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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情感

作者:Profeta 当前章节:1224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1:24

段淮幽:“所以您找到我们想要做什么?”

“我想见的只有你,”山人指了指言烬,又指了指花不尽,“和你。”

“两个魔,而且其中一个已经修得灵魂,你们要注意了。”

言烬和花不尽下意识站直,山人也不绕弯子:“山灵要想存活,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无孔不入的阴煞之气,而是无法吸收的山间灵气。没有灵气的供养,灵体早晚会消散。

这只灵活了下来,只能说明他有其他的灵力来源。”

山人压低了声音:“比如……游荡在天地间的情感之力和脱离本体的灵魂之力。”

言烬一凛,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春桃失踪的一魂一魄……”

山人点头:“很有可能已经进了山灵的肚子。”

言烬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设定:灵体、阴煞入体、吸收魂魄和情感……

那不就和魔一样吗?

山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道:“对,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个存活的山灵大概率已经成魔了。”

花不尽一怔,敛下眉眼:而且是一只执念颇深,踩在失控边缘的魔。

就像他一样。

段淮幽不解:“魔会狩猎同类吗?”

“普通的魔当然不会,但这只想必已经是强弩之末。”山人道,“若是失去理智,即便他有计策三千也无济于事,所以他必须保证自己不会失控。

得到灵魂的魔千年一遇,言烬的灵魂对那只山灵的吸引力很大。而与他属性相同的另一只魔,则会壮大他的能力。他们很有可能会成为他的猎物。”

段淮幽还想说什么,山人已经把话锋转向他:“但是见面之后,我又发现了意外之喜。”

言烬一惊,看向段淮幽。段淮幽本人也一脸懵逼。

山人上前两步,仔细感知:“你身上有岭山的味道。”

段淮幽打了个冷战,这是什么暧昧的发言。

山人道:“你一出现我就发现了,你的命运与岭山紧密相连。”

岭山本身并不是活物,所谓的与岭山相连,不如说是与岭山的灵相连。

段淮幽想了想,没有隐瞒:“我曾被人夺走了所有的运势,而且是源源不断夺了两年,最近才勉强恢复。”

“这就对了,”山人道,“山灵会夺你运势,不外乎惦记你身上的帝王金光,他需要这股运势让岭山更亲近他。”

从成魔那一刻开始,他就不再是山灵。没有这层身份,岭山只会排斥他,所以他只能另想办法让山势承认他。

言烬和段淮幽震惊了,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功德金光,没想到竟是传说中的帝王金光。

无怪那么多人盯着他不放。

“而且你的运势带有净化天性,山灵对阴煞之气的抵抗已经到极限,又要分神压制失控的情绪。他很需要这种能力,给他一个短暂的缓冲。”

段淮幽蹙眉,仍觉得哪里违和,但一时又说不出来,只得暂时接受这个貌似合理的说法。

山人道:“我此行原是为别的事,恰巧听春桃说了你们的情况,想想还是要做个提醒。”

他隔空点点几人:“诸位进山后要多加小心,岭山是他的地盘,小心着了道。”

几人承情:“多谢前辈提点。”

山人摆摆手,说:“因着异动,岭山中的阴煞之气已经开始断断续续飘散出来,我要往北走一趟,提醒玄门人士多加防备,便就此别过吧。”

一听要别过了,早就等的不耐烦的柳子霁眉头一展:“说完了?该走了。”

山人笑眯眯点头:“好啦,这就走。”

他回过头,拱手告别:“那诸位,祝你们此行顺利,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刚落,言烬几人还没来得回礼,只见蛇妖手腕一挥,带起一阵强风。风停后,两人已不见踪影。

两人扔完一堆炸弹,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一脸搞不清状况的懵懂。

春桃还以为他们舍不得人走,在空中转了个圈:“诶呀别看了,人虽然是走了,但我们还能打电话呀。”

三人一妖抬头看她,鬼修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小型法器:“山人给的,刚才我就是用这个给你们打的电话。”

“哦。”言烬呆呆回应,迷茫的眼神扫向其他几人,“那我们……继续出发?”

两人一猫互相对视:“……走!”

不能再想了,越想越乱!

三人一猫,此时又加一个鬼修,继续赶路。

春桃不愿意坐在闭塞的车中,跟着车在外面飘。没了叽叽喳喳的鬼修,车厢中恢复沉默。

半晌后,段淮幽问出了一直很在意的问题:“蛇妖先不说,山人确实是人类吧,他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难道修仙得道长生是真的?

