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转成中雪。言烬一行人出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已经到小腿了。
段淮幽掸了掸被雪浸湿的裤脚,皱眉道:“再这么下下去,车根本下不了山。”
山路本就危险,开着车在这样厚的雪中行驶更是危险至极,打滑不提,说不定走到哪里就熄火了。
在院子里铲雪的孟父听到他的话,憨憨一笑:“这有什么的,开不了就在咱家住着呗,怕父母担心就打个电话回去。”
孟母在旁边推了辆小车装雪,也笑着道:“如果再下大的话,今年就在姨家里过年了,虽然赶不上城里的精细,不过鸡鸭鱼肉咱也少不了!”
许是今天孟成鸥就要回来了,夫妻俩脸上的笑都比昨天多。
段淮幽笑着点头,心中还是期盼着雪赶紧停下来。
他们此行只是受柔蓝所托来看看孟成鸥的情况,现在问题解决了,山中对言烬来说太危险,多留无益。
可天总不遂人愿,等天色大亮,雪反而又有下大的趋势。
几人愁眉苦脸坐在客厅望着窗外。
孟母给他们端了点小零食吃:“这天气也不好出门,小鸥最早也要过午才能回来,你们要不想在这里呆着,就回屋里躺一会儿。你们那几个屋我都装了暖气片,暖和。”
几人也不准备在客厅干坐着,闻言回了房间。
段淮幽抖了抖身上头上的雪花,有些烦躁:“咱们就这么等着?总觉得不是很放心。”
言烬想起昨晚莫名亮起灯的房间,心里也没底:“要不我去看看吧,别出什么岔子。”
老猫瞅瞅三个被雪压得狼狈的无用人类,撇了撇嘴,傲娇道:“我和春桃去,你们仨就在屋里呆着吧。”
“欸?”言烬有些惊讶。
暮玄恼羞成怒:“欸什么欸,还不是怕你们几个笨手笨脚的人类去了打草惊蛇,我们俩能飘着,你们能吗?”
花不尽也笑了,他当然知道暮玄只是担心他们在大雪中冻生病,于是笑眯眯真诚道:“谢谢。”
暮玄瞳孔竖起一瞬,似是要炸毛,但到最后也只是咂咂嘴,没有反驳。
于是就这么说定了,猫妖和鬼修去监督祭祀情况,三个没用的普通人类在家等着。
两个非人飘走后,三个普通人缩着脖子蹲在暖气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噗嗤”笑出了声。
这种有人罩的感觉,还不错。
一个小时不到,春桃先从窗户边飘过,段淮幽站起来从里面打开窗户。
一只黑猫灵活跃了进来,春桃紧随其后。雪没有昨晚大,但是两人在风雪中疾奔,还是不可避免被打了一身。
本性使然,暮玄进屋子后来不及说话,开始抖身上的毛,舔湿漉漉的爪子。倒是春桃,不太在意身上的湿。
其实他俩有挥挥手就能恢复干燥的法术,但是作为非人,他们虽不喜但也不排斥这种大自然的馈赠。
春桃接过言烬递来的热水舒舒服服喝了一口,说:“没出什么问题,祭祀已经结束了。不过那老东西把孟成鸥搞睡着了,估计还得一两个小时才能醒。”
花不尽点点头,他早猜到了这一点。
在祭祀中让孟成鸥睡着,是为了让他适应自己的情况。否则人类的本能会很快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对。
可这一觉睡下去,如果孟成鸥真的被夺走了情感,有了一个缓冲和混沌的阶段,再醒来就不会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旁边的老猫终于识到身上的雪水是舔不干净的,干脆放弃变回了人形。也接过了一杯温水,坐在了暖气旁边。
猫咪舌头非常敏感,热水是万万不能喝的。
老猫舒舒服服喝了一口水,眯着眼睛道:“祭祀没在院子里,就在昨天亮着灯老村长的屋子。”
老猫和春桃到的时候,见院子里没人,还以为要找上一阵子,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昨天他去暗探过的那扇窗户,正拉着厚厚的窗帘。
欲盖拟彰就是有问题,两个非人飘到窗户外。
窗户被掩地严严实实,暮玄虽是妖怪,但并不会隔空取物的法术。在窗户外左跳右跳,拿厚厚的窗帘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后还是春桃眼尖看到里面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萎的植物。
靠着鬼修的天赋“生机”,春桃让那盆花在腊月发了芽。植物迅速抽条,枝丫把窗帘顶开了一条缝隙,正好能让外面窥探的人看到屋内的情况。
春桃也十分庆幸:“好在今天是阴天,如果是个大晴天,外面的光线一进去就会被人发现。”
暮玄点点头,沉默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纠结半天还是决定说出来:“我们从缝隙中窥探,视线中只有两个人,但是我总感觉那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言烬心中“咯噔”了一声,赶紧追问:“第三个人?你确定吗?”
