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这么认为。”言烬肯定了哥哥的猜测,又补充道:“很有可能司天当时留在村子里只是想提炼出村民的信仰之力。却不想玄诚道长正好赶到,无奈之下他只能匆匆将提取好的信仰之力藏在山神村地下,舍弃了之前的身体,附在还是孩子的孙叔尹身上。”
后来这份力量白白便宜了同为山灵的小山。
暮玄听他们分析了一大堆,思索片刻道:“我刚才就在怀疑,一个活了上百年的灵体本应是灵力的集大成者,为何竟被几个人类仓促布下的法阵轻易困住,现在知道了。”
几双眼睛看向他,暮玄差点又要炸毛,强忍着道:“山灵是纯灵体,想要作为个体在世间行走,要么就像小山那样,甭管像不像吧,也算勉强修炼出人身。可这个山灵作恶太多,再加上已经成魔,根本无法修炼出人身。所以只剩下一个办法:找一个完全信仰他的人,附身。”
几人一愣,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原本以为山灵是为了隐藏潜伏才附身在熟人身上。现在一想,山灵附身明明有诸多桎梏,他仍这样做,不是他愿意,而是不得不。
他想要获取信仰,想要足够的情感之力,就只能以人身在世间游走。
段淮幽看看仍被困在阵中的司天,思索片刻忽然道:“山灵的附身术应该是有弊端的。”
几人看向他,花不尽一皱眉:“说说看。”
“就如暮玄所说,作为山灵,即使真如花不惮所料,他已经被削弱了很多,应该也不至于区区一个小阵法都破不开。”段淮幽肯定道,“所以破不开阵法的不是山灵,而是孙叔尹。”
言烬瞬间明白了:“所以很有可能他附身在谁的身上,就要接受这副身体的限制,灵力修为甚至寿命都会与被附身之人相同?”
段淮幽点点头,花不尽摸了摸下巴:“很有可能。”
另一边,终于暴露本性的司天,冲花不惮挑衅一笑:“花将军,几百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个只会打仗的莽夫。你不会真以为这么个小阵就能困住我吧?”
花不惮不在意他的挑衅:“困不困得住的,你不已经在里面了吗?”
被噎了一下,司天也不生气。他抬手看了眼时间:“不到半个小时,花将军,难道你要放弃启动阵法?你不会为了抓住我弃大庸数万万百姓于不顾吧。”
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双手抱胸:“你应该早就知道的,抓住了我,甚至杀了我,该魂飞魄散的人还是连渣都剩不下!”
花不惮静静听着他废话,半晌才勾起唇角,玩味道:“筹谋多年,你不会真的把自己当山神了吧。”
司天一愣。
花不惮绕着阵法走了一圈,忽然换了个话题:“其实十年前,就算你不去找花不尽,那一次的献祭也不会成功。”
他凑近看着司天,轻声道:“因为你没出现。”
司天听着他的低语,瞳孔瞬间放大,周身的情绪之力控制不住的溢散而出。
他狠狠咬牙:“你!”
几米外的花不尽猛地僵在原地,脑海中一直回荡着花不惮的那句“那次献祭不会成功。”
为什么不会成功?
——因为司天没出现。
而他不出现,阵法就少了……阵眼!
花不尽瞬间懂了,从始至终花不惮就没想过要用他和言烬做祭品!