言烬摇摇头:“据我所知,玄士修炼只修心境和气场,世间并无长生法。”

道法自然,长生乃是逆天而为,追求长生者均为玄士所不齿。

“是齐寿。”从见过蛇妖后就一直沉默的暮玄忽然开口。

几双眼睛看向他。

暮玄不习惯被人死盯,挪了挪屁股,解释道:“齐寿是妖族一生仅能用一次的能力:将自己的妖丹分与他人,与此人共享灵力和寿命,同生同死。”

他咂咂嘴,似乎仍觉得不可思议:“那蛇妖少说有八百年的道行,竟然舍得将一身修为和漫长的寿命分给一个普通人类。”

人类那么弱小,法力又低微,受到一点伤害可能就死了。而且比起感情纯粹又一根筋的妖族,人类实在是太过自私自利,很难做到从一而终。一旦被背叛,妖族损失的可就是自己的一条命。

而像柳子霁这种大妖,竟然会义无反顾与人分享寿命,冒着被背叛的风险,甘愿一辈子守护一个人类……

太荒谬了。

暮玄嗤笑一声,太愚蠢,他一辈子都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来。

暮玄低下头不再说话,花不尽又对不相干的人从来都是漠不关心。只有读过古本的两个人,此时又了解了蛇妖的付出,相互对视,眼中是满满的震惊与感动——

这就是大妖的爱情吗,太感人了!

三个小时后,一路压着限速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山前看到了熟悉的柏油路。

段淮幽望着前面的路:“上次就是在这里走岔了路,不然当时就能去这个村子看看。”

言烬也很遗憾,如果不是走错路,时间又太紧,几个月前他们就可以一探孟屯的真容。

何必拖到现在,变得如此被动。

再往前的路太窄,车不好进,段淮幽找了个平地停车,几个人步行过去。

暮玄和花不尽是第一次来这边,下了车就四处张望。

花不尽远远望见已经露出轮廓的村庄:“单看布局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子,只是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段淮幽从后备箱拿出三个背包,递给几个人: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通往孟屯的小路很窄,虽不是柏油路,但也平平整整,能明显感觉到孟屯的经济状况要比米华所在的华村好很多。

冬天太阳落山早,村民都早早了回家。一路上没有遇到人,几个就这么保持警惕,走到了村口。

站在村头看过去,贫富差距更明显了。

明明是相邻的村子,华村中最富庶的人家也只是屋院整洁,能有个宽敞的大北京平,村子里的路还是破破烂烂的。而孟屯,放眼望去街道整齐宽敞,家家的院墙都外嵌着精美的瓷砖,高高的大红门后面是宽敞的大院子,院中的格局肖似四合院,房子也是精致的小二层。

新年前夕,家家户户已经在为过年做准备。村民们搬着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前聊天晒太阳,顺便做着手工活。

热闹又平淡,一股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是比市里更加浓郁的年味,让带着目的前来的一行人都下意识放松了心神。

一行人原本的打算是,能混进去就混进去,如果村里对外人警惕性很高,就想办法潜入进去查探情况。

可现在这个情况,潜入什么的,可能会让人觉得自己是神经病。

几人相对无言,站在村口没动弹,怪异的举动终于引起了村民的关注。

一个坐在门口择菜的大妈谨慎地打量半天,站起来走向他们:“你们是谁家的,来干嘛?”

五人互相对视,段淮幽决定实话实说。这种情况,撒谎反而可能会让他们失去有价值的线索。

“我们是孟成鸥的朋友,这几天正好在山里面玩,就想着来看看他。”

段淮幽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大妈的神色。见她听到孟成鸥的名字时没有什么异样才继续说:“但是到了这里却打不通他的电话,阿姨,您知道成鸥住在哪一家吗?”

大妈原本站得比较远,此时听说他们认识本村人,收起了谨慎。上前几步,十分热情:

“你们来找成鸥的呀,诶呦赶巧了不是,今天可不一定能见到他。”

“为什么?”言烬假装不解,“他不在家里吗?”

