你们胡作非为?”
她提高音量呵斥那群小孩,兴许是身高的优势或者她生气的样子确实有点威慑力,至少现在这片地方安静了下来,少了噪音。她瞥眼他们后转身就走。
本来也不为了什么,只是恼怒这群家伙缩短了两人相处的时间,平心而论她只是借此发泄情绪。所以有什么资格去说他们,比起别的不是更应该担心白芦离开吗?
回到白芦身边,刚坐下笑声和炮仗又响起来,她握紧拳头深呼吸几次,忍下了怒火回脸看白芦。她一言不发,由着自己在她旁边,再多嘈杂也不关她的事,依旧靠着栏杆望天。
这沉默助长了她的火气,撇过头她闭上眼不准备再说什么。时间过了多久,她早已没了概念,脑子里数着第一百零六只羊,丝毫困意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听到抽泣声,在安静的现下是如此清楚,白芦带着鼻音的话断断续续,上句不接下句,让人听不懂什么意思。
“你有喜欢的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怕你听见,我什么都不怕了。你以后会有新朋友,我自然什么都不是了……我真恨,恨当初我为什么要和你聊天。不然,我还是那个我,哪会像现在这样哭,没用地哭!”她情绪激动起来,哭声变大,在田晴耳中如同一记惊雷。
“你后悔了?后悔认识我?”她不应声,压下哭音重新沉默。田晴也不逼她,回想那一句句胡乱无序的话,心里如杂草般难言。
“也许我是错的,但是你没有错,你不想说没关系,要不我们回家去吧。天晚了。”没听到回应,但还好别处有声猫叫划破了这短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