也许最开始是想过的,但自从知道司天亦成魔之后,所有的计划都是为了让司天毫无防备靠近阵法,成为解放所有魂灵的阵眼。
那些百姓因他而死,就该由他魂飞魄散来抵!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花不尽垂下头,一时竟不知自己这十年间的爱恨是为何而生。
言烬和段淮幽在花不惮说第一句话时就秒懂了他的打算。顾不上震惊,第一时间看向了花不尽。
花不尽身体中的所有负面情感皆因花不惮而起,又在他自己的操作下勉强与爱意保持平衡。猛然知道这份恨意其实无根无源,这份平衡完全有可能瞬间溃散。
果然,花不尽的脸色十分难看,身形晃动有些摇摇欲坠。
言烬赶紧上前扶住他,担忧叫了一声:“哥哥……”
花不尽被这一声叫清醒了些,勉强抬头一笑:“……我没事,只是一时有些,混乱。”
言烬点点头,却没放开他,哥哥的脸色太难看了。
另一边,一瞬间的愤怒后,司天气极反笑:“没想到你竟是这个打算。”
花不惮一摊手:“反正都是魔,你这山灵成魔说不定效果更好呢。”
“你不会成功的。”司天倏地收起笑,脸色阴沉下来,“还是那句话,你不会以为凭这么个小阵,真能困住我吧。
花不惮也严肃起来:“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暮玄将两人的对峙看在眼里,忽然拉着春桃换了个位置站:“这个阵拦不住他。”
花不尽看在眼里,也有些着急,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喃喃道:“他早就知道。”
言烬低下头,花不惮最开始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花不惮从未见过这一次司天的附身对象,最开始只是想以透露山灵行踪为借口,引藏在众人中间的司天露出马脚。
确定好对象后,再以“只告诉一个人”为饵,诱他转移注意力,这时他就可以趁机下手,将其引入阵中。
是言烬擅自更改了计划。
虽然花不惮嘴上说启动阵法是为解放亡灵,但他心中一直很不安。干脆就借着自己与男朋友和哥哥的默契,暗中给出信号,这才联合玄诚道长勉强困住了他。
现在看来,即便被困于潜力有限的躯体中,山灵依旧是存活几百年的山灵,不可能没有任何后手。
事已至此,既担心贸然上前会坏事,又害怕司天会耍什么花样,几个人只能死死盯着对峙的两人。
阵中,司天抬起手碰触阵法边缘,作为阵眼的法器感受到威胁猛地发出一束红光,生生灼烧司天的手掌。
随着“滋滋”的烧灼声,周围的人都下意识露出了忍痛的神色。可司天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明明手心已经开始通红冒烟,却依旧没有收回来。
直到光束威能稍减,他才看着自己已经溃烂的掌心,无所谓一笑:“就这么点威力啊。”
花不惮似乎并不担心他会破阵跑掉,看他试探,也只是悠闲站在外面:“那也足够把你这具肉身烤焦了。”
司天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忘了,这又不是我的身体,烤焦了又怎样,大不了再换一个。”
闻此言,青云观的众人均露出愤怒的神色。司天却话锋一转:“虽然伤害不了我,但我也是会疼的。”
他说着话,轻轻弯下腰,属于孙叔尹的身体渐渐伏向地面,一道深红色的人形却缓缓站立起来。
内在人形缓缓舒展身体,似乎脱下一件完整的衣服。在完全脱离那一刻,这件人形的衣服终于没了内在的支撑,一滩烂泥似的软在地上。
言烬和段淮幽看着萎成一团的身体,一时五味杂陈。
他们和孙叔尹的交情不算深,但也称得上朋友。可直到现在,他们才有了“原来自己根本就没交过这个朋友”的真实感。
真正的孙叔尹早就已经死了,他的身体能够自然长大全靠山灵在其中支撑。现在山灵离开了他的身体,从前那个活泼的小道士就只是一团早已了无生气的烂肉。
摆脱了这副人类的躯体,山灵像是摆脱了什么负担。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背着这坨死肉十来年,都忘了作为灵体的我有多轻盈了。”
司天的灵体勉强算是人形,但也只勉强有个轮廓,五官四肢一应模糊,还没有小山的化形精细。
现在这人形随意的舒展两下,应该是头的地方转动两圈,似是在观察周围人的神色。然后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布阵的法器没有任何反应,司天的灵体顺利碰触到法阵的边缘,又轻易穿过。
他就这样慢慢走出法阵,走到了花不惮对面:“你看,这不就出来了。”
花不惮面不改色,似是完全不在意面前这团诡异的深红色灵体:“如果我是你,出来的第一刻就立马离开这里。不然等大家反应改过来,想跑可都跑不掉了。”
“就这么几个虾兵蟹将,还需要我跑?”司天嗤笑出声,“我就站在这里任你们攻击,又能奈我何?”
