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开门帘,一家三口果然就站在门外等。
老两口在外面焦急踱步,看到言烬出来,老太太韩玉花赶紧冲上来:“小言啊,小陆他怎么样了?”
米元生虽然没有立马冲上来的,表情也十分严肃,一双眼睛紧盯着言烬的表情。
言烬也没卖关子,把陆绍的情况简单交代了一下,安慰他们:“总体来说就是没什么大事,明天我上山一趟,他身上的问题应该就能完全解决了,以后也不会再做噩梦了。”
“真的?”韩玉花的眼睛立时就亮了。
言烬笑着点点头,视线却瞟向了站在两个老人身后,颇有些神不守舍的米华。
老公出了事,作为妻子的米华本应是最为关心的,可刚才两个老人都已经冲了上来,米华却完全没有动作,甚至还后退了两步给两位老人让了步。哪怕是言烬在讲述情况的时候,米华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关心,一直在走神。
言烬轻微挑了下眉,想起刚才米华跑过去找他们的样子,那般狼狈和后怕,也不像是莫不关心的样子,难道……
言烬想到这里决定试探一下:“米华,你后半夜最好别睡太死,照顾一下陆绍,那影子的影响有点大,他可能还会做几天噩梦,说不定会发烧。”
米华像是没听到一般,仍然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
老太太这时也看出不对劲了,拍了拍闺女的肩膀:“小华?小言在和你说话呢。”
米华被拍地终于回过神,夸张的一个激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鬼拍了。
她看了看四周,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自己身上,这才恍惚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言烬盯着她看了半分钟,见她还是那副恍恍惚惚的样子,声音沉了下去:“米华,刚才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米华飘忽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言烬身上,像是完全没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小小声“嗯”了一下,带着明显的疑惑。
言烬没再说话,脸色越来越阴沉,眉头也紧紧皱起来,直视着她的双眼漆黑如无机质的黑曜石。
韩玉花在旁边看着,以为是女儿漫不经心的态度惹言烬生气了,赶紧小声叫了闺女两声:“你今天怎么回事啊,这么没礼貌,小言在和你说话。”
母亲稍显严厉的声音响在耳边,米华从这熟悉的训斥中抓住了一点真实的感觉,心神挣扎着从那片无边的浓雾中跳出来,回到了现实中。
她的眼圈一瞬间发红,差点没失声痛哭,但是看到立在门口,表情严肃中带着关心的父亲,到底还是憋回去了。
又看向一直将视线放在她身上、等着她回答的言烬,有一瞬间张开口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得仓促低下头,讷讷道:“我知道了,我今晚不睡了,好好照顾他。”
言烬没有回答,一双漆黑眼眸毫无感情地看着她。
米华低着头,却清楚感觉到那清冷如刀锋的视线,仿佛下一秒就要剖开她的胸膛,取出那一颗不知是何颜色的鲜活心脏。那种感觉,就像她仍在荒凉的大山中,在惨白的月色下与那具印着锈花的白色骷髅面对面。
冷汗缓慢爬上脸颊和后背,米华觉得自己再也压不住恐惧的情绪,想要立马拔腿逃跑,可下一秒。那紧盯的视线却忽然消失了。
言烬面无表情收回视线,握住段淮幽的手腕向对面走去,淡淡道:“那就好,我们就先去休息了,各位晚安。”
凝滞的气氛随着话音松散,一直被莫名气势压制着的老夫妻俩喏喏搓手点头,没敢再说一句话。
进了屋,言烬绷着脸往炕沿边一坐,明显的心情不好。
段淮幽看小保镖那副气鼓鼓的样子,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转身把门锁上坐在他旁边。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言烬轻轻叹了口气先开了口:“米华的面相变了。”
段淮幽一愣,神色也严肃起来。
言烬虚虚望着屋中的阴影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疑惑:“她本是积德行善大富大贵的极好命格,但是刚才她抬头的那一刻,我清楚看到她的命格变了。”
“印堂发黑,三气溢散,而且多了一条纯黑的因果线。”他磨了下牙,“就几个小时的功夫,她就沾上了恶果!”
这是梦游刨人家祖坟去了吗?!!
