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宴并没有改签最近飞往港城的航班。
送走姜易安后, 他独自在机场坐了很久，隔着候机厅偌大的落地窗望着停机坪上降落和滑行的飞机，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来来往往的游客。
夜深了, 候机厅安静下来，直至凌晨他才登上他所搭乘的航班。
起飞前楼明宴再次接到了港城打来的电话，楼鸿利没有等到他回家。
“我知道了。”说完，他挂掉了电话。
空姐提醒旅客关闭手机, 楼明宴转头望向窗外，棱角分明的面孔浅浅映在窗口那一小扇玻璃上。
他点开和姜易安的聊天记录，两人的对话停留在晚安上。
才刚和他分开几个小时, 楼明宴就开始想他了。
港城是楼明宴的牢笼。
他在这里出生, 长大, 但他不喜欢这个城市, 哪怕母亲长眠于港城。
抵港, 擦肩而过的每个人似乎都在谈论楼鸿利病危的事，新闻播报铺天盖地。
上车时，司机唤了声小少爷, 楼明宴并没有应，他沉默地坐进后座, 窗外云层压低发黑, 似乎要迎来一场暴雨。
港城的天气不好, 似乎都在追悼楼鸿利。
楼明宴因为自己这个想法讽刺地勾了下唇角。
楼家全面封锁了楼鸿利去世的消息, 但嗅觉敏锐的媒体不知道从哪里捕捉到的消息，举着黑洞洞的镜头围堵在医院, 被保镖筑起的铜像铁壁拦在门口。
他们认出楼家的车, 一群人拥过来, 就像成群的乌鸦, 拍打着窗户，即使什么也拍不到闪光灯也一刻不停。
医院内寂静无声，楼家所有人都在，一个陌生女人手里牵着一个三五岁的幼童，后者瑟缩地躲在母亲身后。
楼鸿利的大儿子看到楼明宴，表情冷漠道：“来了。”
楼明宴没吭声。
他的这位大哥，长得和楼鸿利原配极像，年纪比楼明宴打了快两轮，小时候楼明宴很怕他，这两年和他的表面关系倒还行。
因为他需要楼明宴手里的那份遗产，而楼明宴需要和楼家割席。
大概除了那个带着幼童的陌生女人，在场的所有楼家人都没有为楼鸿利的离世，掉过一滴眼泪。
在绝对的权利以及财富面前，亲情或许有，但不多。
他们都等这一天很久了。
病床上的人已经罩上了白布，楼明宴的脚步停留在距离病床一米处便没有再上前，他神色平静。
小时候楼明宴也曾叫过楼鸿利爸爸，抓着他略微苍老的手，期待从他那里得到一点父爱。
后来楼明宴长得比楼家所有人都还要高，再后来楼鸿利不是在轮椅就是病床上，他开始追忆楼明宴小时候的模样，楼明宴却眸色冷淡得俯视着他。
一如他此刻，不带一丝情绪地俯视着床上的遗体。
旁边楼家长子签署了火化协议书。
这个一手打造出楼氏帝国的人，不管生前荣耀如何，死后就是一捧黄土。
楼家所有人都很忙，忙着应付媒体，忙着安抚董事会，忙着千方百计地从律师嘴里打探楼鸿利去世前立下的遗嘱。
陌生女人手里，捏着一份所谓的亲子鉴定。
楼家人之间本就不算和睦的关系，在楼鸿利去世后彻底破裂，但他们又要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延迟了三天宣告了楼鸿利的死亡。
报社接到无数自称是楼鸿利情人的电话，媒体忙着报道出现在楼鸿利葬礼上的陌生母子，在漫天的八卦和楼家几子夺权的新闻里，楼鸿利下葬了。
葬礼耗时三天，陵园内车进车出，在医院里表情平淡的楼家子女在这里突然悲从心来，嚎啕大哭，默默垂泪，眼眶通红。
实在有趣。
楼鸿利的遗嘱公布。
他将楼氏百分之五的股份，少量的房产，和一些分布在其他国家和城市的资产，分别留给了他三个情人，五个私生子。
当然，这些人也早就像楼明宴一样被拉拢，楼家原配一共生了两子一女，他们三个谁都想要坐上楼氏掌权人这个位置。
其他人没有能力和其抗衡，只能选择站队抱团，换取豪门的入场券或者庇护。
别人都想进来，楼明宴却想出去。
他放弃遗产的协议签得干净利落，他所谓的大哥以极大的优势，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获得了最后的优胜。
这一场从好几年前就开始的漫长的遗产拉锯，尘埃落定依旧是一个月后的事情。
楼家举办记者招待会，正式宣布了代表楼鸿利接任楼氏董事长职位的人选。
私下里争得面红耳赤的几兄妹，在镜头前又变成了兄友弟恭的好兄弟。
但这些，已经和楼明宴没有关系了。