大妈笑着摇头:“那倒不是,只是这两天啊,他特别忙,连自己家都没回,一直住在村长那呢。我们村长一到过年这几天,他就不出门,不接待外客人,所以除非鸥小子自己出来,不然你们还真不一定能见到。”

言烬“啊”了一声,十分遗憾为难的样子:“那怎么办啊,我们本以为今天能见到他才赶过来的,现在返回去就得开夜车了。”

大妈似乎很喜欢这个精致可爱的年轻人,见他皱着眉头一脸为难,赶紧哄道:“那有什么难的,你们是鸥小子的朋友,他不在就先住在他们家呗。他的爸妈也是和善人,必不能让你们大冬天的开夜车,太危险了。”

言烬一听,立马笑开了:“真的啊,谢谢阿姨!”

大妈笑得合不拢嘴:“没事没事,这有什么的。”

言烬在前面唬人,剩下的两人两非人在他身后对视一眼,悄悄松一口气:潜入顺利!

大妈健谈又好客,帮忙指路不算,看几个年轻人一脸迷茫,还热情提出给他们带路。

推辞不过后,几个人跟着大妈,沿着村里干净整洁的街道一路往深处走。

“这鸥小子啊,是我们村走出去的最有出息的年轻人,我听说他在城里找了份挣大钱的工作。”

言烬笑眯眯跟在大妈身后:“对呀,成鸥哥超厉害的,技术型人才!”

听他夸本村的人,大妈更高兴了:“是吗,这孩子啊,从小就跟那些皮猴不一样,打小就聪明认学!”

没说几句话就到地方了,大妈指着前方装修精致的独立院落:“那就是鸥小子家了,你们敲门说下来意就成。我就不过去,菜还在门口放着呢。”

言烬赶紧道:“谢谢阿姨,您忙您的吧。”

阿姨抿着嘴上下打量言烬,还是觉得这么乖巧的孩子可爱得紧。想要靠近再说些什么,余光却忽然瞄到了站在言烬左后方,面带笑容,眼神却莫名渗人的花不尽。

“啊,好嘞,那我走了。”大妈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踉跄了一下,慌慌张张转身走了。

留言烬一头雾水:“这阿姨怎么了,见鬼了?”

花不尽瞥了眼跑走的身影,漫不经心:“谁知道呢。”

段淮幽看看大妈慌张的身影,又看看花不尽低垂的眼睫,眉头微蹙,暗暗提高了警惕。

站到孟成鸥家门口,几人商量一下,让最有亲和力的言烬去敲门。

只敲了两下,门里就传来了女人的声音:“谁啊。”

声音越来越近,还没等几人回话,门已经被打开。

来开门的是一个气质温和的中年女人,看年纪应该是孟成鸥的母亲。

段淮幽一眼就看出女人有好几天没休息好了,眼底带着明显的黑眼圈,脸色十分苍白憔悴。

结合大妈一路上给出的信息,心里有了些猜测。

言烬又把刚才忽悠大妈的话术搬出来。孟成鸥的母亲果然十分和善,丝毫没有防备心,听说是朋友来找孟成鸥,顿时笑容满面地把几人引进了院子。

“原来是成鸥的朋友啊,快进来快进来。”

几人进到宽敞的院子里,言烬不好意思地一笑:“打扰阿姨了,也怪我们没有事先和成鸥哥联系,这才整了个进退两难。”

孟母“嗐”了一声:“这有什么的,你们能想起来找成鸥玩就是把他放在心上了,年轻人现在不都流行什么……说走就走嘛。”

段淮幽跟在言烬身边,随着话头说:“说起来咱们村的信号是不是不太好啊,我们来之前其实给成鸥打过好几个电话,但不是没人接就是不在服务区。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说碰碰运气直接过来。”

听到他说不在服务区,孟母神色一暗,藏在眼底的情绪差一点喷涌而出,又被硬生生压下去,只是吞吞吐吐道:“啊,是,山里不比市区,有时候信号是不太好。”

她在撒谎,段淮幽面上笑着,心中却暗暗道。

照目前的情况看,孟成鸥的所在并不是秘密,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且习以为常,也没打算隐瞒什么。

