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花叔啊,”老人露出回忆的神色,“其实街里街坊的跟他都不太熟。
他搬过来的晚,又从来不出来和我们聊天,独来独往的。连他搬走都是房子空了大半个月之后才知道的。”
不熟悉就意味着得不到任何线索,段淮幽低下头没有说话。
大英看出两人的失落,见爷爷说不出什么,忽然补充道:“花叔住这儿的时候,我年纪也小,上初中吧,放假回来见过他几次,我对你叔的印象倒挺深的。”
段淮幽抬头。
“花叔身上,总带着一种很奇特的气质。”这个老实的男人不知道怎么该怎么形容,思索了一下才开口,“怎么说呢,虽然有时候怕怕的,但对正好叛逆期、恨不得天天杀马特的初中生来说,很有吸引力。”
在两个小辈面前说自己的中二期,已过中年的大英有点不好意思道:“就是很像电视里的侠客,但花叔比侠客少了分洒脱,多了分肃杀,其实还挺酷的。”
没能得到其他的线索,两人向爷孙俩道过谢,离开了大英家。
看时间还早,他们跟着文档中的资料又找了几户人家,可惜的是其他人还没有大英知道的多。
花不惮住在这里的七年,几乎不和邻居接触,甚至有两家根本不记得那户还住过一个年轻男人,更别提了解了。
俩人站在寒风萧瑟的小巷口,失望叹气。
“还想再转转吗?再隔一条巷估计还能有老住户。”段淮幽没说什么泄气话,拍拍言烬的脑袋。
言烬虽不甘心没收获,但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都知道,离得近的人都问不出什么,隔着几条街的就更什么都不知道了。再走也只是白费功夫。
段淮幽也没安慰他,只是拉着人离开了这个蒙着层灰的城中村。找到自己的车,一路开去一家人声鼎沸的牛肉面馆。
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面上桌,再加上沸沸扬扬的人声一闹腾,在那个小巷中几乎被冻僵的心神终于回过味来。
那种脱离了老照片,终于回归现实的感觉,让言烬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种时候,言烬就十分佩服自己。带上男朋友陪自己一起走访,简直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一顿午饭吃完,俩人马不停蹄地去往第二处住所。
是老城区中的一个很旧的小区,言烬曾在这里住到小学二年级,花不尽上初中后,他们一家就搬到之前的小区。后来这个地方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储藏室,放一些非化学材料。
在小区门口下了车,言烬看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场景,心态已经很平和了。这个住所他们住的时间很长,但是后来曾做过仓库,也出租过,应该什么痕迹都剩不下了。
不过来都来了,走个流程罢辽。
站在家门口,言烬深吸一口气,朝段淮幽伸出手。
段淮幽一脸懵。
言烬瞪他:“别装傻,钥匙呢?”
无论是否是作假,师父一家确实在九年前已经在法律上宣布死亡,他名下的所有房产都属于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只是那时的言烬还是未成年,不懂遗产继承这些,后来长大了,又被刻意模糊了从前的记忆,无法主动想起曾经的经历。
理论上来说这些房产还没有移到言烬的名下,言烬也想不起自己有没有钥匙。不过从刚才去平房就看出来,段淮幽这家伙一定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果然,被言烬一问,段淮幽嘿嘿一笑,从裤兜里变魔术一样掏出一把崭新的钥匙,一看就是新配的。
段淮幽在言烬无语的眼神中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咯吱吱的声音后,满是浮尘的房间出现在两人面前。屋子的面积不大,格局和言烬现在的住所有点像。
就如言烬所想,这间房子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居住的痕迹,之前的家具为了做仓库已经全部处理掉。后来出租的几次,退租的时候租客也给收拾的干干净净。
现在基本就是一个刚装修好的样板房,除了一地的尘土,什么都没有。
言烬对着空空荡荡房间,回忆不起一点曾经居住在这里的场景。有些恍惚道:“我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一定不是这样的。”
段淮幽“嗯”了一声,又问:“还想看看吗?”
