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和委托人的寒暄中,言烬得知对方是赵琳芝夫妇多年的好友,也是一位颇有手腕的投资人,名叫米华。
这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性格很直爽,但也非常和善,没有因为言烬年纪小而有所轻视,很坦诚地介绍了她家里的情况。
米华算是岭城本地人,不过她的家乡是在岭山山脉的深处,一个虽算不上与世隔绝,但也确实是封闭落后的小山村中。
她是村子里第一个走出去的人,也是整个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人。
米华一直对家乡有种特殊的情怀,也没染上城市的娇贵习气,定居城里后每年还是要回去一两次,有时会帮父母干干农活,有时只是单纯回家住几天。
哪怕后来结婚了,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有的时候她的丈夫也会跟着她一起回去住。
而怪事,就发生在上一次他们回去之后。
“我和老公平时工作挺忙的,只能赶着假期回去看看,上次回去是在国庆假期的时候。当时正赶上秋收,我们俩还帮着干了不少活。假期结束我们回到了城里。可没几天,母亲打电话的时候就说到父亲总是做噩梦,一整晚一整晚地睡不好。”打字太麻烦,米华征得同意后直接打电话沟通。
噩梦?
言烬皱了下眉,这个症状太笼统了。
“什么样的噩梦?”
米华停顿了一下:“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害怕言烬觉得自己敷衍,她又赶紧补充:“刚开始我爸是给我描述过,但是也说不清,只说觉得有人在追他,还觉得有人在咬他,醒来后总是胸闷气短的。”
“但是过了一个多月再问他,他就不说了,问急了就含糊这着说不是大事,就是岁数大了神经衰弱。”
言烬电话开着免提,段淮幽听到后皱眉道:“那有没有可能就是你父亲说的这种情况呢?老年人确实睡眠质量会差一些,如果再加上身体状况不好,是有可能经常做噩梦的。”
米华苦笑一声:“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一开始?言烬和段淮幽对视一眼,知道后面事情一定出现了转折要。
“我一开始也觉得我爸可能是秋收累着了,再加上岁数大了,才会睡眠质量不好。但是总睡不好也不是个事,我就和丈夫商量回去看看,如果真的严重就带他进城检查一下。”
“所以在三天前,我和老公再一次回了村。结果看到我爸的状态的时候我们俩都惊了。”
米华回忆起自己回村时的情景,还是觉得心里难受。
她这次回村前没和父母打招呼,想着提前说了老两口肯定不让他们回。
到家时是下午,她进门的时候,父亲米元生正拿着背篓准备去落花生,一抬头就看到了本应远在山外的女儿女婿。
突入其来的照面,导致老人家脸上的吃惊和慌张掩都掩不住。
而米华也被父亲铁青地脸色和瘦到皮包骨的身形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爸他……瘦得整张脸都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凸起,已经脱相了,脸色极差,是那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眼底还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米华嗓音艰涩:“离上次见面才过了两个多月,我爸看上去像老了20岁。”
她甚至有种恐惧,如果她再晚上几天回来,是不是就见不到爸爸了。
“我当时就急了,拽着我爸就要带他去医院,我爸死活不去,明明瘦到皮包骨,力气却惊人的大。”
“后来我老公也帮着我,我爸看没办法了,这才叹了口气开口说话。”
米元生无奈拉住女儿女婿的手,叹了口气:“你们不用着急,这事,去医院医生也没办法。”
米华情绪激动:“怎么没办法?爸你不知道,现在山外面的医术可发达了,绝症都能给治好了,这么点小病说不定打一针就好了,咱们就去检查检查。”
米华的老公也在旁边劝:“对啊爸,睡眠质量不好不是啥大毛病,咱就去开点药。”
米元生被孩子两边劝着,心中其实很是熨帖,但仍然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闪烁着,似在思索什么。
直到面前的米华快急哭了,他才终于下定决心般把两人拉进院子:“医生治不了我,因为我根本没得病!”
两个人被强拽着进了屋,都被老人这句话说晕了头。
米华刚想再说什么,却被米元生抬手制止。
老人站在屋中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抬起干瘪粗糙的右手,握住了左边衣服的袖口,做出一个准备撸袖子的姿势。
米元生就保持这个姿势定了片刻,想了想又叮嘱两个孩子:“一会儿你们看到什么,可都别害怕啊,不是啥大事。”
米华还没来得及思考这话的意思,面前的老人就一鼓作气撸起了左边的袖子。
等真正看到自己父亲手臂上的东西,她和老公都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也终于懂了父亲为什么让他们不要害怕。
“……我爸他胳膊上,全是青紫的咬痕和肿块!”