这次离开港城，没有意外的话，他不会再回来。
他会带着母亲一起离开。
手机轻响，姜易安发来新消息，是几家他筛选过的沪城陵园信息。
楼明宴看着手机的目光非常温柔。
在港城的每一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姜易安，想要摸摸他，抱抱他，亲亲他。
他从来不会对楼明宴说什么安慰的话，但他又总是用行动告诉楼明宴：我在。
仅仅是看着他的消息，那种在寂静无声的海底一回头就能看到姜易安的安全感，再次浮上心头。
“母亲，”楼明宴轻声道，“我好像很幸运。”
幼年时，包容又温柔的阮羲支撑着楼明宴。
失去阮羲之后，他又遇到了姜易安。
楼明宴向姜易安道谢，并且说：【姜先生，我很想你。】
-
助理推开姜易安办公室的门，室内凝重的气氛，让他脚步一滞。
姜易安坐在办公桌后，上身微微前倾，十指相交置于唇边，眼神紧锁着眼前的文件，漂亮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小张第一回 见他表情这么严肃，小心肝颤了一下，下意识以为是不是自己工作错误，文件里的问题他没检查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咽了下口水：“……小姜？”
姜易安似乎才发现他的到来，撩起眼皮，眼神锋利：“有事？”
小张：“……”
完犊子了，他是不是犯大错了？
他紧张地和姜易安对视了片刻，见姜易安没指责他，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这是根据你的要求筛选出来的，近两年内政府会招标的地，以及还没有收回来，但十年内大概率会有招标意向的地。”
虽然神话宇宙还没开始，但姜易安既然有建立主题乐园的想法，现在就要开始做准备。
他圈中了沪城几块区域，小张根据他的要求筛选出了一些正在，或者即将开始招标的地皮。
小张工作很细致，还仔细分析罗列了每块地周围的环境，以及政府对那些区域的发展规划。
姜易安扫了眼大纲，没细看，把资料放在一边：“我知道了。”
然后他保持着原姿势没动，小张注意到他在看的不是文件，而是压在文件之上的手机。
只是因为长时间没操作，手机自动锁屏了。
姜易安：“还有事？”
小张：“……没有。”
他总觉得今天的小姜很不对劲，麻溜跑了。
出去后，他心有余悸地转去茶水间泡咖啡，有同事在那里磨豆子，看到他问：“张助理，要帮你磨一杯吗？”
小张也不客气：“要。”
公司里同事之间的关系都很好，等咖啡期间，几人就凑在一起聊天，版权部的同事突然想到：“对了小张助理，我听鲸鱼对接的同事说，鲸鱼音乐那边好像有给小姜整合专辑的想法，他们有联系你吗？”
小张：“整合专辑？”
同事：“对，我也是听来的八卦，可能他们那边还没确定吧，小姜他‘小姜同学’那个账号发的歌，不是都能凑成一张ep了嘛，说是他们想要独家代理推实体专。”
咖啡机嗡嗡作响，另外的同事有点泡咖啡的手艺在，还问他们要不要拉个花。
小张把手里的空杯递过去，道了声谢，才说：“我这边没有收到鲸鱼音乐的消息，不过以我对小姜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和鲸鱼合作这张专辑。”
毕竟发专辑的话，姜易安是什么身份呢？歌手？
他既然退至幕后，就不会参与到幕前中，现在姜易安写给自己的那些歌，他本人是没有任何公开表演的意向的，除了原曲的版权费，二创授权都是免费开放的。
小张不觉得小姜会再以表演者的身份回到幕前。
如果真有这回事，鲸鱼音乐那边一直没有联系姜易安，或许也是在考虑这方面。
说到这儿，就难免说到姜易安前段时间发的新歌，几个同事把小张围在中间，好奇八卦：“小张，你天天和小姜同进同出，你有见过他男朋友吗？”
姜易安恋爱这事儿，前几天还上了趟热搜，虽然很快就被撤走，但不管是公司还是网上，都讨论得很起劲。
诱因是小姜同学新发布的歌，那是姜易安唯一一首视频内容不是自弹自唱，而是带着“MV”的歌。
小姜同学这个账号，就算后来被扒掉了马甲，姜易安也重从没有露过脸。
而且他发视频没什么规律，频率也低，特别是后来尧润发展起来工作增多之后，更是好几个月也没有更新过。
