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藏在阴影里,听着外面人的谈论,各种人的声音相互交杂把她不愿听的事情摆在明面上。有人打开了房门,她往上看一眼干脆上楼离开了。
跑回自己家那个楼层,白芦的家门还紧紧关着,贴得方方正正的红福字现下看来总有点刺眼。
关上门,妈妈坐在厨房门口择菜,她稍稍抬起头,视线停在白色墙壁上挂着的一本日历薄上面,红色的字迹显示今天是星期三。
星期三,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白芦了,怎么了?为什么没有去上学?一个个疑问冒出来,能解答的人却没有。
她叫了声妈妈,瞧见桌面上铺了新的桌布,就用手指甲去抠弄,非把上面鲜红的花蕊抠坏不可,桌布被她弄皱,娇艳的月季花瓣按在她手下逐渐失去原貌。
“妈,楼上的那个女孩怎么不去上学啊?”田晴扬起一抹笑,那抹笑使这张脸上出现了老人脸上经常挂着的皱纹。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她妈妈说过她身体不好。”妈妈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好随意。
她把桌布抚平,想再问一下,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自己送过多少次伤药了?还是不曾见过没被长袖长裤遮盖住的皮肤。跟人说没用,她们都知道,自己也知道,就是没用。
下课后,她找到老师,就一道题开始和对方搭话,眼见题目解完了,她仰起头想问出一直思考的问题,但教室外一阵哭声惊动了所有人,这声音她每周、每月都会听到几回。
没多久,出去探听风声的学生回来了,七嘴八舌议论着外面的事情。
“被他爸妈打了,说是不好好上学。”
“一个月要被打多少次啊?他不能听话一点吗?”
“不好好上学会被打这么惨,幸好我爸妈没有因为这个打过我。”
乱七八糟的话音夹杂在一起,她望着被老师关紧的门,现在她的头脑不是很清醒。“打孩子别上学校啊,不影响学校形象吗?”老师一脸无奈,拿起教鞭敲敲黑板警告学生保持安静。
“田晴你还有什么问题吗?”老师转过头问她。她握紧拳头,让指甲深深扎进肉里,好使自己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老师身上。
“老师,父母为什么要打孩子?”
……大家不可以坐下来谈谈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忆起妈妈扇她巴掌的情形,妈妈会一脸怒容地俯视她,手里不断挥着试卷或者是扫帚、鸡毛掸子,口中吐出一连串关于生活、考试等方面的质问,那两片没有多少血色的唇张张合合,一旦开始,绝不轻易闭上。
现在,那两片唇安在了老师脸上,“田晴,打孩子当然是不对的。你是要问刚才的学生吗?他爸妈只是在教育他,只不过教育方式稍微偏激了一点儿。但你要知道,他们是为了孩子好,是爱孩子的。你不用害怕,只要听话就行……”
只要听话?可是我们知道那个被打的学生的全部吗?我们知道他为什么抵触上学吗?爱孩子,为什么要选择打他呢?
田晴点着头愣愣地回到座位上,想到了老师平时的一言一行,他们都是一样的。大人和孩子从来就不是平等的,黑板上写着的大朋友小朋友全都是假的,只有街上、房前你逃我追的一幕是真的。那幼稚的字体啊……
她似乎想通了,又不是彻底的,生活中的所有逼她把大脑格式化。
放学回家,邻里讨论的话题早变了花样儿,她站在楼道口,睁眼瞧着那群人,一切都和从前一样。转过身准备上楼,白芦正站在楼梯间,长长的衣袖、立起的领子、遮住脚踝的裤子,她的脸还是苍白得可怕。
如果,那个学生是因为不上学被打,如果,自己是因为不听妈妈的话被打,白芦呢?白芦呢?