暮玄摇摇头,抱着杯子,说话间带着犹疑:“那间屋子是个小套间,除了老头子在屋中间摆出的祭台外,左边还有一个小门,闪着一条缝。我总感觉余光中看到一道阴影从缝隙中一闪而过,但是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猫科的动态视力非常好,他说看到了,就是真的有人。
言烬和哥哥对视一眼,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见几个人的神色都不好看,暮玄犹豫了一下道:“我也没看真切,说不准是看错了。”
春桃也感觉到了氛围的凝滞,笑着道:“就是呢,我就没看到。鬼修感知生人的气息可比妖怪厉害,我敢肯定,那屋子里就两个活人!”
听了春桃肯定的话,虽知道哄他们的成分,言烬和段淮幽的心还是放松了一点。
花不尽表面上神情也放松了,可心中却依旧紧绷。
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从今天看到大雪封路之后,这种预感就更加强烈了。
但是着急也没用,雪一直没停。等到中午,院外的雪已经到了成人小腿肚的位置。
再这么下去,可就真要在山里过年了。
和家人约定好一起过年的段淮幽有些担心,把闻人余一个人留在家中的花不尽脸色也不好看。
直到院门响了,这俩人才把投向窗外的视线收回来,跟着下楼。
进门的人是孟成鸥。
孟家夫妻比他们出来的早,此时已经和儿子抱在了一起。
孟成鸥正和父母说着什么,看到他们五人,视线落在见过面的言烬和暮玄身上,笑容真切了许多。
他拍拍孟母的后背,放开了母亲:“妈,我朋友来了,我和他们说说话。”
“对对。”孟母笑着放开高出她两头的孩子,“几个孩子昨天就来了,等你一天了,快好好招待人家。”
又转向五人:“你们也别着急着下山了,好好玩几天,什么都别担心啊。”
这是怕他们下不去山着急。
五人笑着点头,然后被孟成鸥火急火燎拉上了楼。
依旧是言烬和段淮幽的房间,小小两组暖气片旁边围了六个人。
孟成鸥刚从外面回来,还带着冷气。他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递给言烬。
言烬低头一看,是那张灵符。这人进门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物归原主。
孟成鸥坐在暖气旁取暖,有些急切道:“小柔是不是担心坏了,其实我那天打完电话就后悔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还是要当面说清楚,电话中只会让她更担心。”
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也是真的慌了。来不及想的周全,只知道如果他被拿走感情,一定不能拖累了柔蓝,这才趁着村长出门偷拿了手机去。代价就是被贴上了限制行动的符纸。
见惯了柔蓝丧气且阴阳怪气的一面,乍一听到有男人叫她小柔,大家的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还是和柔蓝交集不算多的花不尽,笑着安慰他:“没有那通电话,我们也不会找到这里,你可就真没救了。”
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是花不尽对那个做事干脆利索,一直照顾弟弟的女人印象很好。
孟成鸥想想也是,笑笑没再说话。
段淮幽道:“事情已经结束了,村长应该不会再找你第二次。不过难保他不会被你剧烈的情绪味道再次吸引,以后……没事要不少回村子吧。”
孟成鸥点头答应着,进屋这许久,终于把视线落在了高高大大、穿着休闲毛衣的段淮幽身上。
作为一个科研人员,虽然他不是书呆子类型,也确实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都和段淮幽说了几句话了,仔细看过半天,才忽然心中一跳,然后不确定到:“小段总?”
