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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往事

作者:Profeta 当前章节:1075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1:24

言烬没有再说话,安静回到了小小的房间。

花不惮也没有再离开,而是在离他不远的另一个小木屋中住下。

神灵结界中的风景不错,但是空间不大,不能走太远,手机也没有信号。言烬在这里每天除了吃睡没有事情可做。

花不惮虽然也住在结界中,但除了给他送吃喝,再没多说过话。

言烬在这样安静又闭塞的环境中快呆自闭了,只能像只精力旺盛的哈士奇似的四处翻箱倒柜地败家。

反正他是被迫待在这里,真拆坏了什么也是绑匪的错!

结果还真让他翻出了点东西。

在他这间屋子床脚的缝隙中,他找到了一本老旧的书。

书的材质非常旧,应该是百年前的孤本。大概是一直放在恒温的结界中,除了书页有些脆,保存的十分完整。

言烬抱着书坐到床上,看着有些污损的封面,艰难辨认上面的字迹。

“《庸史.武将传》?”言烬读出书名,彻底迷惑了。

名为庸史,说明这竟然是一本史书,且记录了一个国号为庸的朝代的历史。

可问题就在于,如果他记得没错,华国从来没有庸这个朝代啊。

言烬带着巨大的疑惑翻开书页,发现除了朝代名字没听说过,整本书与普通的史书并没有区别。

听名字就知道这本书主要是武将传,里面记载了大大小小193位武将,其中战功赫赫的名将就有24人。

听上去不算多,但实际上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大国史中也是十分惊人的。要知道,即便是华国存在时间最长的朝代,名将也不过十余人,武将更是很多没名没姓。

言烬往后翻翻,想看看有没有对大庸这个国家的介绍,结果发现了更迷惑的一点:庸朝竟然只存在了56年。

短短56年,竟产生24位名将,只能说这个朝代不是一般的善战。有可能从建国到国家灭亡,一直都在打仗。

重武轻文、善战、只存在了56年……

言烬反复咀嚼这几个词,只觉得十分熟悉。他好像在哪里看过相同的设定,但是印象很浅。

言烬琢磨着,脑中的迷雾渐渐拨开。忽然,一个画面映入脑海。

那是他第一次去段淮幽父母的西郊别墅,在他的众多收藏中找到一块被动了手脚的岭山玉。自己为了让段淮幽能够理解岭山玉中的瑕疵,讲了书中看到的岭山玉由来。

“……小时候我曾在师父的一本古书中看到过……距今约五百年前,华国曾出现过一个强盛却短暂的王朝,这个王朝只存在了56年……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但是在第四任皇帝上位不到十年后,整个王朝竟然完全消失了……”

没有名字,没有在正史中留下任何一笔的无名朝代。

言烬睁大了眼睛,只觉得手中薄薄一本书沉甸甸的。而他更不明白的是,无名朝代的史书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言烬心情复杂地再次打开书,一页一页看过去。

书并不算厚,只是全书都是繁体字加文言文,读起来并不容易。不过也许是小时候被师父逼着读了太多古书的的缘故,书的内容虽艰涩,言烬适应了半天也能读得顺畅了。

言烬将除了吃喝睡的所有时间都用在啃书上,终于在找到书的第三天,也是他来到结界的第五天,看得差不多了。

目前读到的内容只是中规中矩,没有言烬意料中的劲爆信息,剩下的几页记载了大庸的最后一位皇帝。

庸朝的最后一位帝王永诚帝和他的祖宗们一样,极其热爱征战。书中记载他当政时期国富力强,而他本人就位列名将之中,手下亦有一员猛将。

这员猛将本是岭山草莽出身,在一次意外中救得永诚帝性命,由此被帝王收入麾下,崭露头角。

永诚帝仅在位9年,在此期间,这员猛将几乎一直在征战的途中,为大庸夺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一次大败敌国后,帝心大悦,对随军战士大加封赏。只是主将当时已是镇国一品大将军,封无可封。

帝王想了想,只得赐其国姓“花”以示重视与亲近,又望他能永远如此无所畏惧,故赐名花不惮。

“啪!”

老旧的书本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层尘土。言烬却顾不上这些,脑中一直反复回转这个名字。

花不惮,花不惮……

这是庸朝最后一位镇国大将军的名字……也是师父的名字!