书本摊开放在床上,铅笔袋里的笔散落一地,她跪坐在床上,眼睛望着窗户外的景色,房子、学校、补习班……唯独没有小时候看惯了的青山。
窗帘遮住了她的眼,那些景色被一层纱渲染成了蓝,劣质的蓝。躺下来,枕着白色枕头,头重脚轻,好多的想法全挤在脑袋里,好烦,可家里一直很安静。
“我好像没见过几次你妈妈。”
背靠着梧桐树,前面有几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她看着这几只蝴蝶,眼珠四下浮动。
“嗯,她工作忙。”白芦翻过一页书,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标题。“爸爸常在家里。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摸着校服领子,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重新扎一遍,手指缠着一根头发丝,用力扯一头,指肚就开始泛白,失去血色。
是吗,那天听到的桌椅倒地声不是妈妈制造出来的啊?她记起白芦发红的眼眶、红肿的半张脸、扎满仙人球刺的手指,心里陡然一紧。
“你喜欢爸爸妈妈吗?”或者,他们对你好吗?她不敢直接问出来,手指拉着那根发丝缠起、松开,缠起、松开,直到突然嘣断,她又补了一句:“我比较喜欢妈妈。”
“他们很好。给我买吃的买喝的,还买衣服。我很喜欢他们。”
白芦念着这句话,田晴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听起来像是照着书本上的答案一字一句读出来的,或是藏在心里反复默念好几遍,早就准备好的?好轻啊,轻飘飘的几句话,和她的体重差不多吗?
“我也是。”
她翻了个身,小声读出这三个字:我也是。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了一阵重重的脚步声,电影里的那种,皮鞋踩在钢板上发出的不高不低的调子,哒、哒、哒……由小到大。就是那种在人心头上跳踢踏舞的感觉。
嘭——楼上的门被狠狠关上了,她仿佛能看到那张福字的微小颤动。
睡不着了,她睁开眼,眼睛直视着天花板。深沉的夜,一丝光亮也无,她睁着眼,睁到眼睛发涩才眨一下。
安静下来了,可是耳朵里还有“哒哒哒”的声音,掀开被子坐起来,好静,三秒后,她听到了卫生间里的水龙头滴水的响声。
滴——嗒!哒、哒、哒!水,滴得越来越快,心,跳得也越来越快。
她想起那瓶娃哈哈。下床抹黑套上拖鞋,屏息凝视着门把手,尽量轻轻拉开门,来到玄关处,把耳朵贴在门上……有“啊啊”“呜呜呜”的细微动静,带着回音,耳朵里也奏起合音,树林里树叶沙沙的摇动,女孩子歇斯底里的尖叫。
吧嗒——妈妈屋里的灯亮了,她趿着鞋一点点不间断地摩擦地板,以这种方式出了屋子。“干什么呢?半夜三更不睡觉。”
田晴被她吓了一跳,打了个寒颤,回脸看去,妈妈卧室里的灯光从半掩的房门细缝间倾洒出来,全打在对方那套棕褐色的睡衣裤上,一点儿没留给那张脸。
“你听到了吗?”她咽下口水,手微微抬起指着自己卧室的门,“又开始了。”
妈妈嗯了一声,面孔上的表情她看不到,只听见妈妈说“回去睡觉,和以前一样”。她垂下右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穿反的鞋子,又开始了、无视掉。
“他在打她。”她低声道。没得到回应抬起头看过去,牙齿上下磕碰着,手指也乱颤起来,“他在打她,他在打她!”她低声吼了出来,嗓子干得发痒。水分都聚集在眼睛里了。
“我睡不着……”她看着妈妈,求救似的说。嗓音打着颤,有了水做润滑后,却奇怪地发涩。“我睡不着。”一滴接着一滴的泪珠落在脸上,好热、好咸。
妈妈没有开口,依旧站在那里看着她,等她自己听话地回到房间。她用胳膊擦去眼泪,把鼻涕吸回去,退后一步拧开门锁大步跨了出去,身后的门严实关上,同不久前听到的那道关门声一样。
她顾不得穿反的鞋和乱糟糟的头发了,快步跑上楼,手拍上门的前一刻,脑子里滑过无数说辞。
心跳得好快,喉咙好干。她敲着门,没人应,改为拍门,也没人应,最后干脆一边喊一边大力拍打着这扇门。
耳边的声音好尖利,一点不像自己平常的说话声,手掌好痛,一片朦胧中,她看见楼道里声控灯昏黄的颜色打在福字上,那张平整的福字变得扭曲了。
门开了,很突然地被打开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略过面前一脸凶相的男人,落在对方身后的女孩身上。
她的长发垂在一侧,那张白净的脸孔上面满是惊讶,一身黑色的吊带裙下是修长的大腿和两只赤脚。哦,她看见了,那片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印着青青紫紫的痕迹。四目相对,眼眶都是湿润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