段淮幽眼角一抽,点头答应。
孟成鸥瞬间惊呆了:“真是老……老板?”
段淮幽再次无奈点头。
孟成鸥更惊讶了,同时心中十分震撼。他虽然是高级技术人员,但是他这种人,在岭城一抓一大把,没什么稀奇。
他是真没想到灵源集团的CEO竟然会在知道员工出事之后亲自来找他,这下可把他感动坏了,眼圈都红了:“老板,我……我没想到,咱们灵源集团竟然对员工如此重视,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
这是他作为员工能给出的最高承诺。
段淮幽:“……”
这可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他要如何说自己只是单纯男朋友的跟屁虫呢?
再看看孟成鸥一副感动坏了的表情,段淮幽咂咂嘴,把到嘴边解释的话心安理得吞了回去。
问题不大,资本家法则:凡事不要看初衷,只看结果嘛。
而从孟成鸥含着后怕的讲述中,几个人终于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作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高端技术人员,孟成鸥很小就在市里读书,从未亲眼看到过村中的祭祀,也不相信这些。
直到前几个月回来,正赶上自己的发小失去了母亲。
发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感情十分要好,母亲的离世对他的打击非常大。孟成鸥特意去看过他,那时的他呆呆愣愣,只知道跪在母亲灵位前哭,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对好友来看望都毫无反应。
回家后孟成鸥怎么都放心不下,第二天一早就出门想去照顾他几天,别真出什么事。却被父母拦住告知发小去村长那里帮忙准备祭祀了。
他当时还挺纳闷,发小要一个人准备母亲的葬礼,情绪又非常不好。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要他去帮忙,实在不人性化。
“我想去找村长,问问看什么忙,我能不能替他做。但是被爸妈拦住了。他们这才告诉我,说的是帮忙准备祭祀,其实是自愿的把自己最激烈的情绪拿出来奉献给山神。
村长能够感知到村中每个人的情感变化,一旦情感波动非常大,村民们会意识到是时候了,然后自愿献出自己的情感完成祭祀。”
孟成鸥想到当时母亲的反应,她非常的平淡,甚至笑着说:“反正感情这种东西,总会再产生出来的,情绪波动太大还伤身呢,就当是拿没用的东西为山神做点贡献了。”
孟成鸥本是不相信的,直到第二天发小出来,主动来家里找了他。
发小一改之前悲痛欲绝的样子,带着淡淡的笑容。他的心中依然为母亲的离世而难过和不舍,但是那种情绪就像是厚厚冰层下的河水,兴不起一点波澜,也不能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所以情感真的会再回来吗?”段淮幽有些好奇。
孟成鸥神色复杂:“算是能吧。”
祭祀只是取走了那一时刻因为一件事情而产生的最纯粹剧烈的情感。那个让他产生情感的瞬间一旦过去,之后回顾起来,当然还是能够再产生出来。
只是再不会有那时的纯粹和剧烈了。
孟成鸥也知道,他的眼睫低垂:“如果没有你们,我与小柔热恋中最为纯粹的爱意就会被人拿走。之后我可能还是会爱着她,还是会源源不断的产生爱,但是再不会如当时一般的纯粹了。”
他会永远失去一份真挚的情感。
证据就是,村长可以感知到村中每个人最纯粹的感情,只要到一定的峰值,就会被他请去剥离情感。
而他的发小,之后想起母亲虽然还是会难过,但是再也没再参加过祭祀。