花不惮没说话,意味深长的看他。
被他明显的怜悯眼神刺激到,司天终于笑不出来:“再看我挖了你的眼睛!”
花不惮双手平摊以示无辜:“我只是替你惋惜。”
司天恶狠狠:“惋惜什么?”
“惋惜……”花不惮的双指间不知何时出现一张符,现在这张符已经燃烧。橘色火光映衬下,花不惮的脸色扭曲阴沉,“你逃不掉了!”
司天一愣,直觉不妙,刚要纵身离开这里。花不惮手中火光燃尽,冲他狠狠一笑:“晚了!”
山坡下的山道中忽然绿光一闪,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直冲司天而来。
司天本应轻盈的灵体忽然变得沉重无比,他想控制自己的手脚施法离开,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他整个整个身子后仰,竭力抵抗这股莫名的吸力,咬牙切齿道,“你怎么可能会此等术法!”
花不惮抱胸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司天在绿色光芒的笼罩下无谓地挣扎:“我不会,有人会就可以了。”
司天锋利的视线定在山沟上方:“是谁!”
“区区云游道士,不足为提。”另一个方向忽然传来温雅闲散的声音,几人看向那处,竟是一直没有出现的山人和柳子霁。
司天盯着他们,双眼微眯:“是你们……”
柳子霁皱眉:“你认识我们?”
司天哼笑一声:“将妖丹分给人类的傻逼蛇妖,可是岭山中出了名的存在。真没想到你们竟然也插了一手。”
听到自己的出圈方式是因为和山人□□爱,柳子霁自觉忽视它的后半句,眉头微展,神色带了几分得意:“算你有点见识。”
山灵:“……”
我他么是在讽刺你啊喂!
不过他也来不及纠结太久了,岭山中修为最高深的大妖布下的阵法,他一个不成气候的山灵根本无法抵抗。僵持了几分钟,还是被强力吸到了山坡之上。
见他终于步入阵中,花不惮双手掐诀,灵力疯狂涌入阵中,早已布好的法阵被激活,将司天困入其中。
言烬死死盯着山坡,却越看越不对劲。他再次感知,终于确定了:“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聚灵阵。”
段淮幽不懂什么是聚灵阵,花不尽感受周围被迅速抽取的灵力,说:“聚灵阵就是聚集周围的灵力于阵眼,用以激发自身潜力。”
暮玄也认得这个阵:“我渡劫前会布这种阵,加个保障。”
“如果这只是普通的聚灵阵,为何司天竟被困在其中逃不出来……”段淮幽皱眉十分不解。
忽然,似是想到什么,他猛地一震,“他难道是想……”
话没说完,阵中的灵气已经聚集的差不多,可山坡上的光芒却没有因为阵法的消失而黯淡,反而更加刺眼。
被困其中的山灵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被光束灼烧手掌都没出声的山灵,现在却嚎叫如濒死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聚集的灵气逸散开来,山坡上的光芒也逐渐暗淡。露出中间颓唐半跪的山灵。他似是受了极重的刑罚,浑身都在颤抖。
花不惮这才一步一步从高地上走下去,居高临下看着身形狼狈的司天,只觉得还不够。
他一生作恶何止千万,只这点小小的惩罚,完全不够!