这其中反应最大的就是孟母,从状态就能看出这位母亲很担心自己的孩子。

可这担心又不多,充其量也就是母亲担心患感冒的孩子的程度:虽然心急,但知道只是难受,不会出大事。

可若是没事,她刚才那掺杂着心疼和遗憾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

思考之际,一行人已经被孟母引进了正屋。

进到屋里面几人才知道孟家的房子修得有多好。

外面看只普通的二层小楼,内在的装修与市区中的别墅小区也差不多了,客厅是宽阔又精致的欧式风格,两层天花板被打通,显得房间通透大气。

几人坐在前厅的大沙发上,孟母也跟着坐下,对他们十分热情:“咱们村里啊,冬天一天两顿饭,你们来的正是时候,马上就能开饭了。”

言烬眼睛一亮 :“是吗,那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说完还不忘感慨:“多亏了您,不然我们可能就要在野外啃凉包子吹冷风过夜了。”

旁边的春桃听到包子,瞬间想到了流着油的烤包子,下意识吞咽了下口水,被段淮幽一个眼神给堵回去了。

孟母没看到鬼修没出息的小动作,被言烬这么个乖仔又夸又哄的,笑得合不拢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来了都是客人,一会儿阿姨给你们收拾房间,你们放下东西好好休息,等会儿就开饭。”

“嗯嗯!”几人乖巧点头。

睡觉的房间都在另一栋小二层里,几人被孟母带着往外走,一路上孟母还在盘算:“你们吃完饭就在姨这里好好睡一觉,明天成鸥也该回来了,让他带你们玩上一天,后天再白天回去,正好能赶上过年。”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几人只能礼貌微笑。

孟家虽只有三口人,能住人的卧室却着实不少。孟母算着人头给他们收拾出三间房来:男生们两人一间,春桃虽然是鬼修,但毕竟是女生,自己住一间。

有孟母在,几个人老老实实进了各自房间,埋头放行李;孟母一走,五个本来分配在各个房间的人又聚在了言烬两人的房间。

刚坐稳,春桃就受不了了,指着胸前的吊坠道:“能不能把这个东西摘下来啊,好不习惯。”

言烬无情拒绝:“不行,你的眼睛太明显,会吓到人的。”

吊坠是段淮幽的一个保命法器,能改变佩戴之人某一个外在特征。决定要带春桃行动时,为了遮住她过于非人的眼睛,便给了她。

“哦。”春桃不情不愿,“人类果然麻烦透了。”

没再理会鬼修的碎碎念,花不尽严肃道:“这个村子果然有问题。”

段淮幽很早就发现了花不尽对村民的敌意,此时听他这样说并不意外道:“那个大妈有问题?”

花不尽早知道段淮幽观察力惊人,闻言看了他一眼:“人本身没有问题,但我是魔,对她的情绪变化比较敏感。”

他神色中带了些厌恶:“刚遇到我们时她的情绪还算平和,应该是真想帮咱们。可一路上跟鸡仔聊天,她的情绪变得很强烈,到最后离开,身上那股浓郁到呛人的欲望的味道根本掩盖不住。”

段淮幽恍然:“难怪看她靠近小言时,你会那么愤怒。”

言烬完全没注意到,此时十分惊讶:“所以她对我有欲望?”

……

……

空气一时沉默,言烬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劲。

于是只能摸摸鼻子,换了个说法:“我身上有那个大妈想要的东西?”

其余几人干咳一声,只当自己完全没想歪。只有春桃一人左顾右盼,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忽然沉默,又为什么忽然集体咳嗽。

花不尽压下无奈的笑,说:“你当时除了背包什么都没拿,除非她穷疯了,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本人就是她想要的东西。”

言烬摸着下巴,没思考出什么头绪,只能换个问题。

“先不说变态大妈了,想想咱们此行的目的,这孟成鸥到底是什么情况?”

暮玄回忆孟母的状态:“那个女人好像并不着急,难道孟成鸥没出事?”

段淮幽摇摇头:“不着急不代表不担心,她现在的状态更像等在手术室门口的家属。家属不会排斥病人进入手术室,但是在外面等待的过程依旧十分难熬。”

他把自己的分析结果分享给众人。

言烬琢磨了一下:“你说他妈很着急,又带了股遗憾的味道。会不会真像做手术那样,要被拿走什么东西?”

暮玄脑子已经转不过弯了:“难道那家伙被抓进黑诊所强制治病了?”