孟成鸥虽然感慨,但还是松了一口气:“今天祭祀的时候,村长试探了好久,都没能抽出我的情感,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奇怪了。
这样也好,以后我……尽量就不回村子了,父母的话如果他们同意,我在市里给他们买了房子,随时可以来住。”
这个村子很邪门,也很危险。虽然父母好像对这个山神评价很高,虽然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太高的情感波动,但是他还是不想冒险让他们继续住在这里。
不管以后怎样,起码这一关先这么过去了。
庄稼人冬天吃两顿饭,下午吃饭的时候,雪依旧没有停。段淮幽忧愁地望着窗外一片雪白:“这种雪势,就算立马停了,未来两天也不能开车,咱们可能真的要在孟家过年了。”
几个人各怀心事,只有暮玄和春桃无所谓。作为非人,他们对年节没有太大的感触。
吃过饭,段淮幽就给段岭晨去了电话,花不尽也找了角落给闻人余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段淮幽先回来了,表情一言难尽。
言烬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段淮幽想到刚才电话的内容,哭笑不得:“我爸妈也被困在石鼓寺了,刚给我哥打过电话,告诉他下不了山了,让我哥去堂姐家凑合过个年。”
言烬没想到段家父母也没能及时下山,对留守儿童段大哥颇感同情。段淮幽倒是觉得没什么,还笑着:“我妈说这场雪赶得正好,年初一石鼓寺有大庙会,他们正好不用起早就能烧头香。”
言烬满头黑线,真行啊,这老两口。
过了一会儿,花不尽也回来了。他表情同样一言难尽。见两人盯着他看,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闻人余说要联系空管部门申请起飞直升机把咱们接回去。”
“啊?”
言烬和段淮幽张大了嘴。
壕无人性如段家,都没想过为了过个年就在大风雪天申请直升机。
见俩人惊讶成这样,花不尽也十分无语:“他申请不下来,这种风雪天直升机没办法起飞。”
言烬和段淮幽松了口气,总觉得逃过了某种夸张的社死。
“但是!”花不尽咬牙,“他说要请人沿路扫雪,把下山的路扫出来!”
“什么!”
两人再次被惊呆了。
一二百公里的路,靠人力扫出来?
花不尽十分心累:“我教训了他一顿,现在已经消停了。”
两人再次松了一口气。
花不尽的眼神变换,半晌低声道:“看看天气,能尽早回去还是尽早回去吧。”
闻人余想他,他当然也想他,只是花不尽更理智一些。
这十年来,虽然他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但是重大的年节他们都是一起过的。骤然分开,无论是谁都很不习惯。
可风雪不会在意人间的悲欢离合,呼啸的北风穿过无人的山岗,一路肆虐,鹅毛大雪被打成了细碎的雪沫,再次洒向人间时,如银沙入世。
到了傍晚,雪终于小了,零星的雪花悠闲飘落,五双眼睛看着窗外小腿厚的雪,眼中并无骐骥。
这样厚的雪,他们注定无法下山了。
孟成鸥暂时也不想和父母相处,于是这一晚,他借口与朋友畅谈,住在了言烬他们的房子。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是被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洗漱完毕下楼,孟成鸥已经在扯着一张笑脸接待客人了。
每次有人帮助村长完成了献祭,第二天就会有村民或来恭喜,或来看热闹。
村民们踩着厚厚的积雪,宁愿鞋子裤子都湿了,也要来看热闹。
言烬几人躲在自己的二层小楼里,生怕惹了麻烦。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鸥小子,你的朋友们呢?”