哪怕已经过去三天,米花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是会后背汗毛倒竖,声音也是抖的。
“后来他把上衣都脱了,露出的整个上身,基本上和胳膊的情况一样。”
“……胸口上尤其严重。”
言烬听到这里脸色也沉了下来:“胸口怎么样?”
米华沉默半晌,声音低哑:“胸口……有32开纸那么大的一片淤青,淤青很深,像是长期被重物压着造成的。”
电话这端的言烬和段淮幽也沉默了,如果是这样,事情可能是有些严重了。
“其实不瞒您说,我原本是不信这些的,看到我爸身上的那些伤痕,虽然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想着先去医院检查一下,万一是什么没被发现的怪病呢。”
米华说这些的时候还有些心虚,怕小言大师觉得冒犯而不开心。
结果言烬还挺理解的:“遇到事先去找医生是正确的,我们这行只驱邪不治病的,找错了人耽误了病情可是大事。”
说完追问:“然后呢,查出什么了?”
米华苦笑:“如果查出什么,我也就不会找您了。”
言烬也觉得自己好像问了句废话,干咳了一声,抬眼偷瞄段淮幽的表情。
段淮幽体贴保护小朋友的自尊,自然转移话题:“所以你就认为这是有鬼怪作祟,找到了言烬?”
米华点点头,又但又很快补充道:“不只如此,就在我以为怪事只发生在父亲身上时,从医院回来后的当天晚上,我老公也开始做噩梦了!”
这话一出,言烬也惊了:“又一个?”
米华也有苦难言,扶额道:“我老公说梦见有人推他,拽他,还冲他吼叫,但是他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也听不到那人在说什么。”
“本来以为只是这几天的事情太离奇,导致他夜有所梦。我们俩都没当回事,直到早上换衣服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脚腕处竟然出现了一道勒拽产生的痕迹!”
言烬摸摸下巴:“所以你老公的噩梦也在身上留下了痕迹?”
“对,”米华肯定道,“我老公说这道痕迹和梦里那人拽他的时候位置一模一样!”
米华想到自己老公那么坚强的人,看到那伤痕的时候,声音都吓抖了,有些心疼:“昨天我俩回到城里,想着托关系找个靠谱的大师,结果大师还没联系上,他晚上又做了一样的梦,今天早上吓醒后,脚腕上的伤痕也更明显了。”
言烬思索片刻:“做噩梦的只有家里的两个男性,你和你母亲完全没有影响吗?”
米华肯定了他的猜测:“没有,我们都睡得很好,虽然最近为了照顾家里人可能有些睡眠不足,但没有做噩梦的情况。”
言烬听完思考了一下,也做好了决定:“ok,你的委托我接了,如果可以最好今天就出发,去岭山。”
米华瞬间惊喜交加。
她把情况交代的如此详细,就是希望大师得到事情细节后可以尽快出手,此时听言烬今天就可以出发,更是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磕磕绊绊道谢寒暄半天才挂断电话。
言烬收起电话,戏谑地看向对面:“这下也不用思考去哪里逛了,我得回家收拾东西准备短途旅行了。咱们下次再约?”
段淮幽无奈一笑:“成吧,下次我记得绝不说逛逛两个字。”
随即又确定道:“你们约的下午三点,咱们两点在你家碰头?”
“咱们?”言烬有些呆。
段淮幽看他那副懵懂呆样,失笑揉了把他的头发:“不然呢,你家除了那套买大号的睡衣,还有我的东西吗?”
“……没有了。”言烬愣愣回答,话出口才回过神,“不是,你为什么要收拾东西,你……”
言烬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我要和你一起去呀。”段淮幽没有那么多情绪,直接把言烬没说完的话补全了。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皱眉假装生气:“难道你不想带我?”
“我……”言烬欲言又止。
他不是不想带,他只是没想到。
“刚才你还抓紧吃饭的空隙处理工作,我以为你很忙……”
“我确实很忙。”段淮幽承认。
“那……”
“但是,保镖不就应该贴身保护老板吗?如果不在一起还叫什么贴身保镖?”段淮幽挑眉,“你难道想要摸鱼吗?”