他早就听说过,有些人类的爸妈会把孩子送进奇怪的医院里治一些莫须有的病。

“可他妈不像那种人啊。”

花不尽对他们奇怪的脑洞十分无语:“只是短暂的交流,有用的线索还是太少了,靠这点东西做分析,和瞎猜也差不多。”

他站起身:“现在先休息吧,等吃饭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得到其他信息。”

再分析不出什么,也只能如此。

几人各自回房休息,没过多久,孟母上来招呼他们吃饭。

又回到最初的小二层,几人围坐在圆形餐桌边,一直没露面的孟父此时也出现了。

他正帮孟母往桌子上端菜,见到几人,也是一脸和气:“你们就是小鸥的朋友吧,我是他爸爸,下午刚好出去赶集,没见上面。”

几人与孟父打了招呼,依次落座。

段淮幽常年做生意,对人的性格和人际关系有很敏锐的直觉,此时看着挤在厨房互帮互助、不时相视一笑的中年夫妻,明明是很温馨平常的画面,心中却有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偷偷瞄了一眼花不尽,果然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

家常饭桌上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孟父孟母又是很健谈的人,晚饭的氛围很不错,就算是懒得与人类多交流的暮玄也被引着多聊几句。

见大家聊开了,言烬扒了一口饭,悄无声息引导话题:“叔叔,成鸥哥去村长家里帮什么忙呀,晚上连家都不回?”

孟父夹菜的手僵硬了一下,不自然地一笑:“也没什么,山里的村子,或多或少都有点自己的习俗。我们村偶尔会办个祭祀山神的小活动,祭祀的时间都由村长来定。这次的活动就在明天,这几天成鸥就在忙这事。”

言烬假装惊讶:“多大的活动,忙到不能回家?”

言烬问得自然,孟父也放松了些:“倒也不是因为忙,这也算是习俗吧,每次参加活动的人都是由村长选的,被选中之后在祭祀结束之前不能离开村长家。成鸥就是被村长选中了,所以暂时不能回家。”

他夹了一筷子菜给孟母,抬头看着几人笑道:“不过明天祭祀就能结束了,好在没让你们等太久,不然可就太失礼了。”

言烬赶紧客气道:“这可是村里的大事,是我们失礼才对。”

花不尽一直安静听着,此时忽然道:“祭祀能让外村人参观吗?”

孟父有些疑惑地望向他。

花不尽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我一直对华国各地的民俗很感兴趣,民间祭祀就是其中之一,这凑巧碰上了,就想着能不能长长见识。”

孟母觉得新鲜,笑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净喜欢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孟父也笑了:“要是平时的大祭肯定没问题,只是明天的祭祀连村里人也不能去看,你们就更不行了。”

春桃还以为能看热闹,一听不能去,失望地手里的鸡腿都不香了:“为什么啊,祭祀难道不是公开的吗,为什么连村民都不能看?”

孟母对这个吃什么东西都很香的小姑娘很是喜欢,见她一脸失望,还觉得她小孩子心性。笑着道:“小姑娘不知道,孟屯的祭祀分两种,一种是大祭,会在村中心的广场进行,有时还会些玄术大师,主要是驱邪除灾。孟屯的大祭还挺出名的,不光村里的人,也有其他地方的人来凑热闹。

但是像这次这样的就是小祭,参加的只有村长和被选中的人。小祭是为祭拜山神,求得山神保佑,不能有旁人参观。

我们岭山的山神原本是一个杀孽太多的将军,虽然死后被赐予神格,成了神仙,但是身上的杀气一时半会去不掉。如果在场的人太多,说不定会冲撞神明,对两方都不好,所以小祭不对外开放。”

言烬点点头表示理解,还想问问山神的事情,但孟父孟母对此也一知半解,说出的故事和华村村长讲的差不多。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离席前言烬眼珠一转,忽然道:“成鸥哥回家前说找到对象了,还说要带给您二老看来着。是不是一回来就迫不及待说了?”

说着还露出一个调侃的笑,活像一个看同事八卦的小坏蛋。

但就是这么一个寻常的问题,孟父的神色却一下变了。

他脸上一直带着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不满。

孟母则又露出了之前那种复杂的神色,她勉强一笑:“啊,对象的事情……他和我们说了,我们也同意的,想着等过完年就见一面……”

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说不下去一样,默默偏过了头。

言烬几人隐秘地对视了一眼:似乎找到了问题的突破口了。

看妻子这个样子,一直温和慈善的孟父忽然就冷了脸:“什么就满意,我不满意,让他回去就分手,这是咱们说好的!”