短短的几步路,花不惮将能想到的所有残酷刑罚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带着无限的恨与满心恶意,踏上了满是鲜血与亡魂的小山坡。
忽然,一阵清风忽然袭来。花不惮站定脚步,似在风中嗅到了兵器浴血的肃杀味。
他想到了被司天施了计谋全灭于此地的五千亲兵。他们身死那一刻还在嘶吼着要战斗,还奋力握紧手中的武器要保家卫国,却被风水局生生抽出魂魄,日日夜夜磋磨镇压。
此间风水局是岭山自然形成,他尝试了几百年,竟没有一个办法能解救他们。
可比这五千精兵更凄惨的却是大庸数千皇族和文武百官,以及数万万的百姓。
这数万万的魂魄才是司天原本的目标,他们被困在司天依据山势而设的风水局中。数百年来替他承受着岭山的阴煞之气,成为承载其恶果和孽障的容器。受尽苦痛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当年能在战场上凭着一□□气挣扎活下来,就是为了给百姓报仇。可他太弱小,司天又太神秘。
他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何谈报仇?
摘星楼早已人去楼空,他没有任何线索,走投无路下只能以自己为饵做一场戏。
他赌司天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人,如果发现曾经的猎物竟然侥幸逃脱了一只,并且还有些利用价值,一定会想办法接触他。
他故意将自己困在岭山中,每日每夜哭嚎忏悔。甚至还和当时理智尚存的永诚帝演一处骂与被骂的戏,然后装作执念缠身疯狂想要破坏风水局解放灵魂。
这样深沉的执念和偏执的做派,果然引起了司天的注意。没过几年,一个年轻玄士开始频繁出现在他身边,陪伴他安慰他,甚至给他指引了修行之路。
这副做派简直与当初骗得大庸先祖信任时如出一辙。花不惮强忍心中的恨意,假装逐渐信任他。
那时的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非人的一员,一边修行提高修为,一边尝试着在人间寻找玄士共同斩杀他。却不想当时的社会视鬼怪非人为洪水猛兽,他只要在人群中露面,总会引起追杀。
几次死里逃生后,花不惮放弃了寻找帮手,决定自己行动。
没人配合,他自己的修为又低微,只能设法暗算偷袭。
筹谋多日,他还是没把握能顺利得手,行动当天也本以为必然会失败,却不想竟然成功了。
灭魂咒打入恶魔体内时,年轻玄士的身体瞬间变成了一具空壳。
他意外于计划的顺利,可心中迅速升腾而起的快意淹没了那一点小小的违和感,他眼中的光芒亮到灼眼。
他静静看着全无声息的司天,拿起陪伴自己多年征伐的宽刀,用最原始的冷兵器狠狠劈跺,一刀一刀将这人分解。脸上身上贱了无数血滴也不在乎,快意到恨不得仰天长啸。
那是他灭国后睡得最好的一觉,他带着即将解脱的喜悦入睡,却没想过一觉醒来,噩梦依旧。
第二天清晨,一个陌生脸孔的年轻人站在门前看着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和恶魔一模一样。
花不惮像一尊石像般伫立在在原地,身上的一丝生气与眼中的光芒一同熄灭。
他知道自己杀不死司天,甚至可能这辈子也不能伤他分毫。
司天对他心如死灰的眼神非常满意。他早知道花不惮想杀他,可他不在乎,他杀不了他,而且早晚会为自己所用。
他猜对了,几次的刺杀不成功,花不惮放弃了。他终于心甘情愿和司天合作,帮他做事,以换取所谓的解放大庸百姓的灵魂的方法。
二人算是相互利用,花不惮那时候也确实放弃了杀他报仇的想法:比起仇人的死,他更想要自己的兄弟们和满城百姓能有个好的下一世。
他之前对言烬说的话,并不全是为了蒙蔽司天,也有一部分是他当时的真实想法。
他本已经放弃了自我,麻木堕落下去,直到他发现了这个人的真实目的。
他原以为司天百年来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能活下去成为岭山的山神。
作为山灵,他无法抵抗岭山中的阴煞之气,于是便杀|人取其灵魂制成容器和屏障,保护自身。