“我没……”言烬下意识反驳,又在下一刻心虚收声。
段淮幽对他太好了,也从没说过保镖的工作要求,总是给他最大的自由,从不让他打卡上班。
这让言烬一度忘记了他和段淮幽的关系其实是上级和下属。他是老板的贴身保镖,本应时刻跟在老板身边,但他却没怎么履行过保镖的职责,甚至一直都是段淮幽这个老板,在迁就他的行程。
这么一想言烬就更愧疚了,他只帮段淮幽处理了家中的因果阵、找到了暂时的幕后黑手,但没能从根上解决他的问题。而段淮幽却一直给他开着数字可观的工资,方方面面都帮了他很多。
可他呢?竟然就这么心安理得在老板面前接私活,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想到这里,言烬觉得自己之前一定是被下降头了,不然为什么如此放肆,好像职业操守都被就饭吃了。
想到这里,他慌张再次摸起手机:“我这就给米华打电话,回掉委托。”
段淮幽一把按住他的手,十分疑惑:“为什么要回掉?”
言烬一怔:“因为……”我要做一个称职的贴身保镖啊。
言烬没说出口,但段淮幽已经猜到了,并为言烬的理解能力感到深深忧虑。
他一手扶额无奈道:“记得刚才米华和安城晋怎么称呼你的吗?”
“呃……”言烬搓了搓手,说不出口。
“嗯?”
“小言……大师”言烬莫名羞耻,脸都红了。
“对,就是大师!”段淮幽提高声音,“大师是什么,是有能力有地位的人的才被叫的称呼,玄界的真大师有多抢手你不会不知道吧?请大师帮忙是多少人可遇不可求的事,我能请到,还能时刻追在你旁边,这简直是莫大的荣幸了!”
“可……”言烬觉得段淮幽说的是歪理,“我不光是大师,还是你的贴身保镖啊,你给我发工资的。”
段淮幽叹气:“你知道请玄诚道长做一次法事要多少钱吗?”
言烬诚实摇头。
段淮幽伸手比了个数字:“这个数。”
言烬在脑中数了一下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又摇摇头:“我只是个实践经验不足的小透明,怎么能和道行深厚的道长比?”
你的能力完全不输他们好伐……
段淮幽对自我评估过低的小保镖十分无力,但看着对方快摇成拨浪鼓的小脑袋,又只得换一种更委婉的说法。
“就算你的价位比不上玄诚道长,十分之一总拿得了吧,那还是多少钱呢?”
言烬被问住,低头认真算了算。
虽然他的实践经验不足,但经验不够不代表他实践能力就差,虽然比不上玄诚道长,但比他的十分之一是绝对没问题的,十分之一的话就是……
言烬圆圆的眼睛慢慢睁的更圆了。
原来我这么值钱吗?
见小家伙终于被绕进去了,段淮幽赶紧添柴加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给你的工资应该是每个月五位数,从我雇佣你那天开始到现在,我付的所有酬劳都还抵不上请你出一次手,你帮我的何止一次。这么算来,应该是我欠你的才对!”
言烬被绕的晕晕乎乎:“是……这样吗?”
他每天不干活不上班,老板给他发工资,还帮他这帮他那,最后老板竟然还欠他钱吗?
“就是这样!”段淮幽斩钉截铁,“所以我们赶紧回去收拾东西,你给米华回个消息,让她不用特意来接你,我开车带你,咱们在高速入口前汇合。”
“哦好。”被忽悠瘸了的小保镖顶着浆糊脑袋站起来,穿上段淮幽递过来已经烤暖和的外套,准备往外走。
段淮幽落后一步,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松了一口气:
终于糊弄过去了!
“诶不对!”言烬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段淮幽心头一紧,一滴冷汗悄咪咪从鬓角滑下。
“你走了,你的工作怎么办呀?”言烬关切询问。
段淮幽差点一口气噎到,闻言干咳两声正色道:“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我只是执行官,我爸爸才是董事长,让他顶几天没问题的!”
“哦。”言烬似懂非懂,“所以你刚才就是在联系伯父替你上班?”
“对啊。”段淮幽理直气壮,“还有我哥和我妈。”
一个都跑不了!
言烬看着一脸正经盘算着翘班跑路的自家老板,忽然就很想笑。
怎么这么可爱啊!
……
……
两人并肩走到前台,言烬掏出手机结完了账,正准备拿两颗免费薄荷糖吃,一阵悠闲舒缓的轻音乐就自身后响起。
言烬转头,是段淮幽的手机铃声。
段淮幽也很疑惑,拿出手机一看,露出意外的神情。
手机联系人界面显示:
玄诚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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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淮幽:我老婆真呆真可爱!忽悠走!
言烬:我老板真可爱,就是不爱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