言烬的眼中满是茫然,会是巧合吗?

不,言烬弯腰捡起书,心中思绪翻腾。且不说花姓本不常见,他的直觉也告诉他,书中人和眼前人一定有着某种关联

——甚至有可能就是一个人!

活了几百年的人,言烬的瞳孔微微收缩,师父到底是什么?

他压下惊疑,继续往下看。

只是史书本就不厚,看到花不惮这个最后的镇国大将军已经进入了尾声。再往后就只寥寥几笔记载了将军的结局:一次战败后,镇国大将军极其精兵三千全数阵亡。又半载,大庸不复存在。

可越是简单,越是疑点重重。

且不说从来常战常胜的大庸为何突然大败,且是无人生还的大败。就说庸国优秀的士兵将领数不胜数,真的会因为一场战争的失败而导致整个国家在短短半年内就消亡吗?

而且如此国运转折的事件,史书中对于对阵的另一方以及获胜过程,竟然没有只字片语的描述。

违和点太多,言烬狠狠盯着最后一页,恨不得让它自己再长出几页来。

这时,外面响起了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几天的经验下来,他知道是花不惮来了。

言烬心中一慌,一时竟没找到藏书的地点,只能草草将其合起放在桌子上。

几秒钟后,花不惮端着他的午饭进来了。他并没有注意到言烬奇怪的神色,但是放下碗筷的时候却一眼看到了桌子上的书。

真被发现了,言烬反而不慌了,反而紧盯着他的脸,想看他有何反应。只是他又失望了,花不惮只是扫了书本一瞬又快速恢复正常。

“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书。”花不惮语气沉沉。

言烬没有被他吓到,直直盯着他:“是你吗?”

不用说太清楚,花不惮只要看过这本书,就一定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果然,花不惮的眉头紧紧皱起了一瞬又很快放松,随即陷入了沉默。就在言烬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时,花不惮却开口了。

他的神色恢复淡漠,语气也毫无波动:“是我。”

言烬的瞳孔极速收缩,对方如此坦荡承认,他除了震惊,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

花不惮见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即使心事颇多,还是难得展颜一笑。

这一笑,小屋中僵硬的气氛开始流转,言烬刚才那种莫名奇妙的无措和恐惧也消解了不少。

花不惮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了:“其实我没打算一直瞒着你们,只是没有找好时机说出来,后来………”他眼神暗了暗,“总之一直没有机会。”

自与言烬重逢来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从前那个照顾他们、和他们一起生活的温暖父亲好像又回来了。

“我对你们兄弟的爱和照顾不是假的,你们把我当做父亲,我也是认真把你们当做自己的孩子培养。但是我想要做的事情,即使是牺牲了自己也在所不惜,更别提……”

花不惮没有说下去,言烬也懂了。

更别提他们原本就是作为祭品被创造出来的。

这话虽冷血,却也是事实。

魔在未生灵之前就是世间最低微的存在,他们不是个体,也称不上生灵,甚至于因为吸收了太多的无主情绪,连情感与理智都很难说是自己的。

人死尚且不被当回事,献祭一两个魔又有什么所谓?

花不惮确实在多年的朝夕相处和陪伴中对他们产生了亲情,甚至曾动摇过自己的决定。

但是最终,他还是冷静记得自己的目的。可能也怀疑过,自己是动了真情甘愿牺牲一切,但两个未成形的魔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真情居多,还是只是魔的本性,到底值不值得他牺牲。

几相对比之后,他还是决定牺牲这两个祭品。

言烬眼神微暗,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换了话题:“大庸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是时间过去太久,花不惮此时说起倒也没什么伤感了:“大庸朝历经56年,最终灭亡于我战败后不久,这是我的一个心结。”

他望向窗外一派春日美景,眼中是无尽的苦涩:“那时候永诚帝与我兄弟相称,我们希望能将庸朝变得越来越强大,也一直这么做了。但是……”

花不惮想起了那一年,那是他领兵打仗的第八个年头,他还是国家的赫赫功臣。

那天他战胜回朝,永诚帝在他的庆功宴上喝多了。两人甩开随从,一起爬到城楼上。

那天的星子很亮,月亮只弯弯一牙挂在高天之上。

永诚帝望着皇宫对面的摘星楼良久,忽然对他说:“无殊,你知道摘星楼的来历吗?”