他手上鲜血太多,恶果缠身,就以司天的身份蛊惑小城的国君,让他们以城池为眼,开启地煞因果阵,将通身恶果转嫁到城中百姓身上。
他缺乏信仰之力,就以花不惮的形象塑造神像,哄骗山中百姓认为这便是山神像。几百年来潜移默化,村民的信仰聚集在司天造出的虚物的山神上。
他打的好算盘,将军像并不是真正的山神,头衔与神像不相符,信仰之力就无法被岭山吸收,也不能为花不惮所用,最终会变成无主的力量被司天所吸收。
可惜这信仰之力的对象不是他,能吸收的根本十不存一。百年下来,这些信仰仍不足以让他成神。
若只是这些,若只是这些……
花不惮眸色一暗:便是让他成神又如何。
可是……
花不惮收回心神,几步走到司天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些年死在你手下的亡魂何止几十上百万,一己私欲徒造杀孽,现在是你偿还的时候了。”
司天吐出一口浊气,勉强抬头看向他,眼中依旧满是轻蔑:“花将军,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打着这个算盘。”
他环顾四周,哼笑出声:“以聚灵阵激活风水局,你想让风水局将我镇压。”
花不惮淡淡道:“风水局只镇压恶果缠身阴气极重的魂魄,你虽然已经成魔,但归根到底也是魂体,如何不能被镇压。”
司天笑出了声,没有任何五官的深红色头颅扭曲变形:“你看我像是被镇压了吗,我还能在此显形,就证明你的盘算还是失败了!”
花不惮眸色深沉地看着他,等他笑够了才慢慢道:“那你就离开此地吧。”
司天一滞,缓缓朝向他。
花不惮依旧平静:“若我失败了,你就离开此地吧。”
空气十分安静。
“怎么,动不了了?”见他没动,花不惮一笑,“山灵可能待遇是不一样,风水局没办法立刻镇压你,但你也不能离开此地。几天之后,你还是会被风水局吸入其中,和我那五千多兄弟作伴。”
情形瞬息万变,堪堪反应过来的众人慢花不惮几步,终于赶到了山坡上。
言烬和花不尽站到花不惮身边,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山灵,眼中满是快慰。段淮幽虽然还没彻底搞懂花不惮的立场,但丝毫不影响他看坏人乐子。
司天不在意周围的嘈杂,只定定看着花不惮,眼中没有任何的忌惮恐惧。他看着他就像看着岭山中最常见的干草,一跺脚就变成粉末。
言烬看着司天混沌成一团的脸,明明什么表情都看不见,心却噗通直跳,说不上来的慌乱。
段淮幽也不太放心,悄咪咪和言烬啃耳朵:“这个人能够在岭山中苟活了几百年,没道理会没到绝境就认栽。他对你师父不可能是全无防备的,还是要小心一点。”
言烬点点头,神色不见放松。他细细将自己得到的信息整合了一遍,根据花不惮流露出的意图将他的计划在脑海中演练一遍。
花不惮应该在很早之前就与山人达成了合作,定下了这个计划:先由山人以山灵的消息将言烬引入岭山,再由师父假意将他绑架进神灵结界,让一切发生在山灵眼皮子底下。之后便是刚才的言语引诱,找出被山灵附身之人,让其失去冷静,被柳子霁以阵法吸入风水局镇压。
计划十分完美,没有任何漏洞。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司天已经被困岭山的风水局中,他为什么感觉如此糟糕?
忽然,一抹黑色飘到眼前,言烬下意识伸手去捞,攥在手中才发现那是段淮幽围在脖子上的黑色围巾。他手指摩擦着材质柔软的围巾,神思仍在山林身上。
他到底忽略了什么呢?
段淮幽被拉住了命运的脖领子,不得不低着头。这一低头,正看到言烬的眼睛越睁越大,整个人怔在原地。
段淮幽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言烬已经听不到身边的声音,遥远的画面被从记忆中唤醒。
“我们一家的运势被换走了。”
“你们家是运势的集大成者……”
“你的运势天性是净化……”
“段淮幽的运势是帝王金光……”
言烬的嘴唇微动:“帝王金光……”
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他的话,奇怪的看向他。只有知道前因后果的小伙伴们和玄诚道长变了脸色。
言烬的脸色十分难看,对着对峙的两个人大吼道:“帝王金光!”
