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宴没见过谁是这样交朋友的。
或者说, 在今天之前，并没有人想要和楼明宴做朋友。
楼明宴是个众人皆知的私生子，即使他顶着楼家小少爷的身份, 但和他相比，楼家正经的小小少爷，小小小姐们，才更是大家讨好迎合的对象。
楼鸿利的原配不屑于和小孩子计较, 楼明宴的哥哥姐姐们将对他的厌恶写在脸上，而小孩子就是一群非常会看眼色的群体，有时候他们乖巧的外表下, 是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恶意。
楼明宴看着递到眼前的饼干, 抿了抿唇, 一双大眼睛盯着眼前小小一只的姜易安, 并没有接。
“谢谢, ”楼明宴说，“但是我不喜欢吃饼干。”
小时候的楼明宴，就算没有日后那般寡言, 但谨慎的性格已是初具雏形。
礼貌，但是生人勿进。
姜易安眨眨眼, 浅琥珀色的瞳仁直勾勾望着楼明宴。
丝毫没有被拒绝的尴尬, 又把手里的饼干往前面送了送, 几乎快要怼到楼明宴嘴边。
“你尝尝, 这个不甜。”
姜易安记得楼明宴说自己从小就不爱吃甜食，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不喜甜很少见, 姜易安直接忽略了他拒绝背后的深层含义, 简单粗暴又执著地非要将这半块饼干喂进楼明宴嘴里。
这个朋友, 他偏要交。
长大后的楼明宴都任他拿捏, 他还拿不下面前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儿？
黄油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楼明宴微微皱眉，他能感受到姜易安对他并无恶意，但是怎么会有人如此我行我素？
小楼明宴紧紧闭着嘴，偏头避开了面前的饼干。
“我不要。”他说。
姜易安：“……”
算你倔。
姜易安吃的饼干是阮羲自己烤的，少糖但很香，他默默收回手，把楼明宴不要的饼干塞进自己嘴里。
见他终于放弃了往自己嘴里塞饼干，楼明宴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去放书包，突然啪嗒一滴眼泪直直从空中坠落，掉在地板上。
楼明宴脚步一僵，那边小孩儿低着头安安静静啃饼干，就是吃得抽抽搭搭，面前地板上的水渍越来越多。
在旁边看戏的阮羲：“哇，小宴把小朋友欺负哭了。”
原本还想求助母亲的楼明宴：“……”
“喂……”楼明宴长这么大就没应对过这种场面，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他一出声，姜易安小嘴瘪地更凶，一边哭一边回头礼貌朝阮羲鞠个躬，呜呜咽咽说着“阿姨打扰了”，走的时候还从旁边的小托盘里多抓了两块饼干在手上。
就是不搭理楼明宴。
阮羲见他喜欢，还拉开他的衣兜，往里面塞小饼干。
把他小包塞得鼓鼓囊囊不说，还说：“小安没事，小宴不和你交朋友是他没这个福气，阿姨和你当朋友好不好？”
姜易安点头，口齿不清：“阿姨饼干很好吃。”
他越过楼明宴往外走，楼明宴小心翼翼跟着他走了两步：“你别哭了。”
姜易安拿小手在脸上一顿乱抹，就是不理他。
楼明宴停住脚，看姜易安走出了画室，阮羲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楼明宴抬头：“母亲。”
阮羲说：“家里这么大，你不去送送小朋友迷路了怎么办？”
楼明宴愣了下，想到家里其他人，连忙追了出去。
结果就只是在画室里耽误了那么一瞬间，走廊上已经看不到姜易安的身影。
楼家别墅很大，加上地下一共有五层楼，别墅外是一个巨大的花园，走廊连着许多通往不同房间的拐角，楼明宴左右张望了半天，挑了个最近的拐角跑过去。
楼明宴几乎将别墅找了个遍，也没有看到姜易安的人。
随着天越来越黑，连阮羲也跟着一起找起来。
“姜易安！”楼明宴一边找一边叫姜易安的名字。
许久之后他才在花园里听到一点细微的呜咽声，楼明宴面前是一簇比他还高的蔷薇花墙，时下开得正茂，花卉的颜色被黑夜稀释，细细碎碎的哭声隐约从花墙另一边传过来。
楼明宴：“姜易安？”
墙对面原本压抑的啜泣顿了顿，接着“哇”一声就嚎开了：“楼明宴楼明宴，你快来救救我，我好害怕呜呜呜呜。”
姜易安一出画室就迷路了，在别墅里兜兜转转半天，愣是一个人也没遇上，好不容易找到了别墅大门，一出来在错综复杂的花园里更打不到方向。
眼看着天越来越黑，风扫树梢簌簌响着，花丛里钻出一只小鸟都能吓得他一哆嗦。