言烬想到刚才米华那副躲躲闪闪魂不守舍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总有这种人,好好的日子不过,造孽、施恶果,气场都变了,还一副自己能侥幸躲过去的欠揍样子!
言烬气到不行,段淮幽也有些吃惊,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
难怪言烬会如此生气。
米华结了恶果就定是做了什么恶事,但看那人刚才的表现,明显是一副准备糊弄过去的样子。
他和言烬相处了将近半年,自认对他还算了解,知道他虽然看上去迷迷糊糊,却是一个生命至上的人。
他一直觉得生命是最主要的,人只有把生命放在最前面,才能对世间一切产生切实的敬畏感。
一个人拼尽全力的想要活下去,并不丢人,哪怕代价是失去尊严,只要不伤及他人,都是值得尊敬的。
所以言烬十分厌恶那些明明已经穷途末路,却还抱着一丝侥幸自欺欺人的人。
自己的处境只有本人最了解,但就是有人为了事业、为了尊严、为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宁愿去赌一个万一,也放不下身段,承认自己的恶。最后因此而丢了性命。
言烬声音低低的,有些沮丧:“我哥跟我说过,每个人都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尊严、比如某些不可动摇的意志,为了这些,就会有人甘愿赴死,甚至宁愿万死。”
“但我不理解,如果没有了性命,那些尊严、那些意志又有什么价值?如果生命是这么不珍贵可以轻易放弃的东西,为什么我见过那么多的濒死之人,他们无论是好是坏、是贫穷还是富有,没有一个人,面对死亡时会不害怕。”
“他们也有信念、也有尊严,但是没有一个人是坦然赴死的。”
段淮幽看着言烬脸上真实的不解,心中像被小猫挠着,又酸又涩。
他想,他的小保镖在所有的亲人枉死后一定想过很多次,甚至期盼过放弃拥有的一切,只要能换回亲人的生命。他没有这个机会,而那些拿着他梦寐以求的机会的人,却偏偏不知珍惜。
他当然会生气。
段淮幽轻轻叹了口气,他能做的只有把神色中满是颓唐的言烬揽进怀里,轻轻拍抚。
“你说的没错,人最重要的就是生命,为了活着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也确实没有人能摆脱死亡的恐惧,哪怕是最慷慨赴死的人,在死神降临的一刻还是会害怕。”
“但是,”他接着说,声音温柔地能滴出水来,“就像总有些事情,哪怕害怕得要死也要去做一样,也总有些东西,哪怕舍弃生命也要留下,那不是不尊重生命,只是找到了能让生命更长久更辉煌地存在下去的方法。”
怀中的人抬手拽住段淮幽后背的衣服,半晌后闷闷开口:“可是我没有找到这种方法。”
段淮幽抬头将下巴垫在言烬的发顶,笑着拍拍他的背:“找不到才是常态,这种方法在现在的和平时代本就没剩下几个了。所以我才说你说的对,没有什么值得人舍弃生命。”
“你碰到的那些人,他们不是在尊重生命,他们只是无能懦弱。有些人是无法面对外界的磨难,而有些,就像米华父女,他们是无法直面自己的恶。”
“所以,别生气,他们不值得你为之生气。”
言烬整张脸埋在段淮幽的怀里,享受着温柔的话语和轻柔的拍抚,看到米华面相后就一直团在胸口难以发泄的无名怒火就这么慢慢消散了。
“嗯。”我不生气了。
段淮幽感觉到抓在后背的手放松了些,把人往怀里更深处拢了拢,像抱小孩子一样摸了摸言烬的发顶:“睡一会儿吧,明天不是还要带我上山看好东西?”