这时的他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嬉笑,圆圆的脸甚至有些狰狞。
言烬的一声吼在冬日的山岭中传出很远,花不惮一愣,眉头终于紧紧皱起。
他转向司天,眼中晦暗不明:“你早就算到了。”
司天见状畅快一笑:“你们终于意识到了啊,其实我当时命令孟洪德设法拿到段淮幽的运势,也只是想要留一个后手,万一我彻底失控了还能有个回转的余地。”
“我是真没想到你能给我来这一套。本以为几百年过去了,我已经完全掌控了你,没想到你竟始终没有放弃找我报仇。”他正视花不惮,语气中带了些许敬佩,更多的却是满满的嘲讽,“哪怕不惜放弃数万万人的重生机会。”
知道今天这风水局困不住他,花不惮反而并刚才冷静了,他沉沉看着他:“你错了,早在永诚帝失去神志,我就已经不想报什么仇了。”
“当时的我确实放下了仇恨,只想哪怕自己堕入地狱也没关系,起码能将无辜枉死的灵魂送去往生。所以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已经被你掌控了。”
忽然,他话锋一转,眼尾扬起灼热锋利弧度:“如果你没有妄图解放岭山的话!”
声音夹杂着滔天怒火,如金钟震鸣,整个山谷都在为之共振。
北方冬日的呼啸冷风卷杂着枯草败枝袭过山岗,带来独属于战场的肃杀之气。
被那不屈的嘶吼震撼住的花不尽怔怔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样的花不惮,恍惚中从他非人的身躯下,看到了几百年前那个驰骋沙场战无不胜的镇国大将军的不屈的灵魂。
解放岭山。
众人终于明白为何花不惮宁愿放弃大庸无数人命,也要除掉司天了。
岭山自古以来便是外族之天谴,死在这里的士兵数不胜数,它又是华国的龙脉,千百年来引导国家运势,吸收泱泱大国数十亿人产生的阴气怨气。
现在的岭山已经没有了龙脉的能力,按理说也该得到解放了。可山体中积存了千百年阴煞之气却难以消除。它就像是玄界版的核|武器,可以被解放的,但需要一代代人努力净化。
山人曾经算过一笔账,以目前华国的人势,再加上末法时代冤魂恶鬼几乎绝迹。单纯靠岭山本身的灵力和信仰之力,最少能在两百年内就净化所有的阴煞之气,如果加上人力,时间只会更短。
可再短也需要一百多年的时间,倘若谁想要在短时间一口气将岭山解放,无异于在华国中心引爆原|子弹,对当代危害自不必言说,后患亦无穷。
在无数阴煞之气的笼罩下,华国未来几百年将再不会出现大运势者,国运会经历百年最低。而运势的低迷,则会导致人口的伤亡率大幅度上升,封建王朝的黑暗时期会再度降临华国。
如果司天存的是这个心思,那无异于是要设法灭国。
其心可诛,为世所不容。
之前言烬一直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目的,能够让花不惮甘愿舍弃百年的筹划,甚至于放弃数万万人的灵魂,只为了让司天消失。
现在他懂了,比自己的筹划更重要的是国家的未来,比数万万人命更重要的是数十亿人的性命!