言烬趴在窗户往外看,是之前的带路大妈。
孟成鸥顶着一张快要笑僵硬的脸:“凤姨,他们在屋里呢,怕绊手绊脚的没出来。”
“什么绊手绊脚,既然是你的朋友,哪有让人家猫在屋里不见人的说法,多不好。”凤姨热情道,“让他们出来呗,今天正好三十儿,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孟成鸥本就不善言辞,此时邻居如此热情,他不知道怎么回绝,只能干笑道:“那我去问问吧,看他们愿不愿意出来。”
楼上,花不尽也在窗户边看,此时眉头紧皱。
他猜不透这个凤姨到底有什么打算,上次就是她在窗下蹲点一样守了大半夜但什么都没做,这次又热情邀请他们下去,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孟成鸥也上来了,大大松了一口气,看着几人有些不好意思:“你们听到了吧,村里的人就是太热情了。没关系的,你们不想下去就不下去,我在这坐一会儿再出去他们就把这一茬忘记了。”
花不尽想了想,笑道:“这有什么的,我们借住在你家,大家这么热情我们本应该去打个招呼。”
见几人这么好说话,孟成鸥也笑笑:“好,那咱们下去。”
言烬不知道哥哥想做什么,但是花不尽总有他的道理。几人没有说反对的话,跟着喘了口气的孟成鸥下了楼。
除了两个非人,其他三个人的社交能力都是满点的。即使都是陌生人,几人应对的也算游刃有余。
无事发生,那些村民只是来看了个热闹就离开了。连上次面露贪婪的凤姨也没有再把多余的视线放在言烬身上。
花不尽表面与人打交道,却暗暗皱起了眉头,猜不透现在是什么情况。
村里的年味要比市区浓很多,今天是年三十儿,孟父孟母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又死活不要几个小辈帮忙。几个人无奈,吃过上午的饭后只能又回到了房间。
歇了一会儿,言烬接到了一个电话。
拿出手机一看,言烬惊讶的一挑眉:“是玄诚道长。”
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玄诚道长先开口了:“言小友,你们还在山里吗?”
言烬苦笑道:“被大雪堵在山里了,现在下不了山。”
玄诚道长叹了口气:“我和其他几位大师也被困在山上了。”
原来是岭城的几位大师,参加完北城研讨会觉得意犹未尽,又相约在山中游历,不巧正遇到大雪被困住了。
言烬有些奇怪:“您怎么知道我们也在山上?”
玄诚道长那边忽然传来一个温和随意的声音:“言道友,还记得在下吗?”
言烬睁大了眼睛:“山人?”
山人笑了一声:“是我,碰巧遇到了几位大师,聊了几句。”
言烬恍然,他们与山人见面后当晚就下起大雪,定然能推测出他们也被困在了山上。
玄诚道长道:“还好遇到了两位道友,否则如此大雪,我们在山中并无遮蔽之处,几个老骨头怕是要出事喽。”
从玄诚道长的话中言烬得知,山人与他们分别后不久就遇到了玄诚道长一行人。几人相谈甚欢,玄诚道长本想邀请两人去青云观做客,不想正好赶上这百年一遇的大雪。
眼见着雪越来越大,山人没办法,只能顶着柳子霁不满的眼神,把他们在山中的一处隐居地贡献了出来供众人避雪。
可这隐居地原本是两个人的隐居地,房间并不多,几个人挤一挤也能勉强住下。
老人痛心疾首:“谁能想到这雪一下就是一天一夜啊,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折腾坏喽!”
这边的五人好歹还有个舒服的住宿环境,此时听到几个老人这么凄凉也有些唏嘘。
段淮幽只能安慰道:“雪已经停了,最晚明天大道上的雪就会化,到时候就可以联系道观来接你们。”
玄诚道长却一改悲痛之声,并没有答应:“我们不准备回去。”
五人沉默了。
玄诚道长道:“我们这些老家伙其实早知道岭山的异动,只是一直当做自然现象,现在知道阴气已经外泄,万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言烬知道他们的想法,但还是犹豫:“可是……”
“诶呀,”玄诚道长打断他们,“虽然挤是挤了点,不过更艰苦的我也不是没住过。现在这个够暖和还能遮风挡雨,很不错了。
我们也不深查,只是探查一下山势和风水局,心里有个底。别等阴煞之气压不住了,打个措手不及。”
言烬沉默半晌,没再劝说。只说要等到路上的雪一化就开车去找他们,手越多做事也方便。