说完孟父哼了一声就甩袖离开了,留下几个人尴尬地面面相觑。

孟母听了孟父的话后神色低落异常,意识到还有客人,又勉强压了下去,强笑道:“他一直想让成鸥娶一个村里知根知底的女孩,所以听他说找了个城里姑娘,就一直不太高兴。不是针对你们,千万别介意。”

言烬也赶紧道歉:“没事没事,是我问了失礼的问题,实在不好意思。”

孟母摆摆手,随意安慰了他们几句,追着孟父匆匆离开了。

几人再次聚到言烬的房间,沉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还是段淮幽思索了一下开口:“你们觉得这个祭祀到底是什么情况?”

花不尽从刚才就一直很安静,此时道:“祭祀目的无外乎是祈福消灾,孟屯的祭祀分为两种,第一种就是这个目的,但是第二种就有些离谱了。”

曾经阴差阳错来过孟屯的春桃回忆了一下,说:“据我所知,孟屯的祭神传统还挺悠久的,每次举办排场都很大,也确实出名。但是从没听人说过还有什么小祭。”

段淮幽扬了扬手机,说:“我刚问了一下陆绍,他也说没听过什么祭山神的小祭。”

陆绍是米华的老公,华村事件已经过去两个月,而就在前两天米元生已经因病离开人世。

还是陆绍打电话告知他们。

这个脾气很好的男人,在电话中声音都是颤抖的。不是他有多难过,只是岳丈去世时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十分疯癫无状,大张着嘴喊叫着有人要吃了他,他不想下地狱。死后也表情狰狞,双眼圆整。

不像是病死,反而像是活活吓死的。

陆绍吓坏了,打电话给他们更像是寻求安慰。

言烬对那个孽障缠身的老家伙不是很感兴趣,只是问起了老家伙的妻子韩玉花。

如段淮幽所料,米华果然没有把事实告诉韩玉花。

可老太太又不傻,可能从那天羊圈中掘出的小小尸骨和米元生死前的各种胡言乱语中猜测到了什么。每天都呆呆坐在院门口向山中张望,时不时会流下泪来,也没去看望过这个相伴了一生的老头。

陆绍说道这里也很唏嘘,本以为性子软弱的丈母娘会崩溃,没想到她竟然靠着心中的恨意坚持了下来。

也不一定是恨意,据陆绍说,老太太在院里坐着的时候,他和米华都看到过,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围绕在老人身边奔跑打闹。

每到这时,老太太都笑得十分开心。

此时得到了这位在孟屯附近居住的人的解答,几个人终于能确定,所谓的小祭,只有本村人知道。

所以问题又来了,暮玄十分疑惑:“他们整这么个神神秘秘的祭祀到底是想干什么?”

段淮幽不是很懂祭祀,但是他擅长分析。他想了想,说:“从他们的话中知道,孟成鸥是帮村长完成祭祀的,而且祭祀现场很有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

刚才小言问到了孟成鸥和蓝姐的事情,孟父的反应是最大的,是那种不满和气愤的情绪。虽然之后孟母给了解释,但是在我看来,那种不满和生气,根本不是如孟母所说是对着蓝姐来的,更像是对着一个明知是错还要去做的儿子。

换句话说,孟父不是不满柔蓝的身份,而是不满儿子明知道自己不能选一个城市女孩,却还是选了。”

“而同样的不满其实也有一部分是针对孟母的,孟父临走前曾隐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带着很多的失望。而孟母的反映也很耐人寻味,她说他们是同意的,但又是一副很遗憾又很心虚的表情,这心虚和遗憾都是对孟成鸥的恋爱对象。”

若前点还能用孟母的说辞解释,后一点就完全不能理解了,段淮幽皱眉道:

“由此可推,她同意儿子的恋爱,但这件事可能对女方产生不好的后果,所以她提到恋爱会很心虚,同时又很遗憾,因为原本孟成鸥应该是可以和他很喜欢的女生在一起的。”

“这样孟父的反应就很明显了。孟成鸥不可以和蓝姐谈恋爱,因为会对蓝姐产生不好的后果,但孟母为了儿子还是勉强同意,所以他才对儿子和妻子都表现出气愤和失望。”

言烬静静听着段淮幽的分析,他越说越明朗,言烬的眼神也越变越冷。直到段淮幽说完了,他也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爱。”

几人疑惑转向他,只有花不尽神色了然。

言烬此时很不开心,沉着脸说:“如果我没猜错,那个所谓的小祭,就是由村长用某种方法抽取被选中者的某种情感祭祀给山神。

孟成鸥在与蓝姐恋爱,且到了想要娶她的地步,此时他的爱意应该最为纯粹浓郁。他的情绪变化在回村后被感知到,并被村长选中成为了所谓的帮手,说白了就是祭品!”