网友都知道他忙，也就偶尔会在留言里打卡一下“小姜没更新的第N天”。
新歌是在某天凌晨发的，网友一点进去，就被蔚蓝瑰丽的海底世界给惊艳了。
虽然镜头里的人全副武装，裹得严严实实，但透过面镜，熟悉姜易安的网友依旧可以通过那双眼睛把他认出来。
姜易安的瞳色浅，很特别，在娱乐圈男艺人里独一份，非常好认。
新歌的风格是很轻快的，和透明度极高的海水，穿透海水的阳光，以及画面里绚烂的五光十色交融出奇特的视听体验。
还有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是肢体动作就透露着快乐的姜易安。
他和鱼群合影，企图用手捕捞海底的阳光，因为看见巨大的珊瑚群而惊艳到呼吸管上吐出更多的气泡。
他在海底，非常活泼和可爱。
而这一切，都是网友能够通过镜头语言明确感受到的。
明明姜易安的这首歌基调很活泼快乐，明明他的歌词不是在唱爱情，但网友就是明确感受到这些镜头带着不可言喻的温柔和□□的爱意。
他们看到的姜易安，是拍摄人眼中的姜易安。
对方从未入镜，但偶尔会在跟随或者带领姜易安的时候扫到他们相握的手，偶尔也能从姜易安面镜的反光上，捕捉到他对面身影。
就连他特地将镜头上移拍摄姜易安吐出的气泡的画面，都显得无比浪漫。
他们好像偷偷藏在海底谈恋爱。
这首歌，带着夏日海风的咸，带着赤脚踩在沙滩上的灼热，还带着放肆挥洒青春的不羁。
明明和这支短暂又温柔浪漫的视频不相配，但两相融合在一起，又碰撞出别样的滋味。
像陷入早恋的初高中生，只看眼前只谈喜欢，不像成年人恋爱的终点，充满了利益的衡量。
当即就有网友大胆断言，拍视频的人肯定和小姜关系不简单。
接着就被接连扒出他被人在鹿城偶遇的身影，春节期间鹿城旅游收益又破新高，姜易安去的又都是年轻人爱去的地方。
当代年轻人素质也不低，偷拍他的人并不多，虽然照片不多，但遇到或者认出姜易安的人并不少。
因为姜易安那张极具存在感的脸，因为同行的人和他站在一起后，两人鹤立鸡群的身高和气质。
网友没有办法去形容另外一个人长相，只有口径统一的评价：很帅。
两个帅哥出街，想不吸睛都难。
直到网友发现了一则短视频，博主拍摄窗外大片赤色晚霞时，一对画面角落里相对而立的剪影，将画面氛围推至了顶峰。
仿佛偶像剧里的精心构图，博主还特地在稍矮那方亲上去时，配了个烘托气氛的特效，配文是偶遇分离的小情侣。
路人视角，又背着窗外的光，但依旧能依稀看出主动亲吻另外一个人的是姜易安。
网友用神通广大的科技软件让画面变得清晰，但对方只露了一小半的模糊侧脸，就算能用ai修复，侧脸也还是侧脸。
网友那边八卦太起劲，从到处搜刮来的第三方偶遇口述，以及正主的海底MV让她们磕生嗑死。
吃瓜是华国人的天性，所有人都很好奇视频里的另外一个男主角。
包括姜易安的左膀右臂，小张助理。
但可惜，小姜同学没有给他这个深入了解的机会。
正说着，小张电话来了，他看了眼来电人，对周围同事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小姜。”
大家自觉收声。
“小张，我近期有没有港城的行程？”电话里姜易安问道。
“港城？”姜易安的行程和发薪日一样，被小张牢记于心，“应该没有。”
姜易安闻言沉默片刻，在助理开口正准备询问时，安排了一句：“……那你给我安排一个，最好明天就出发。”
小张：“？”
头一回听见老板这么离谱的要求，要去直接去不行吗，还非得安排个工作？
卷死了！
小张回到办公室，调出姜易安近一个月的行程表：“年前有个私人邀约，是定在港城的，时间在半个月后，需要我这边去联系提前吗？”
姜易安：“好。”
小张疑惑了一瞬，很快投入到行程调整的工作中。
另一边的姜易安挂掉电话，又点开了楼明宴的聊天框，收到那句很想他的消息已经一个多小时，他一直都没有回。
姜易安打字。
【我也是。】
删掉。
【知道了。】
删掉。
他表情严肃：【有多想？】
这句有点调情的意思，不错，发送。
很快，楼明宴回复：【很想。】
姜易安：“……”
他低头，砰砰轻撞了两下办公桌。
然后冷漠回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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