花不惮莫名其妙:“据说是宣武帝为了上接天庭听授天命而造。”

永诚帝笑着摇了摇头:“都是骗人的。”

花不惮不明所以,永诚帝看着他,眼神中竟带着少有的尊敬和信服:“摘星楼中,一直住着人。”

花不惮远望摘星楼,心中很是震惊。

他与永诚帝虽不是一同长大,但也相识于十几岁的少年时,是无话不说的知己。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

他不懂永诚帝为何会说出来。

永诚帝可能也不理解自己的行为,低头自嘲一笑才开口道:“这话本不该说与你听的,但是你我情同手足,我不想对你有所隐瞒。”

从他口中花不惮这才知道,原来大庸自建国来就有一个只有帝王才知晓的秘密,便是摘星楼中的那位先生。

帝王给他的专称是司天,主管祭祀占卜之职。但是除了帝王朝中根本无人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所谓司天的职位也就相当于一个虚职。

永诚帝听了他的猜想却摇摇头:“那可不是什么虚职,不如说,司天的职能甚至超越了帝王。”

他又喝了一口酒:“说不准啊,司天才是大庸真正的掌权者也说不定呢。”

花不惮一惊:“陛下何出此言?帝王是九五至尊,是万人之上,他一个藏在楼里的司天,如果真的有威胁,废掉便是了。”

永诚帝知道他误会了,摇摇头笑了:“无殊,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可知,没有这位司天,可能就没有我们的大庸朝?”他点点远处的摘星楼,“大庸可以没有帝王,也可以没有战士,但不能没有司天。”

花不惮没说话,但神色中仍是不赞同。他效忠大庸帝王近十年,在他心中没有人会比永诚帝更尊贵。

永诚帝看兄弟一副“再说我就闹了”的样子,失笑妥协了。既然已经把司天的存在说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四十年前,我朝先祖宣武帝起于微末,当时的他只是万千草莽中的一员。占山为王想的也只是保家人平安,并无造反建国之意。”他眯着眼睛,“但是就在那座山中,他遇到了司天。”

花不惮本以为司天是官职名称,但是从永诚帝话中,似乎这人的本名就叫做司天。后来宣武帝建国,不知封他什么职位好,这人才说他不欲参与朝事,官职于他无益,如果真的想封,不如就以其名字命名一个新的官职。

于是司天之名便定了下来。

这人为宣武帝占了一卦,卦象显示如若宣武帝继续留在山上,必会招致灭顶之灾。

宣武帝在山中遇到他只是巧合,听他如此说也只笑笑,没当一回事。

直到几天之后,朝廷的大军打到了山脚下。而原因却只是可笑的——这方草寇多年没大动作,一定实力不强。

于是剿匪的官员就拿他们开了刀。

果然是留在山上就会有灭顶之灾。

那一战,寨子中的人死伤过半,宣武帝也终于相信司天的话。

看着被火几乎烧成废墟的寨子,以及在火中哭嚎翻滚的下属亲人,刚毅的男人流泪跪求先生赐予解困之法。司天没有因他从前的不信任而心有芥蒂,而是当真为宣武帝献了一计。

只这一计,宣武帝从此走上了左伐右征,立功建国之路。

司天其人神之又神,预言从未落空,有通天的本事,却又并不揽权居功,只是默默站在帝王身后,如非必要从不露面。

就这样,征战多年后大庸建国,宣武帝遵从司天的意愿,建了一座摘星楼。

从此,司天再没有从楼中迈出过一步。

“他会在大庸的关键时刻卜卦,而其后帝王,包括我父亲在内,都曾经认为这是一个骗子。不遵从卦象的后果,就是国家曾经几度面临巨大的危机。

国家没事,帝王就会出事,由不得他们不信。所以即使明眼人都知道这人很危险,神力通天。但看在他从不揽权从不露面、甚至没有人知道朝中还有这么个人的份上,所有的帝王都很尊敬他。”

花不惮看他:“你也是吗?”