他搓了搓后槽牙,眼神阴沉。

花不尽道:“孟父孟母也一样,明明看上去很亲近很恩爱,但是在我的感知中,他们在做这些的时候的情绪波动并不大。”

这对三十几年的老夫妻,会亲昵地挤在一起做家务,也会互相夹菜。但这些行为更像是摆在表面上的作秀。

——他们对彼此最浓烈的感情很可能已经消失了。

“这一村子的人,都曾是祭品,向山神献祭了自己最纯粹的感情。”

段淮幽听得后背爬上丝丝凉气。

感情是消耗品,很少有人能一直将某种情感保持在高潮期。可只要曾经达到过极点,这份感情就会埋在心间,长出更多的种子,维持着情感的存续。

现在那份到达极点的感情被取走,没了源头的水,迟早会干涸。

可对几人来说,最恐怖的仍不是村民被拿走了自己最纯粹的情感,而是他们对于这件事的态度。

从村民的反应看,他们对所谓的祭祀是完全知情的。

在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人们竟然还是自愿的、毫不反抗的参与到祭祀中。

孟成鸥有了爱人,即将被取走最浓烈的爱意。那之后孟成鸥可能终其一生再体会不到这种情感,他对柔蓝可能会因为爱意耗尽而分开,更有可能像孟父孟母一样,虽然没有了爱,但还有尊重和责任。于是只有柔蓝被蒙在鼓里,与一个早在结婚前就不能再爱自己的人,自以为幸福的过一生。

明知这一切的父母,却完全没想过反抗这场祭祀。即使愤怒如孟父,也只是想儿子娶一个村子里同样没有了浓郁情感的姑娘,别去耽误城里的好姑娘。

却从没想过孟成鸥本可以不用被夺走爱,本可以不向所谓的山神献祭掉自己的情感。

这到底是什么样扭曲的信仰。

几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半晌后,言烬眼神坚定道:“我要阻止他们,我不能让孟成鸥的情感被拿走!”

花不尽早猜到他会这样说:“你想怎么做。”

言烬思索片刻:“孟父说祭祀明天才开始,而且不耽误时间。那今天晚上村长一定会做一些准备。

我想晚上去夜探村长家,起码要见孟成鸥一面,看看他的情况。”

孟屯的人完全不觉得献祭情感有什么问题,他不知道孟成鸥对此事的态度。虽然他曾打电话给柔蓝,但那几句话听不出什么,如果孟成鸥此人是自愿献祭的,自己也不用费事救人,直接回去把情况都告诉蓝姐,让她自己抉择。

可如果孟成鸥不自愿……

言烬的眼神一冷:“我就去把他的祭坛砸了,把他的法器毁了,让他再不能搞什么破祭祀!”

段淮幽一眼一眼看过去,不合时宜地被自家小朋友超凶的小表情萌到了,花不尽也被逗得一笑。

凶了三秒的言烬顿时泄气了:“我在说正经事啊!”严肃一点啊喂!

对面的四人都干咳一声,努力整理自己的表情。

连不怎么能欣赏人类长相的暮玄都觉得圆圆脸狗狗眼这种长相,真的是根本严肃不起来啊。

花不尽勉强压下自己的笑意,客观说:“孟屯的人乍一看很好相处,但是内里已经疯魔。能够毫不在意地放弃自己的感情,说明他们对于所谓的山神的敬仰已经到了高于自己的地步。

这种情况下,你真毁了他们的祭祀,很可能会引起村民的暴动。孟屯里起码有五六百人,如果被集体攻击,别说动手还击,一人一脚咱们都会变成肉馅。”

言烬张了张嘴,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

花不尽道:“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了。”

言烬抬头,眼巴巴看向哥哥。花不尽意料之中又被萌到了,伸手掐了自家弟弟软乎乎的腮肉,才摩擦着手指说:“如果真如你们所推测的,他们要的是孟成鸥的情感,我这里倒有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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