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4点
段淮幽开了辆外观低调的大越野跟在米华夫妇的车后面,跌跌撞撞开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无论是他还是副驾驶上的言烬,都已经快颠吐了。
山路开车,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
这次出行要去的不止一个地方,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科学解释不了的,所以两个人谁都没带。
段淮幽负责开车,言烬负责绑紧安全带。
就连后备箱里的行礼都是俩人自己动手搬进去的。
“咱们真的有必要那这么多东西吗?”搬东西的时候言烬就被各种专业装备惊呆了,觉得段淮幽准备的实在太过全面,不像是来解决委托,倒像是要去徒步探险。
段淮幽习惯事事想得仔细,倒没觉得怎么样;“玄诚道长说他上次去山里手机没信号,很难保证现在就会有,那对讲机就必不可少;如果我们在山里迷路了,那野营的装备也肯定有用。准备全面一点没错。”
言烬想想也是,他们解决完米华家的问题还要去找玄诚道长,路上发生什么都是未知的,准备齐全一点肯定没问题。
这么一想,他家老板简直不要太细心,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老板你好细心哦,什么都能想到。”
段淮幽被夸奖了,但并没觉得多高兴。
他嘴角微微抽了抽,干笑一声:“当然了,我是谁啊。”
心里想的却是,换你每天变着花样出各种意外,过上一年,你出门的时候能把家背上。
想想都是一把辛酸泪,段淮幽在心里抱了抱倒霉的自己。
“你觉得米华家是什么情况?”又过了一会儿,路的另一边渐渐显露出了村庄的轮廓,段淮幽好奇地问言烬。
言烬摇了摇头:“暂时还不确定,这世上能给梦境做手脚的东西不在少数,但是能在梦中影响到现实的,却没几个。”
段淮幽点点头,他出发之前也查了一些资料,在中国的各种传说中,基本上有些道行的妖魔鬼怪都能支配梦境,但是能让梦境化为现实的却并不多见。
言烬:“刚才出发前和陆绍打了个照面,他身上有少量妖气的残留。”陆绍就是米华的丈夫。
“妖气?”段淮幽看不到这些,“难道是妖怪干的?”
“不知道,”言烬不敢断言,“妖气残留太少了,看不出具体情况。”
他思考了一下,又补充:“而且那妖气看着像是有些机缘的,怕是有个几百上千年的道行了,不至于想不开出来害一个后辈啊。”
段淮幽有一丢丢莫名的兴奋:“这么大岁数的妖怪,他要真犯了事,你能抓住吗?”
言烬摸了摸下巴:“不好说,我这次没带几件法器,可能得费点劲儿……”
他说着,忽然觉得段淮幽说话语气不太对,转头一看,果然发现对方眼睛都亮了,还带着莫名的微笑,顿时些无语道:“……你激动什么啊。”
段淮幽确实有些激动,也没想掩饰,双眼仍跟着前面的车,说话的语调却都上扬着:“妖怪诶,我还没见过!”
“那有什么好见的?”言烬很是不解。
有什么好见的?
段淮幽直接一个激动:“那可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修炼成精的诶,活了好几百岁的,多稀奇!”
……
言烬不懂这有什么稀奇的,但也能理解山炮进城的新鲜感,琢磨着要不要找机会逮两个让老板开开眼,左右也就是几个畜生,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活得长又怎样,还不是只涨年龄不涨智商。
国内排的上号大学的优秀毕业生言小烬如是想。
……
“啊……啊啾!”
一个被枯枝败叶堆满的藏身地忽然传来一声喷嚏声,声音震下了几片没有重量的枯叶,又被一只小小的黑爪快速捡起铺回原地。
一个嘟嘟囔囔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刚铺好的叶子又跑了,到底是谁在念叨我……”
……
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颠簸,几个人终于到了米华的老家。
段淮幽停好车,下来伸展了一下疲惫的四肢。言烬也揉着腰向四周张望。
这是一个建在半山腰的平地上的小村庄,一共也就十几二十户人家,一眼就能望到头。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乍一看非常冷清。
“原来村子里也是有很多人的,后来青年人渐渐走出去了,这村里就只剩下了老弱和一些年纪太小的孩子。近几年老人越来越少,孩子也被在城里站稳脚跟的父母接走,这里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米华看出了他的疑惑,走过来解释,话语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和轻松。
言烬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
遗憾他能懂,但是那种来自灵魂中的轻松感到底是从何而来呢?