“我?”永诚帝摇头,“我信仰他。”

信仰?花不惮不理解:“信仰是对鬼神的吧。”

永诚帝遥望高天上那一弯明月神色,神色飘然:“鬼神都不会有他这般的神通。”

花不惮不置可否。

“我这么说你可能会和父王他们一样,觉得是弄虚作假吧。”永诚帝看着他一笑,“但是我亲身经历过这一切,我总觉得,楼中那人说不定就是一个神明,一个由于什么原因不得不堕落人间的神明。”

花不惮虽不解,但是也有了一些猜测:“所以大庸建国四十余载,常年征战的……”

永诚帝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显然对此事带着苦恼:“征战就要征兵,百姓们虽生活富足,安全也有保障,但也对常年征兵的政策怨声载道。

只是他们不知道,如今的安逸生活,全部是靠不断征战换来的。如果我们停止了战争,大庸就可能会在一场莫名的意外中招致灾祸,可能不足以亡国吧,但是死伤无数是一定的。”

他没说的是,因常年厮杀产生因果与孽障均加诸于大气运者,他大庸的皇帝背负满身杀伐之气,均短命横死。

花不惮对永诚帝这番言辞并不赞同。他虽是靠打仗英勇才加官进爵,但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同样不喜欢杀戮。如果有可能,他宁愿一辈子做一个农户,以换得战争尽早结束。

国家的富足要靠的是和平而不是战争,这是他一直坚定的想法。

可在这城楼上,永诚帝却给了他另一种解释。

人类的战争史从部落时期就开始了。古往今来,和平只占了总时间的十分之一。

所以安逸的生活真的是和平带来的吗?

不,是战争。

永诚帝用一种敬畏神明的眼神看向星空:“司天曾提出一个理论:天上一颗星星的坠落,对你我来说可能只是少了肉眼难见的一点微光,可对整个国家来说,就会引起海啸山崩。这就是所谓的连锁反应。”

“我们不去打这一次仗,短时间不会有问题,甚至于国家还可能暂时安定一点。但实际上,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之后,我们就会为这一次的选择付出前所未有的代价。

就像花家的先祖一样,只是选择了按兵不动,就会被朝廷当作儆猴的鸡。原本不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却只因为一次选择就导致差点灭门。

这便是选择了。”

花不惮不太懂他的话,只觉得心中堵得慌,忍不住问道:“难道我们就没有任何的反抗的余地,只能被所谓的命运裹挟着往前走?就不能自己做出选择,不能去抗争吗?”

“当然可以啊。”永诚帝点头,“但是我们的抗争,背后却是数万万的百姓。”

这位年轻的帝王,刚毅的脸上是天子独有的庄严与圣洁:“我可以失败,但是我大庸的百姓不能枉死。作为帝王,我能做的就是用最小的付出,换取全国百姓的安康。”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必然要抗争到底,失败又如何,最大不过是身死。”永诚帝自嘲一笑,“但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就怕了。”

“司天没有强迫我做过选择,他只是把自己的所知坦诚相告,然后平静等待我的选择。

而我,别无可选。”

花不惮面色也灰白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们要永远打下去吗?”

永诚帝怔了半晌,才开怀一笑:“无殊,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找你喝酒吗?”

花不惮一愣,有所感应地眼中一亮:“难道?”

永诚帝仰头喝掉最后一口酒,畅快一笑:“对,七日后,还会有一场战争。这一仗如果胜了,我们大庸自此便摆脱了命运的桎梏,再不用处于时时的危机中,终于能让百姓过好日子了。”

花不惮的眼中映着残月的光,也狠狠喝掉一口酒:“真的吗,这是司天说的?”

永诚帝点头。

那一夜,兄弟俩在城楼上酣畅饮酒,畅想着美好又安定的未来。却不知远处的摘星楼中,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眸正如冰冷的星子般紧盯着他们。

花不惮的话到此结束,但是看过史书的言烬却早知后续发展:“这一战,你们败了。”

花不惮眼神一暗,点头。

言烬追问:“怎么败的?”

花不惮垂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道:“那一次的失败太惨烈,不光我的三千精兵尽数战死,我带领的十万大军也全葬在了这岭山中。”

他咬牙: “最主要的是,国中的百姓,以及我效忠的君主……”

言烬心中一颤,想起了史书中的那一点只言片语。这样的只言片语下又是怎样的惨烈与血腥。

花不惮的拳头上青筋暴起,已经过去了几百年的,他仍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如果只是战败灭国,我作为一个将领不是不能接受,毕竟谁能言常胜。

但是大庸数万万的百姓、我最好的兄弟、我效忠的国家,全部被岭山吃了,这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言烬一惊,什么叫做吃了?