虽然已经知道不会有收获,但言烬还是点了点头。
段淮幽没有说话,只是言烬走在哪里他就跟在哪里。
客厅一眼就看到头,言烬走进左手边的一个较大的屋子,里面同样很空,地面上随意扔了几个脏兮兮的编织袋。
言烬眼神空茫地看过一圈:“这里一定是师父师娘在住。”说完又摇摇头:“或许只有师父一个人在住。”
故地重游总是会迷茫失落,段淮幽想说点什么让氛围轻松一点,视线随意一扫,余光忽然瞟见身后什么东西滑过。
他快速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怎么了?”言烬跟着他往后看。
段淮幽眼神犹疑,最终摇摇头:“应该是眼花了。”
又道:“去别的房间看看吧?”
两人又去了旁边的小房间。
走在路上,言烬想起了点什么:“小时候我和我哥好像住在一个屋子,师父给我们做了一个上下铺的那种床。我那时还小,不听师父的安排,吵着闹着非要睡上铺,结果胆子太小,上去就不敢下来。还是哥哥抱我下来的。”
那时候他很顽皮,但大自己四岁的哥哥却一直很耐心。弟弟非要住上铺,他就笑眯眯地劝师父答应,然后等弟弟哭唧唧不敢下床的时候,他站在地上,张开双臂等着胆小的弟弟跳进他怀里。
恍惚间,兄弟俩欢快的笑声,好像隔着时空在满是尘埃的老房子里回荡。
言烬发了下呆,再回神已经站在了小屋子的门口。
他深吸了口气,把忽然涌出的情绪再次压回心底,抬手推门。
推开门之前,他们本以为迎接他们的依旧是空荡荡一片,却不想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个看不清晰的人影。
记忆中站在床下耐心接住他的身影,和现在背对着他们站在小阳台上的人影,渐渐在眼前合为一体。
“哥哥……”言烬呆呆望着,呢喃出声。
段淮幽听到了这声呼唤,心中一阵震动。
虽然知道花不尽的死亡报告是伪造的,但一个失踪将近十年的人忽然出现在这里,神神秘秘的,很难让人不心生警惕。
震惊过后,段淮幽定下心神仔细观察,和他想象中的花不尽不同,面前的人影十分清瘦稚嫩,并不是成年人的应有的身形,反倒像个没发育完全的初中生。
面前的人是初中时期的花不尽吗?或者,他确实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鬼?
想到鬼,段淮幽打了个寒战,默默握住了言烬的手。
掌心冰凉的触感唤回了言烬恍惚的神志,他回握住男朋友,轻轻捏捏以示安慰。
言烬神色复杂看向前方熟悉的背影,他很确定这是哥哥的身影,是还住在这里的初中的哥哥。
但这道人影没有生命,也不是鬼魂。在言烬下意识的感知中,他只是一团掺杂着灵力和情绪之力的无主能量。
言烬拍拍段淮幽的手,带着他向前走了几步。
果然,即使他已经靠得很近了,那道身影依旧是模糊的。因为他本就不是实体,无法成型。
言烬一把拉开了阳台的门,站在铁护栏前的身影好像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
人影的正面依旧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和衣着,但即使只有一个轮廓,言烬也能认出自己最熟悉的人。
言烬看着面前的人,嘴唇微微颤抖,他想叫他哥哥,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段淮幽也在细细打量面前的非人类:一个在现实中开了大比例虚化的人,其实还是有些吓人。
但他一想到这个模糊人影是陪伴小言长大的温柔的兄长,忽然就不怎么怕了。
他们在观察那个人影的时候,人影歪着头,好像也在观察他们。
半晌,就在言烬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这团保持着人形的能量忽然溢散开来,化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
言烬下意识伸手想握住什么,那团雾像有意识一般,缠住了他伸出的指尖,然后顺着指尖攀上他的左臂。
眼看言烬的左臂被雾气完全笼罩,段淮幽伸手想拉他,被他抬手拦住了:“没事,它不想伤害我。”
段淮幽被拦下后还是不放心,握住言烬的右手的同时,另一只手攥紧了颈间佩戴的护身玉牌。
这玉牌是他运势被夺走后,段家人花大价钱从横山寺中求来的,在那段时间保护了他很多次。
段淮幽手上用力,眼神深沉:只要让他发现一点对小言不利的苗头,不管是不是小言的哥哥,他一定会立刻用法器打散这团雾。
不过他担忧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那团雾围着言烬的左臂待了一会,竟慢慢变淡,很快便看不到了。
那种感觉,不像是消失,更像是一点点融入了言烬的身体。
当最后一丝雾气消失后,言烬的左臂内侧浮现出一个五瓣的小花图案,比言烬的肤色稍深一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段淮幽握着他的手臂凑近看:“这是……”
言烬被他的呼吸带的有些痒,瑟缩了一下道:“是哥哥的一点灵魂残片。它应该想要去和本体汇合,只是能量太弱出门就会消散,这才要附在我身上。”
段淮幽一听是俯身,有些担心:“他这样对你没害处吗?能不能把这东西转到我身上?”