好在之后大晴天,再加上大路上总有车过。一行人在孟成鸥家过了个热闹的年,大年初一路上的雪就化了不少,只剩点冰层。
几人在孟成鸥家里叨扰许久,见路上能开车了,立马收拾收拾准备下午离开。
听说他们要走,孟母忙活一上午做了一桌子好菜:“知道你们着急回家,姨也不拦你们,舒舒服服吃一顿再赶路。”
几人对这热情的招待诚惶诚恐。
一顿饭刚吃完,凤姨又带着几个人来串门了。
农村家家户户没事串串门是常事,再加上大年初一本是拜年的日子。
几人也没当回事,可能是拜年的赶到了一起,没一会儿来的人越来越多。
五人不是孟家人,不欲在这里碍事,本想着回房去,却被热情的凤姨拦住了去路:“诶,呆了几天了还这么见外,来了就是孟屯的客人,和我们聊一会呗。”
话说到这份上,他们也不能就这么走,只能坐下尬聊。
几番话聊下来,几个人的脸都快笑僵了,尤其是两个非人,感觉暮玄已经绷不住,快要炸毛了。
花不尽看出来了,赶紧趁机道:“暮玄,咱们的行李还没收拾完呢,你去把我的书放进皮箱里。”
说着给他使了个眼神,暮玄看出他是想给自己找借口离开。也没多话,点点头赶紧离开了。
离开前回头看了眼苦巴巴的几个人类,又瞟了一眼春桃,在普通人与非人之间,他果断选了春桃,拉起春桃的手腕:“你跟我一起去。”
春桃被拉着也完全不挣扎,开开心心“哦”了一声,蹦跳着离开了,连背影都透露出雀跃。
言烬看着离开的两人,眼中满是羡慕,可看着眼前兴致勃勃的村民们,又实在说不出离开的话。
就在他绷不住准备尿遁时,手机忽然响了。
言烬心中一喜,顾不上深陷苦海的哥哥和男朋友,勉强压下嘴角的笑意,保持着基本的礼貌:“抱歉,我接个电话。”
也顾不上等回应,拿着手机就出了门。
段淮幽眼睛一直跟着言烬,见言烬走了,他一抬屁股也想跟着,被一个笑眯眯的阿姨抬手拦住:“哎,还没说完呢。”
段淮幽身子一僵,干笑着坐回去:“哈哈,是吗,咱们说到哪里了?”
见他坐下了,几个阿姨开始心安理得继续问东问西。从“你什么工作”到“小伙子有对象吗?”,还试图把一直很安静的花不尽也拉近话题。
花不尽维持着表面的礼貌,心却一直放在外面接电话的言烬身上。从早上他心中就一直惴惴不安,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可这么多天也没发生什么,他的警惕也放松了。
而此时正聊着天的段淮幽却忽然一阵心悸,感觉非常不好。他下意识透过窗户看向外面,但是院子太大,死角太多,他看不到言烬的身影。
他心中涌上一阵烦躁,面前的女人嘴张张合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听不进耳朵,眼睛一直往门口瞟,却始终等不到熟悉的身影出现。
“我跟你说啊小伙子,现在的姑娘家……”
“对不起。”段淮幽再也忍耐不住,“噌”地站起身来,“我去个厕所。”
说完也没来得及看花不尽一眼,大步跑出了房间。
阿姨一脸懵:“这孩子,这么急吗?”
花不尽眼睛跟着段淮幽出去,听到问话,转头看向她,嘴角微扬,十分温柔的样子,但眼底却一片冷漠:“是吗,我看你们也挺急的。”
面前一直慈眉善目的几个长辈和说说笑笑的年轻人们,笑容像外面被车轮碾过的雪,纯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颜色恶心的碎冰。
门外,言烬为了躲避村民小跑着出门接电话,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一看来电显,才稍一皱眉,有些不解:“怎么是他。”
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话筒中传出,森然冷漠:“小心背后。”
言烬下意识想要回头,却忽然睁大了眼睛。背后,熟悉的气息袭来,宽大手掌拍上他的肩膀。下一刻,言烬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段淮幽匆匆跑出门,那一瞬间的感觉实在太差了,他现在心还很慌,喘着粗气把前院扫了个遍,急切寻找着言烬的身影,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顾不上躲避化雪留下的水坑,匆匆跑到楼上,推开房间门,没人。又跑到暮玄的房间。暮玄正窝在暖气边取暖,见他火急火燎进来了,有些惊讶:“怎么了?”