他猛然想起古书中的记载:朝中的王室和大臣们全部惨死岭山,最终因为山中风水局而被困住魂魄不得超生……

难道……

花不惮眸中黑暗翻涌:“不是书中记载的那么温和,不光是皇室大臣将领,大庸数万万的百姓也变成了这岭山中的一缕冤魂,阴煞之气被吸入岭山玉,魂魄终日被困在其中不得超生。

言烬心中一阵惊悚,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岭山作为龙脉所在,怎么可能如鬼怪一般无限度的吞噬人的灵魂,还是无辜的人的灵魂。

花不惮看穿了他的想法,自嘲一笑:“大庸所有的人,都不无辜。”

言烬一愣,瞬间反应了过来。

“大庸建国五十六载,大小战役不计其数,每个月都要去各处征兵。大庸的每家每户都是战士,每一个人都曾在岭山中造下杀孽,他们每个人都不无辜。”

这下言烬是彻底惊悚了,他脑中一片混沌,忽然想起了这个人:“……司天。”

花不惮扯了扯嘴角:“对,就是他。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何目的,为此甚至从宣武帝微末时期便做好了计划。但是他最后成功了,大庸彻底消失在了历史中,上至王室官员下至平民百姓全部死在了岭山中,连灵魂都不得超生。”

言烬呆呆看向他:“所以你……”

花不惮淡淡道:“一切皆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打败了那一仗,大庸不会灭国。会如永诚帝所畅想的那样,摆脱命运的桎梏,百姓都过上幸福安逸的生活。

可这一切都因为我的一场战败毁了。他们不光没能过上理想中的生活,还被困于岭山之中数百年,未来也将永不超生。”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脸色却灰白的可怕,眼中没有一丝神采。

这样的他,确实像一个百年间一直留存于世间的幽魂。

“如果大庸不剩一人也倒罢了,但偏偏留下了我,留下了我这个罪魁祸首。我不可能就这样安逸地享受生活,只能一辈子背负着罪孽和执念而活。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以为自己早已经死了,却依然好好的活着——甚至一直活着。

当年打败我的国家已经灭国了,大大小小的国家都已经消亡在了历史的长河中,我依然活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也找不到方法解脱,只能藏在岭山之中,与那些恨不得生啖我肉的鬼魂朝夕相处。”

花不惮似是想到了与魂灵相伴的那百年,神色中虽有恐惧,却仍是怀念的:“那种感觉并不好,他们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是仍然记得我这个千古罪人。我最好的兄弟在一群没有神智的魂魄中,大张着嘴,和其余的人一起叫嚣着要我死无葬身之地。”

可永诚帝从前明明是那样乐观积极、那样一个为民着想的人。他毕生的追求不过是想要建立一个和谐安逸的国家,一个百姓不用担惊受怕,能够跳出周而复始的历史周期的国家。

但他现在却失去了帝王的尊严,成了一个没有神志的怪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花不惮心绪回转,表情依旧淡淡的:“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人找上了我,他说他有办法能够解放这些灵魂。”

他转向言烬,带着笑问:“你来说说,你们只是我养了不到二十年的两只魔而已,与解放数万万的无辜灵魂、助他们重入轮回,与让自己在这百年的孤独中解放出来相比,哪个更重要?

我会选择哪个?”

言烬的眼睛彻底暗下来。

他们可能确实在短暂的时间中带给这个在世间飘荡的魂魄一点点的归属感和温暖。但是这温暖和百年的飘零相比,什么都不是。

他和哥哥两只魔的命,和数万万百姓的命相比,什么都不是。

这一刻,言烬忽然能够和这个被自己当做父亲的人和解了。他想,如果花不尽能听到这段话,也一定可以和缠缚自己十年的执念和解。

他们不是不重要,师父也不是没有感情,只是这些还不够,他们终究不是那么的重要。

个人的感情再珍贵可能也比不过这百年的磋磨。

言烬冷静了下来,也终于能够从花不惮的只言片语中找到一些信息。

他试探着对花不惮说:“为什么你如此信任那个人,你就没有想过他可能骗了你吗,如果你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又当如何?”