被花不惮说出隐藏的意图,司天没露出任何心虚的表情,甚至还无所谓一笑:“世人皆自私,比起为天下筹划,谁不想为自己筹划。我也根本不想当什么山神,生也好死也罢,我只想要自由。”
司天一生运势,原本从出生起就注定了。
他会以灵体的形式出生,运气好的话,还能够靠着周遭的灵力苟延残喘,多活上几十年。如果运气不好,不多久就会阴煞之气入体,成为一个恶灵,被天道降下天罚,最终灰飞烟灭。
可这运气不论是好还是不好,只要他还是山灵,就这辈子都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也不配享受本应该属于他信仰。
他无权选择自己的生死,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一切的都要看天命。
他曾经憎恨过岭山,恨这个他出生的地方。岭山就像一颗浩瀚宇宙中的星子,被动贡献自己的光芒,却永远无法照亮自己。
可后来他不恨了。他是山灵,本就是岭山的孩子,最知道岭山的痛苦无助。如果有的选,谁会愿意无私奉献自己的一切而不得善终呢。
一切不只是因为他们在大运势的裹挟下,根本无法掌控自身。
他们没有自由。
司天因岭山而生,他想要随心所欲的行动,想要解放岭山。
他可以死,也可以魂飞魄散,但是他要的是自己选择的、轰轰烈烈的死。
司天笑了:“今天的我可以失败,但是不论失败或成功,我都要岭山自由。我要它能够产生真正的山神,成为一个能够吸收信仰的真正的山。而不是装载国运和阴邪之物的容器!”
话音落地,他的身上金光乍现。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即使是对玄学一窍不通的段淮幽也感觉的出来:司天身上,是他的气息。
那是从他身上夺走的,功德金光!
段淮幽是此世的大运势者,而每百年间,世间只会出生一个帝王运势者。
他承载着帝王金光出生,若在古代,他便是紫薇降世天选帝王,在现代也会是领域中的领头者。
而岭山是华国龙脉,会自觉守护帝王金光的所有者。
司天因为是灵体而被风水局限制了行动,只待时机成熟就会将他彻底镇压。可他身有帝王金光,这光是他偷来的,只能用一瞬。
只这一瞬,也足够扰乱风水局,让他从其中脱身!
花不惮被瞬间的金光照得睁不开眼,脸色很难看。这一次是他棋差一招,只想到段淮幽的运势中带有的净化是司天需要的,却没想到段淮幽竟身负帝王金光,可受岭山庇佑。
金光一起,只一秒就足够司天逃出生天。只要让他找到了新的附身对象,便是彻底的放虎归山,此后便再也没机会抓到他了。
花不惮咬碎了牙,自己放弃了多年执念只为了抹杀山灵,现在只差临门一脚,难道就这样眼睁睁让他跑了?
若岭山真的解放,堪堪和平百年的华国将繁荣不再,安稳的社会将重归混乱,华国数十亿的平民根本承受不住这一击。
他心中想着华国的命运,视线却不自觉扫到紧紧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孩子。
他们皱着眉,神色中虽然不见害怕,却带着满满的不甘心,和即使隐藏得很好,却仍泄露出的一丝对未来的茫然无措。
……他的孩子们这么好,怎么能生活在混乱的世界?
不论是何缘由,他已经毁了他们的前半生,不能让他们的后半生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花不惮这一生中有太多的理由放弃这两个小家伙,也确实放弃过他们很多次。但是作为师父,作为……父亲,起码这一刻,他不想放弃。
花不惮眼眶微红,脖子僵硬的偏移了一瞬,像是想要转头看某个方向,最终还是忍住了。
已经做了决定,便不会再犹豫。他果断将自己本就不多的灵力全部调动起来。飞速运转的灵力在体内化作明亮火焰,将他延续百年的灵魂与这副已经非人的身体锻造在一起。
他愿舍弃自己的灵魂,只求此时此刻,他的身躯能够化作屏障,像百年前守护自己的国家和子民一样,守护住他身后的孩子和大好河山。
灵力骤然燃烧,花不惮的灵体与身体瞬间合二为一。一缕耀眼金光在眼前一闪而过,花不惮双眼一眯,捕捉到被包裹其中的司天。
他猛地飞跃而起,身魂一体的他此时身随心动,速度完全不输近乎瞬移的司天。抬手一探,竟生生握住了山灵的脚腕。
司天原本轻盈的身体被秤砣拽住,怎么都挣脱不开。眼看脚下的拉力越来越沉,而功德金光已经开始暗淡。再僵持下去,等到金光失效,它就再没有脱困的机会了。
司天咬牙,四下扫视一圈寻找脱困的方法,正看到了站在两只魔中间的段淮幽。
司天心中一跳,他现在正身负段淮幽的功德金光,与这个人的运势相连。
如果……
身后传来的拉扯力越来越大,司天一咬牙:不管了,成败在此一举了!