段淮幽顾不上解释,直接道:“看到言烬了吗,他回来过吗?”
暮玄摇头:“没有,到底怎么了?”
段淮幽没回答,转身又跑到了春桃的房间,只顾得上敲了一下门就推门而入:“看到言烬了吗?”
春桃也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正色道:“没有,小言烬出事了?”
段淮幽没说话,脸色十分难看,直直往楼下走,和跟在身后的两人道:“他说出去接个电话,但是我找不到他了。”
暮玄和春桃的脸色也沉下来,就这么几个人的院子,怎么会莫名失踪?
三个人快速把后院和门外都找了一遍,没有发现人影。
只有暮玄的鼻子好使,几人在门口汇合时,他拿出了一个符牌:“这是在楼下的角落里发现的,应该是言烬的东西。”
段淮幽接过符牌,手指摩擦其上的刻字,心凉了半截。
这个符牌是言烬用雷击枣木做成的,一直很宝贝。这次是担心出意外才随身携带,现在竟然就躺在脏兮兮的雪面上。
段淮幽神色不变,眼底却带了刺骨的寒意。
与在熟人面前的嘻嘻哈哈不同,此时的他才是岭城商圈熟悉的冷血生意人,看他一眼都会心惊。
他面无表情进了客厅,看到那几个或坐或站的村民,互相都没有说话。
花不尽看段淮幽的表情表情就知道出事了,段淮幽声音低沉冷漠:“人去哪里了?”
几个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说话。
段淮幽抬起头,露出布满血丝的双眼:“我问你们人去哪儿了!”
明明面无表情,声音也并不严厉,但几个人村民却觉得自己正在面对一头露出了锋利爪牙的猛兽,竟然齐齐打了个寒战。作为熟人的暮玄三人也是第一次见段淮幽这副样子,一副不认识的眼神看着这个已经彻底被惹怒的男人。
段淮幽用一双冷到彻骨的眼睛盯着几个人,终于还是凤姨忍受不住开了口:“他是被山神选上的人,能跟着山神是他的荣幸。”
段淮幽听到这话许是气急了,反而扬起嘴角一笑。这一笑明明英俊又温和,却让几个人见鬼一般生生后退了好几步。
“很好,承认了就好,他的失踪与你们脱不开关系。”
一个年轻人绷不住了:“我们是在为山神做事,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我懂什么?”段淮幽歪了下头,笑容越发真切,“我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问题,如果答的我不满意,会发生什么就可以了。”
前一刻还热闹非凡的孟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另一边,不知过了多久,言烬终于从混沌中恢复神智。
知道自己已经被带到了陌生的地方,言烬没有急着睁开眼,而是放开感知,探查着周围的情况。
从察觉到背后有人那一刻,言烬就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千钧一发之际,他只来得扔下自己的雷击枣木符牌提醒伙伴自己出事了。
之后再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但他能猜得出来,会在这个时间点带走自己,很大几率就是急着赶在极阳之日启动阵法的师父了。
忽然被绑架,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是一想到绑架他的人很可能是师父,这份紧张中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师父将他养大,他对他无疑感情深厚。相比花不尽直面被亲人背叛的绝境,言烬的心中的师父形象还没有完全被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牺牲任何人的坏人形象所替代。
他无法发自内心的恨他,但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没心没肺地与他亲近。
他闭着眼睛,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感知着周围的情况。
与他想象中的不同,这竟然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外面逼人的春意让他十分惊异。他的神识绕房子转了一圈,并没有感知到人类的灵力波动,也没有生气残余。
心中一阵疑惑,难道把自己绑来之后,他就这么放心把自己留在这里?
言烬试探着睁开眼睛,果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不用立马面对师父,他松了一口气,这才顾得上观察自己处境。
这是一个木质结构的小屋,面积不大,但是该有的家具都有,有点像山中守林人的屋子。
而他正躺在屋子中唯一的床上,正对着房门。言烬活动着被压麻的手臂,更迷惑了,都不屑于绑住他,师父到底是相信他不会跑,还是笃定他根本跑不出去?