花园里灯光又暗，他也不敢往没光亮的地方走，楼明宴绕过来时就看到姜易安一小团蹲在路灯下面。
画室里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是姜易安寻常卖惨的拿手伎俩，这会儿却是哭得情真意切，花园里的风声，摇晃的树影无限放大了他的恐惧，眼眶和鼻尖红彤彤的，泪水糊了一脸。
看到楼明宴，他还非常委屈地控诉：“你怎么才来啊。”
说着泪水就从眼眶里滚出来。
楼明宴下意识摸了下裤兜，没有摸到纸，只能蹲在他面前，拿手去给他擦眼泪。
姜易安那张小脸又湿又烫，眼泪就跟关不上的水龙头似的，怎么擦也擦不完。
没多时，楼明宴的一双手也湿了。
“别哭了。”楼明宴小声哄他，“眼睛都肿了。”
姜易安：“我控制不住。”
他现在完全是生理性的，因为害怕而止不住流眼泪。
楼明宴说：“我先送你回家吧，你家人该担心了。”
姜易安点头，握住楼明宴伸到面前的手却没动。
他抬眼从下而上望着楼明宴，吸了吸鼻子：“我腿蹲麻了。”
说完两个人都静下来，片刻后，楼明宴背对着姜易安蹲下。
九岁的楼明宴，个头顶多一米四，后背不似成年后宽阔，很薄，肩膀也窄，但对于体型更小的姜易安来说，却非常平稳。
他双手搂着楼明宴脖子，趴在他的背上，埋头在他肩头蹭了蹭脸上的眼泪。
一开始谁也没说话，直到姜易安小声说：“楼明宴，你能不能挑有光的地方走啊。”
姜易安搂得很紧，也不敢回头，但每次走到光线昏暗的地方，他就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楼明宴依言，尽量往路灯靠拢。
片刻后他说：“世界上没有鬼的，你别害怕。”
这哪是姜易安能控制的。
“我知道，”他理直气壮，“但我就是害怕。”
“那你下次别一个人乱跑了。”小楼明宴说。
提到这个姜易安就不高兴：“还不是都怪你不和我做朋友，我一时生气……”忘记自己是路痴这回事了。
楼明宴：“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和你交朋友？”
“因为我喜欢你呀，”姜易安回答得飞快，语气轻巧，说这句话时还跟着晃了晃腿，“要是不喜欢你，谁要和你做朋友呀。”
楼明宴低头，看到自己大腿上被姜易安鞋底蹭上的印子。
他把姜易安往上托了托。
长这么大以来，除了阮羲，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说过喜欢。
也没有同龄人向他示好。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陌生，楼明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背上的小孩儿。
就在他沉默的时候，熟悉的饼干再次出现在他嘴边。
姜易安单手环在他胸前，偏头看着他，说：“你吃口饼干我就不生你气了。”
楼明宴安静片刻，张嘴咬掉了饼干一角。
小饼干香脆，咔嚓轻响了一下。
姜易安自己吃掉剩下的半块饼干，拍拍楼明宴肩膀：“吃了我的饼干，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楼明宴看了眼他拍在自己肩头的饼干屑，不由提醒：“那好像是我母亲做的饼干。”
“从我兜里掏出来的就是我的！”姜易安理直气壮。
楼明宴笑：“姜易安你好霸道呀。”
姜易安：“我长大以后更霸道呢。”
“是吗？”楼明宴好奇，“怎么个霸道法？”
姜易安：“你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姜家明明就在楼家隔壁，但这条路却好像很长，没多久姜易安的声音就渐渐小下去，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稍许。
楼明宴：“姜易安？”
姜易安睡着了。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却对他格外的亲近和不设防。
他好像对自己非常放心。
更奇怪的是，也就和他相处了这么一会儿，楼明宴就好像习惯了他的活泼劲儿，送他回家的路突然安静下来，楼明宴甚至有些不习惯。
他把姜易安背到家门口，按下门铃。
很快从别墅里涌出一群人，姜易安的哥哥姐姐轻手轻脚从他背上接过人，高中女生指挥和楼明宴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去给家长打电话说人找到了。
