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闹剧,是的,闹剧,以她被妈妈抓回家的结局落幕。
站在客厅里,她听着妈妈的教诲,眼前是松木地板上的木纹,但不知怎么一回事竟隐隐约约浮现出前不久那一幕:她的眼睛一眨一眨,泪珠还没酝酿出来,白皙的皮肤上面有着一块一块的青紫瘀痕。
灯灭了,她依稀听到妈妈让她回房的声音,抬起脚踩着穿反的鞋子一步一步回去,窗外的乌云散开了,露出一弯冷月,那淡淡的清辉一路洒进卧室,遗在床尾。
白芦的眼睛在说什么?自己呢?那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她读不懂心却一阵一阵地疼。
脸上不带任何表情穿过人群,忽略后面粗俗低劣的各种玩笑,他们总是以一副过来人的态度冷眼旁观、恶意揣测着周遭的事。
其实,她暗想“只不过是群自以为是的家伙”。什么都嚷嚷着自己的观念对,对别人的苦痛默不作声,甚至还吐上一两口唾沫。她从未像今天这般讨厌他们。
日子重复一日,明天重复昨天,昨天重复前天,她幽幽叹口气,甩甩钢笔写下一行字: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烫人的日光照进教室,偏偏打在她的脸上,耳边的读书声拖长了调子,每个人都是无精打采的模样,窗台落定一只鸟,两颗小豆眼儿闪着机敏的光,尖长的鸟喙在灰羽中若隐若现。
当黄昏出现时,她随着人群走出校门,由于老师拖堂了,门口已经没有多少人堵着。远处的钟声刚刚响起,隐约还有孩子的笑闹声随风传来,背着包望天边那几片云,真自在。
她摇头轻笑一声,准备离开,眼睛却因瞥见到那双熟悉的白色绑带鞋而顿住。
视线上移,几步开外,白芦正透过道边的柳条笑看过来,胳膊上搭着蓝白色的校服外套,两只手交叉在一起,马尾辫儿被凉风吹得左右微微摇动。
她心里冒出一个疑问“你刚来吗”?可在看到女孩迈开脚走来的一刻隐藏起来了,她回以对方同样的微笑。
把妈妈嘱咐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后,她洗净手淘了三回白米再放进电饭煲内,按下ON键一边设置时间,一边想着晚一两个小时也没关系吧?反正作业也不多。
站在楼梯间,她下意识仰脖去瞧楼上,想去敲响门邀请对方出来,可是昨天的事让她不太好意思。
踢开路上的石头子,昏黄的天色渗透了整座城市,她要去哪里呢?轻哼着邓丽君的歌曲,脑袋里响着她那甜甜的温柔的声音,一句“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あなたの胸により添い”已从嘴里悠然滑出。哼着歌,那天的事又浮现出来,白芦也喜欢邓丽君吗?
回过神来,她猛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梧桐林,这片天地都是树叶“唦唦”的轻语。越往里深入,心情越趋于平静,怀着那点期望,她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那棵熟悉的树下,坐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啊。
“来了?”
似乎有所感应,白芦一抚耳边的碎发,抬头看去。田晴笑着应答,加快速度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鬓角、鼻尖都是细小的汗珠,凝聚在上面不曾滴落。
她的目光将白芦的所有一一纳入瞳孔,她们不须讲话,都在享受这点静默的时光,远离家庭、社交,在这里,她们可以不用回答。
身边人衣服上的薰衣草香无形弥漫在空气中,头靠在树干上,微微仰头,翠绿的叶子轻轻摇晃起来,好像午后猫咖馆门边的风铃。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抚摸着青绿色平滑的树皮,那句清平乐冒了出来。
“野火在远方,远方在你琥珀色的眼睛里。”话音发出的一瞬间,她的心漏了一拍,暗想这句话好符合我现下的想法。但她知道这只是白芦看着天边的流云,随意一说的。
她的眼珠转动几下,也去追随女孩欣赏的景色去了,天边的流云变换着形状。“舒婷。”她念出前几日里偶然一瞥记下的名字,得到了一声肯定。
垂下眼,女孩的手轻抚过书页上的一行字,那是只纤细、白皙的手,可她仿佛又看到它沾染血迹的一幕。
“手。”她轻声说道。白芦转过脸,不解地皱起眉。“你的手……好了么?”右手捉住那只伸来的手,把掌心翻过来仔细看上两遍为止。上面的口子和血迹都不见了,只是不知道那盆仙人球还在不在。
扫过封面,她知道了对方在读什么,借着脑子里浅存的记忆和白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她不再去想现实的种种,和白芦一起陷入闲聊中。
她们从吐槽男同学天天挂在嘴边上的莎翁的十四行诗说到他笔下的《哈姆雷特》,从西班牙民间传说中的唐璜说到写《离思五首》的负心汉元稹。
天色渐渐暗了,湿热的夏风也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她们要离开了。“他……没怎么样吧?”
不想直接说出昨天发生的事,她偏过头手指抚过腿边的野草,那窄长的叶片滑过掌心的感觉使她有了片刻迷恋。
白芦合上书,知道她在问什么,心里想着怎么应答,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浅笑道:“没有。昨天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她不去回忆昨天的自己,脑海里只有刚才看过的文字和一脸惊慌的田晴;睡衣的一角塞进睡裤里,脚上的拖鞋还是穿反的,微张开的嘴巴,她都可以预料到下一秒会吐出什么话。
“我、你就当我是梦游吧。”她以为自己偶然揭开了冰山一角,可是就连那一角都不是真的,只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她松开手中紧紧扯住的野草,“我只有梦游才会那样,像个疯子。”
如此话不对题,一个人扯东一个人扯西,继续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她干脆闭上了嘴巴。田晴的指甲扎进掌心里,摸着那一排月牙她心想这都是什么?这都叫什么?
该回家了,米饭应该熟了,她张开嘴要说话,眼睛也恰好撞进白芦的眼里,那一排浓密的睫毛眨啊眨的,仿若有一连串心事化作锁链拴住了它,而它只能默默地眨啊眨。
“读过《洛丽塔》吗?”彼此看了三四秒后,她错开视线出声打破沉默。她怔住,缓缓摇头,眼看着白芦轻笑出声,“那真是本好书。”但你别看,听都不要听。
没头没尾的话径自结束,她蓦地立起身快步走掉了。
田晴愣在原地,她是哭了吗?为了什么?是怪我还是在怪他?心里模糊地有个推测,但她没那立场,她是白芦的谁?凭什么在惊扰了一家子人后,还要去对她的爸爸乱猜乱想?
“我真是疯了。”她小声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