花不惮死死拽住想要逃跑的山灵,提防着它的挣扎和攻击。只要等金光一散,这人就再无法逃脱!
可出乎意料的,司天只在最初挣扎了几下,后面竟然平静下来。花不惮不敢放松警惕,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司天一直悬在半空没有任何动静,就在金光只剩下微弱光芒时,他忽然猛地转身向反方向疾奔。
花不惮早有防备,一手拽着他不放,另一只手祭出了自己的武器宽刀,毫不犹豫一刀斩下。
这一刀带着灵魂之力,刀光在地上划出数米才消失。
司天似是早料到他会出手,刀斩下的一瞬间,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扭转身体,愣是从花不惮铁钳一般的手中恢复自由,险险躲过了刀锋。
花不惮见他竟然脱困,抬刀要再战。周围的众人也反应过来,玄诚和玄真两位道长祭出了自己的法器;柳子霁一只手把山人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将妖力聚集成水滴大的一团,肉眼能感知到的威力巨大,被他随手抛了出去。
言烬和花不尽本也想上前帮忙,却被暮玄和春桃联手拦住。两个非人难得严肃:“小孩子就乖乖呆在大人身后。”
这两人看面相都不过二十岁,教育小辈的话一出,违和感满满。两只魔都不是很服气。
暮玄似是又想炸毛,勉强压制下脾气,不耐烦道:“这山灵应该还有其他打算,你们一窝蜂冲上去,被钻了空子怎么办?怎么着也得留两个人后方机动吧?”
叛逆是每个崽子的必备技能,此时只能顺毛撸不能硬着来。果然,听暮玄这样说,两只小崽子瞬间乖巧了。
另一边,司天不愧是活了几百年、吸收无数情感之力的魔,他侧身躲开花不惮的宽刀,险之又险避开了道长们法器,间隙还能掐诀祭出了温养在灵体中的一尊小鼎。
这尊鼎是瓮城的护城神器,汇集了整座城的运势。被那个杀红了眼的败家城主送给了自己,此后一直被养在灵体中,已经是超神的护身法器。
小鼎一出现便瞬间变大,牢牢护在司天身前,下一瞬间,柳子霁的攻击狠狠轰在了鼎身上。
青铜鼎被蛇妖的一击震荡出巨大的轰鸣声,鼎身不断泛出古朴的光芒抵消妖力。可大妖仿佛取之不尽,一波又一波的震荡后,小鼎的一面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裂纹不断扩大,眼看着就顶不住了。但只这几秒钟空隙,也足够司天行动了。
花不惮和两位道长知道它想逃跑,各自守住一方的路径,将其困在原地。却不想司天略微停顿,竟然猛地向下飞去。
花不惮瞬间跟了上去,却仍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司天冲向被非人护在身后的在场唯一一个普通人。
花不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狰狞怒吼:“快跑——!”
司天的行动太突然,原本处于最安全位置的五人小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目标,此时站在原地,呆呆盯着飞速靠近的司天,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哈哈哈!”司天猖狂一笑,“正好我还缺一个身体,今日就看你能不能为了天下人滥杀无辜了!”
他倏地出现在段淮幽身边,在言烬震惊慌乱的目光中,瞬间侵入段淮幽的身体。
花不尽咬牙捏诀攻击,却还是慢了一步。等众人赶到,深红色的扭曲人形已经消失,只剩下不知生死的段淮幽垂头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