没等他再细想,他们停车的院子里就迎出来了两位老人。
老夫妻俩一看就很宝贝自己的女儿。一出来,老太太就谁也没看,握住了米华的手嘘寒问暖。
那据说噩梦缠身的老头米元生,慢悠悠跟在老伴儿身后,到众人面前后先冲女婿陆绍点点头。随后视线扫过言烬和段淮幽两个陌生人,停顿片刻后便也移到了米华身上。
米元生看他们的时候,言烬也在观察他。
这老头眼睛凹陷,眼下青黑,颧骨突起,整个人瘦得一把骨头。因为知道他的情况,言烬观察的时候视线特意扫过了他的衣领和袖口,果然看到了没遮掩完全的青紫印痕。
言烬眼神闪了闪,米元生肩上两火已灭,只剩头顶一把火还亮着,生气散得七七八八,是一副马上就要咽气的样子。
但是他心中生不起一丝同情,也不想出手干预。
在看到米元生头顶一把火的同时,他还看到了他印堂团着的一团如深渊般的纯正黑气。
那不是段淮幽头上如雾气一般浓稠的因果,而是孽,是纯正的、无形无质的孽气。
这样的孽,必是做了为世间所不容的大恶才可能形成。
既有孽气,那便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他出手干预的必要,顺其自然便罢了。
言烬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遗憾地叹了口气。
本以为这次遇到了什么能大展身手的委托,还期待了一下来着。
他还挺好奇那个连接梦境和现实的东西的,可现在看来,他本次的唯一任务,就只剩下搞清楚陆绍的情况了。
如果是被这老头子殃及,就拽他一把。
拽一把而已,太没难度了!
“诶诶,刚才那老头看你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
旁边的段淮幽没感觉出他的惆怅,捅捅他的腰悄咪咪打小报告。
言烬没吃饱似的勉强抬了下眼皮:“那老头全程一副棺材脸,你又知道?”
说到这里,段淮幽的小胸脯就挺起来了:“生意场上我可是出了名的读心术,我敢打包票,那老头在提防咱俩。”
提防?言烬一下清醒了,给了他一个些许惊恐的眼神:是不是反诈警察没来这个村?
段淮幽读懂了言烬眼中的话,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事情还要从几个小时前说起。
这次委托的准备时间很充足,等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后,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时间还早,言烬就掏出了自己很久没用的装备,准备化个妆。
段淮幽看到小保镖从一个小包里掏出了各种化妆用品,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你这是……表示对委托的尊重,化个妆?”
说完又觉得语气不对,补充道:“我是不介意啦,但是你已经很好看了,没必要……”
言烬直接送了他一个白眼:“我不是要化妆,是要做个技术活,全名叫易容。谢谢!”
段淮幽这才反应过来,他第一次见言烬时,小家伙就把自己画成了一个糟老头子来着……
想起那老树皮一样的皱纹,水泡了三十年的水泥墙一样的皮肤,和那在他尬点上蹦跶的大黑痣……
段淮幽打了个冷战,眼疾手快握住了言烬正准备下笔的手:“别!”
被制止了,言烬疑惑转头:“干嘛?”
当然是不想让你摧残自己啊!但这话又不好直接说,段淮幽转了下眼珠,想了个借口。
“你易容,是为了让自己更可信吗?”
言烬的眼神变得一言难尽:“不然呢?”
这不明知故问吗,难道还能是因为好看?
段淮幽觉得自己的开场有点白痴,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为了让自己更可信才化妆,那大可不必。”
“为什么?虽然米华已经知道我的年龄,但毕竟家里有老人,老人还是更相信我易容后那副样子吧?”言烬十分不解。
“因为我国的防诈骗行动已经开展到岭山深处了!”段淮幽斩钉截铁。
“哈?”
段淮幽:“你画成老头那副样子正是近几年警方防诈骗的宣传范本,但凡被警察叔叔教育过的都会提高警惕。”
“是吗?”言烬将信将疑,“可我摆摊之前做过市场调查,这幅样子是最受欢迎的啊。”
“你的调查样本一定过时了,现在最流行的明明是天才少年玄术师的形象。”
段淮幽继续瞎扯:“如果不光年轻,长得还好,那简直是现在的玄学市场宠儿,大家就爱请这样的!”
“是这样吗?”言烬彻底迷惑了,大众的需求这么极端的吗?
“对,所以你根本没必要画妆,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可信了。”
说完还怕言烬不信:“你看我,还有赵琳芝他们,不都是对你深信不疑吗?”
“是吼!” 他这么一说,言烬恍然大悟。
他想了下最近遇到的事件,明明都没有化妆,但是大家还是很信赖他。
尤其是段淮幽,初次见到他的糟老头妆还觉得他是骗钱的,后来再遇到他,看到他的本来样子就很信任他了。
那应该就是没错了!
言烬完全没想到段淮幽只是资深颜控而已,果断相信了他的话,收起了手上的工具:“那我不画了,本来我也不喜欢化妆。”
太好了!
段淮幽表面欣慰笑嘻嘻,心里狠狠抹了把汗!
还好说通了,不然一路上看着老头妆,他怕自己的眼睛受不了啊!
现在被老人家这么一看,言烬瞬间心虚了:果然还是应该画一下吗?
段淮幽看小保镖一副心虚不已的样子,又好笑又心疼,赶紧安慰道:“不是怀疑你,他是害怕陌生人。”
这话不光是安慰,他也真这么觉得:“这老头的脚步僵硬,双手本来随意摆在身侧,但看到咱们之后就插到了兜里,面部表情也在刻意控制。这是在危险面前紧张戒备但又极力控制的状态。”
他拍了拍言烬的脑袋笑着小声说:“这老头认为我们很危险,并且在戒备着我们,又不想让我们看出来,是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