花不惮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他当然可能骗我,但是我却别无选择。骗我又如何,左右我已经在深渊中,再往深走走又能如何。”

“而且……”

他拍了拍言烬的脑袋,眼神却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眼底是言烬看不懂的情绪:“这个人是不会骗我的……”

他说出了震撼的话语:“他是司天。”

言烬一怔,完全理解不了:“是他害得大庸子民变成了岭山中的一缕魂魄,而你竟然还相信他会真心帮你?”

他了解师父的为人,所以才无论如何想不通他的所作所为:“你就不怕他再次利用你?”

“当然不怕,”花不惮冷笑一声,“因为他就是在利用我。”

“之前是没有人能琢磨透他的目的。作为一个存在于世间的人,他不图名图利,不重口腹之欲,不享乐贪欢,一座空空荡荡的摘星楼他能住上四五十年不出门一步。除了他是真的济世神仙之外,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

但是这一次,我已经看透了他。”

他“嗤”了一声:“什么济世神仙,他才是最大的野心家。只是他所求与世间生灵皆不同罢了。”

“知道了他的目的,一切就简单了。我只是区区一介凡人,斗不过他,但是还有些能供他利用的点。”

言烬看着他:“可他是你的仇人。”灭国屠戮百姓的仇人!

花不惮看他的眼神仍像在看十年前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或许最开始他确实是我的仇人。然而百年已过,我的执念早已不是最早在愤怒中升起的复仇欲望。”

这百年间,他日复一日与那些冤死的孤魂在一起,看着他们在荒野中孤单的游荡,在孤岭间发出无人听闻的嘶吼,最终变成一个个没有神志的行尸走肉。

花不惮眸色暗淡:“时间改变了一切,我不想报什么仇,也不再想着永诚帝心心念念的安稳国家。我所求所愿只是想要解放他们,让千千万万因我而死的亡灵能够重入轮回,忘记此间的一切,重新入世。亲眼见一见这已经翻天覆地的人间,见一见这个不被命运所裹挟,人人都能幸福安逸的理想社会。

如果能达成,被仇人利用又何妨。只要他在实现自己目的的时候能够在指缝中露出一点点的好处,让我能够带着国民离开岭山,我就能为他做任何事。”

言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怎么能和仇人合作,怎么能如此没有志气,怎么能这样人人利用。

但是他说不出口。

花不惮说得对,面对强大几倍的敌人,面对已经物是人非的国家,就算他报仇了又能怎样,是能够再建一个大庸还是能够让自己的百姓解脱?

都不能。

还不如就此认清现实,虚无的复仇计划比不上近在眼前的利益。他所作才是最理智且收益最大的选择。

再多的仇恨与愤怒最终不过是意气用事,到最终也不过是牺牲更多而得到最少罢了。

见言烬低着头没再说话,花不惮知道这个聪明的孩子已经想通了。他没再多话,将碗筷推向他:“吃饭吧,还有三天的时间,如果你无聊,我会给你送几本书解闷。”

花不惮离开了,不过信守承诺,晚上就给他送了好几本以前曾看过的玄术入门书。

即使小时候就已经倒背如流,但是言烬也没得选,不看书就只能对着窗外千篇一律的风景发呆。只能看,还要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看。

可能是因为太熟悉,对着书中一个一个基础术法,言烬有些走神。

晚上花不惮来送书的时候,言烬鼓起勇气对师父用了一个术法,这是唯一不是师父而是哥哥教的术法。

阴阳眼。

没有任何阻碍,言烬看得清清楚楚:活跃的灵魂和毫无生气的躯体,不老不死又非生非死。

他的师父,花不惮竟然是一只百年的僵。

那一刻言烬竟不知该有何种情绪,他像是回到了没有灵魂的时候,只能吸收溢散的感情,笨拙分析自己的感情属于哪一种。

他该难过的,也该觉得惊悚与后怕,但最后占上风的竟然是平淡。他竟然觉得十分合理。

执念颇深,不老不死,师父很可能早就在那一场战役中与自己的将士们一同牺牲了。只是永诚帝对这一战的期望深深印在他的灵魂中,对和平的渴望超越了生死,执念不化,最后一口气不肯吐出来,只想要回到故国,看一眼这个国家的结局。

而这个结局又十分惨烈,他的执念进一步加深,于是原地化僵。

僵靠着周身的阴气和胸中一口吐不出的气存于人间。某种意义上说也是靠着执念活着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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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靠热血,中年人却只能靠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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