自称是姜易安大哥的年轻男人把姜易安横抱在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他。
几个人看起来乱糟糟的，却是楼明宴从未见过的温馨。
郁寒洲摸摸楼明宴的头：“我们小安给你添麻烦了。”
楼明宴摇头。
姜澄凑到他身边，哥俩好地揽着他肩膀：“别不好意思说，这讨厌鬼有多烦人我懂的，你送他回来的路上是不是随时都想把他从背上掀下去！兄弟我懂你。”
温南一站在两人身后，一手一个把人往屋里推：“小朋友应该还没吃晚饭吧？有什么忌口的吗？”
楼明宴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站在姜家客厅里了。
外出寻人的姜家父母赶回来，姜父对他各种道谢，姜澄翻出一堆玩具和楼明宴分享，见他乖乖坐在沙发上，还好奇问他怎么话那么少。
温南一一个手刀劈在姜澄头顶，将洗干净的水果放在楼明宴面前，一边让他别客气，一边训斥姜澄不懂礼貌。
姐弟俩吵吵闹闹。
只有楼家三分之一大小的别墅，坐在客厅似乎都能听见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响。
是楼明宴从未见过，却无比向往的家庭氛围。
开饭前，郁寒洲带着姜易安下楼，他换了一身衣服，睡眼惺忪地走到楼梯口，看到楼明宴还在时双眼一亮。
踩着拖鞋蹬蹬蹬跑下楼梯，踩下最后一节台阶时，恰好扑到路过的楼明宴身上。
“哇，楼明宴你居然还在！”
他的快乐溢于言表，笑容灿烂地晃人眼睛。
楼明宴被他的笑容感染。
姜澄贱兮兮从后面探出脑袋：“哇，姜小安你笑得好恶心啊。”
他对楼明宴说：“看来我们家姜小安很喜欢你，你惨了。”
温南一面无表情从旁边飘过，拎着姜澄衣领把人拖走，道：“你别搭理他。”
姜易安抓着楼明宴的手把他往餐厅带：“走，一会儿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前面的姜澄高声：“就你家门口都能迷路的，你还送人家回去？要你送人楼明宴明年能不能到家都不知道。”
姜易安松开楼明宴，对他说：“你站着别动，等我两分钟。”
说完就在楼明宴眼皮子底下，噌的一下窜出去，和姜澄干了一架。
两分钟后，姜易安整理着乱糟糟的衣服，重新牵起楼明宴。
楼明宴见他头顶的头发也乱了，伸手帮他理了理。
餐厅灯火通明，一大家子人，也没什么食不言的用餐礼仪，温南一和郁寒洲偶尔会分享学校里的一些小事，姜易安和姜澄一如既往地打闹，他们吵架的点总是很小，甚至会为了一块炸藕夹争起来。
最后以姜易安“这是我给楼明宴的，你好意思吗”而赢得胜利。
他将那块藕夹放进楼明宴碗里，说：“楼明宴你别光吃你面前的炒青菜，你还在长身体，要营养均衡。”
话说得像个小大人。
手上动作也没挺，虾要最大的，红烧肉要漂亮的，没多时就把楼明宴面前的小碗堆冒尖。
姜易安拍着胸脯保证：“你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夹。”
楼明宴看着他骄傲的小脸笑了笑：“谢谢。”
吃完饭，郁寒洲送楼明宴回家，楼明宴下意识拒绝，姜易安钻出来：“可是，我哥哥不一起的话，我把你送回家，我自己就回不来了。”
楼明宴：“你也不用送我，我可以自己回去。”
“当然不行，”姜易安想也没想就拒绝，“怎么能让你一个小朋友自己回家呢，路上多黑呀。”
楼明宴：“我不怕黑。”
姜易安：“我怕黑。”
说着他已经换好鞋，抓上楼明宴的手：“所以你得把我牵紧点。”
姜易安的手很小一只，自顾自地塞进楼明宴掌心，强势又霸道地握着他的指尖。
来时，从楼家到姜家这条路好像很远，回去却似乎很快就走到了终点。
姜易安被郁寒洲牵着，挥手和楼明宴再见：“我明天放学还来找你玩。”
“好，我等你。”楼明宴点头，又对郁寒洲说再见。
他都走进大门有一段距离了，突然听到姜易安大声说：“你放学比我放学晚，明明是我等你！”
“那我尽量早点回来。”楼明宴说。
他脚步轻快，一路小跑上了楼，跑进画室：“母亲，我回来了。”
阮羲笑着招手，待他走近后帮他擦掉脸上的薄汗。
递水给他的时候问道：“玩得开心吗？”
楼明宴：“开心。”
阮羲摸摸他的头：“小安是不是很可爱？”
楼明宴放下水杯，双眼亮晶晶的：“嗯，我很喜欢他。”
阮羲刮了下他鼻子：“之前不知道是谁连饼干也不要人家的。”
楼明宴扭头，摸了下鼻子没吭声。
阮羲笑道：“那我们想想，明天小朋友过来你带他玩什么吧？”
楼明宴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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