段淮幽的怀抱给了言烬极大的安全感,体质又属于火热那一挂的,怀抱的温度让人不自觉想留恋。
于是言烬顺从本心,没有挪地方,在他的怀里上下点了点头,安心闭上了眼睛。
翌日
“咱们真的不需要找个领路人吗?”段淮幽踩过一丛丛就算枯败了依然半米多高的植物残骸上,用自己的大长腿给言烬开路。
今天早上出门前,米家二老和米华都劝言烬带一个领路人 ,华岭大多数的地方都没经历过开发,山路非常原始,一般人进山没有当地人带路十有八九会迷路。
但是言烬都拒绝了。
言烬跟在段淮幽身后,走得也不很轻松,闻言喘息着道:“没必要,人带多了反而误事。”
昨晚陆绍果然如言烬所说发起烧来,到早上都还是高烧状态,米家几个人为了照顾他都没休息好,让他们带路不现实;村中其他留守的人都上了岁数,真跟着进了山还不知道谁照顾谁。
他抬头看了下前面的山势,安慰自家老板:“放心吧,我认路的。”
段淮幽将信将疑,不认为自家连北都找不到的小保镖能认清如此崎岖多变的山路。
但是不质疑对方的任何一句话是他们老段家男人的生存准则,于是他选择闭上嘴,义无反顾在言烬的指挥下继续开路。
反正他身上带着定位器,丢不了就是了。
就这么走了得有半个多小时,冬日不太耀眼的暖黄色阳光终于慢悠悠洒在了两人身上。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站在山上的他们迎着呼呼的北风,还是觉得鼻子都要冻掉了。
段淮幽停下脚步,把躲在他身后挡风的言烬拽出来,帮他把滑到下巴的围巾提到鼻子以上,又把他背后的羽绒服背帽戴到头上,藏住他冻得通红的耳朵。
“是傻吗?冷也不知道戴帽子。”
言烬有些不服气,嘟囔着:“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段淮幽一瞪眼,“以为有我帮你挡着风就不会冷?大哥,动动你快成冰块的小脑袋瓜,冬天冷的难道只有风吗?”
言烬把脸使劲埋进围巾里,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就这么顶着风又走了十来分钟,段淮幽掏出登山包中的保温瓶,喂小傻子热水喝。
言烬就着段淮幽的手喝了两口,摆了摆手不喝了。
段淮幽也没多说,动作自然调转杯身,同样喝了两口。
言烬直直看着段淮幽的动作,脸莫名有些发热,一定是围巾太厚了捂的!
他把围巾往下拽了一点,挪开视线看四周的山势。
段淮幽也没拆穿他,喝了两口就收起了水杯,走到言烬旁边:“还有多久能到,如果还远咱俩就得找地方先歇一下了。”
言烬脸上温度还没散尽,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脸蛋:“不用歇,咱们已经到了,就在这附近。”
在这附近?
段淮幽四处看了看,没觉得这里和山上的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都是满地的枯草败枝。
华岭的植被种类很奇怪,只在几个山坡上有些杨树桦树和针叶树木,其他的地方都是矮小的灌木丛,并没有成片的树林。
言烬抬头确认了一下太阳的方向,闭眼演算了一番后直接向东北方向走了几步。
段淮幽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情况,脑子里思考着言烬说过要给他看的好东西。
这里只有灌木丛,难道小保镖要给他看的就是某种稀奇的植物?
正琢磨着,前面的言烬在一处平平无奇的灌木丛前停下了脚步:“就是这里了。”
这里?
段淮幽将信将疑上前几步,想要仔细看看。
言烬看老板直愣愣就要过去,赶紧伸手拦住了他:“去可以,但是要做好心理准备哈。”
段淮幽不理解:“都是树,我要做什么准备?”
言烬卖了个关子,压低声音意味深长的说:“当然是做好被吓到的准备,毕竟某些东西,可是很会伪装的哦~”
段淮幽再次扫视周围,仗着自己将近一米九的傲人身高把周围俯视了个完全,然后露出个“你莫要驴我”的表情。
言烬没再解释,只是眼神示意他往前走。
段淮幽保持警惕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就被半人高的灌木挡住了脚步。
他试探着探头看过去,什么都没发现,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点:那小家伙果然在驴他。
结果一口气还没松到底,那密密实实的灌木忽然动了一下。
段淮幽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防备。
……
……
一阵风卷着枯叶吹过,什么都没发生。
后方传来言烬嗤嗤的傻笑声。
段淮幽满头黑线,放下了摆成防御姿势的双臂,觉得自己被言烬忽悠着草木皆兵了,刚抬脚准备回去,脚下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段淮幽下意识低头,倏地,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以极其迅猛的速度从密密匝匝的灌木从中窜出来,正对段淮幽的门面!
随着一声沙哑的咆哮,锋利的尖牙离咽喉只咫尺之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