不再瞎猜,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让他束手就擒还是被动等待都是不可能的。还不如主动一点,说不定能掌握更多的情报。
说干就干,言烬下床在屋子里四处查看一番,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干脆推开了房间门。
入目竟然是一片春天的景象。
翠绿的草坪,旷远的蓝天,温暖舒适的南风。
昏迷之前还是寒风瑟瑟的冬日,忽然一秒入春,言烬竟不知如何反应。担心自己被迷惑了,他还使劲闭了闭眼,再次散出了自己的感知。
而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发现。
“是神灵结界。”
这如画的风景,真实到令人沉迷的触感,都只是结界的一环,是假象。
知道了反常的原因,言烬放松了一瞬。
“普通非人的结界可能是假的,但如果是半神所设神灵结界,已经能算作一方小世界了。”冷淡磁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言烬后背一僵,一时竟不敢回过头。
这个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
来人似知道他在想什么,再开口竟带了点笑意:“小烬,怎么,几年不见,已经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
……
言烬深吸一口气,还是转过了身。
与花不尽的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眉眼,以及温和又坚定的特殊气质,真的是师父。
言烬的眼眶终于在这一刻红了:“师父……”
花不惮笑着,眼中带了几分复杂辛酸。他上前两步,抬手摸了摸言烬的头:“十年不见,你也是大孩子了。”
言烬没有躲闪,任师父温暖的大手抚过自己的头发。
花不惮摸了两下就收回了手,眼中依旧是温暖宠溺的,说:“你哥已经给你看过他的记忆了吧。”
言烬眼神一暗,点点头。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师父,你真的做过那些事吗?”
真的是你造了我们两个魔,又毫不犹豫献祭了花不尽吗?
这些事情太残忍,说出来总带着些质问,对着师父,言烬问不出口。
但是花不惮一定都懂。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他点头承认了,言烬一时竟不知所措。
他承认了,那自己该以怎样的的态度面对他?面对这个这个虽然抱着莫名的目的,却也曾经真切用温暖和耐心将自己抚养长大的男人?
花不惮知道他此时思绪复杂,没有着急说话。
可言烬并没有如他所料那般纠结很久,很快便冷静了下来,用那双无论何时都闪烁着光芒的狗狗眼看着他。
早在与哥哥见面后 ,言烬就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在不知道如何抉择时,只要坚定自己的立场就好了。
而他的立场很明确。
他拥有了灵魂,已经是一个天道承认的生灵,他还找回了哥哥,有了英俊又温柔的男朋友。他不知道花不惮筹谋多年想要激活阵法到底想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死,即使是给了他生命的人,也不能随意夺走他的生命。
他压下眼底的情绪,尽量冷静:“所以这次师父带我道这里,是想要将我也献祭了吗?”
花不惮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望向结界中泛着青绿的远山,眼中是深沉如海的情绪:“我只是想要给大家一个圆满。”
“即使是牺牲掉唾手可得的家庭和亲手养大的孩子们?”言烬问他。
花不惮停顿一瞬,点头:“即使如此。”
言烬闭上了眼,有些绝望。他不知道师父到底想做什么,可他要做成这件事的信念是如此坚定,好像哪怕牺牲了自己也无所谓。连自己都不在乎,那就没有什么能让他放弃了。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言烬真的不甘心,“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曾经有那样温暖美好的家庭,有如此完美的人生。但是就在此时,亲手建立了一切的人竟然要亲手毁掉这一切。
他不甘心没有一个结果。
花不惮的嘴唇微动,最终只是道:“我只是想要百年前亏欠的灵魂得到自由。”
言烬愣了,他不理解,花不惮也没有多说。
“这几天你就在这里安心住着,等时候到了……”花不惮看向他,眼底有尚未散去的愧疚,“我会尽全力留下你的灵魂。”
只要灵魂尚在,他就有重回于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