言烬笑笑抽回手臂,拒绝了。
段淮幽还是很不放心,言烬只能解释道:“只是一点残片而已,不会有危险的。它只是需要一个有灵力有阳气的载体能带它走在阳光下,恰巧我又有它熟悉的气息,就附在我身上了。”
段淮幽“哦”了一声,不甘不愿。仍然放不下心,接下来就一直握着他的左手,时不时就要把袖子撸上去看一眼,甚至还取下一直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玉,凑到那朵小花面前比划。
好在那只是一团能量,没有阴煞之气,护身玉没有任何反应。
言烬看着他的举动,虽然知道他只是担心自己,还是十分哭笑不得。左右这里也什么都不剩了,看到了哥哥的灵魂残片,他也没心情再去调查什么,干脆就提出回去。
上了车,作为司机的段淮幽果然稳定了很多,没再分心非要看他的胳膊。
可是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这家伙又故态复萌,一直想办法把这印记从他身上整下来。甚至还嘟嘟囔囔和印记打商量。
“你看,你上谁的身不是上,我的阳气肯定比小言重,你要不来我身上?”
见小花不理他,他上手戳了戳:“要不然这样,我家有很多的上等宝玉,放在拍卖会上能拍出天价,我给你整一个,你进那里头还能养魂,成不成?
我保证,真的,我保证那块玉一直让你弟弟待在身上,洗澡都不拿下来成吗?”
不知是不是真的听到了,小花印记被烦得扭了两下,往胳膊更里面挪了地方。
段淮幽一见这东西还会躲,更来劲儿了,又换了个角度蹭过去:“我知道你能听懂,要不要考虑考虑我说的?我家的玉真的质量很好,我让小言亲自给你挑,你弟弟的眼光你还信不过吗?。”
小花从言烬的臂弯侧面露出一个小花瓣,像是在探头审视他。
段淮幽乐了:“你是不是答应了!?”
小花估计是真被烦坏了,闻言纠结了一下,还是把花瓣往上探了探,像是正在点头。
段淮幽顿时高兴了:“我就当你答应了,咱们这就去挑玉去!”说罢拉着言烬就要出门,被言烬给拽住了。
言烬跑一天早就累了,还被他抱着胳膊一个劲儿吹气,吹得心里痒痒的,此时冷着张脸:“不想动了。”
段淮幽看着言烬略带疲惫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强硬道:“不行,这东西多在你身上带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早点移出去我才放心。”
言烬纹丝不动,就是不想出门了。
段淮幽看他的脸色,小心打商量:“要不我自己去,然后咱们视频选?”
言烬:“你也不许去。”
“可……”段淮幽还想说什么,被言烬直接捂住了嘴:“说不许去就是不去,好好坐下歇着,跑一天你不累吗?”
黑眼圈都出来,还想开车?
段淮幽知道他是关心自己,顺从闭了嘴,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忽然闹脾气的言烬,不知道怎么办好。
正当两人对峙的时候,言烬手臂上的小花朵又动了。
只是一团能量的它行动很迅捷,几秒钟就移动到了言烬的手背上,然后沿着指尖重新化作一团雾气,慢悠悠飘到段淮幽面前。
看见小花瓣自己移动了,言烬下意识松开了段淮幽的嘴,眼看着这团雾气在段淮幽面前晃了晃,然后一头扎进了他脖子上佩戴的护身玉中。直到全部进入,玉身的左下角映出了一个小花朵的图案。
言烬和段淮幽对视一眼,段淮幽不敢置信地拿起玉牌,摸了摸上面的小花印记:“这是……搬家了?”
言烬凑近看了看,又用灵识感知了一下,肯定点头:“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