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易安在洗手间吐了个昏天地暗。
他其实并没有喝太多的酒, 但架不住喝得杂，在当事人自身酒量就很浅的情况下，他感觉整个人都飘在云端。
酒精侵蚀了他的神经系统, 但让他保留了还算清醒的意识，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能感受到从胃里到喉管的反流，却偏偏因为眼花不能准确地撑住墙, 不能快速捕捉到身边人的声音。
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姜易安很不喜欢。
比如聂星淳递给他的水，姜易安伸手抓了好几次, 都没握住水杯, 他狠狠皱起眉。
聂星淳半扶着他, 小心地把水喂到姜易安唇边：“先漱下口, 然后把水都喝掉稀释一□□内的酒精。”
姜易安尝试了几次, 才终于捧到了水杯。
他乖乖垂眸喝水，企图压下喉管里让人直犯恶心的酒精味道。
“我送你去楼上房间休息？”聂星淳见姜易安喝完了水，想要接过他手里的空杯。
姜易安抬手拒绝了他, 自己拿着水杯往桌上放，就是放杯子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每次手落下去都落不到实处。
聂星淳：“我来吧, 你醉了小姜。”
姜易安保持拒绝的动作, 眯着眼睛盯着前面的桌子看了半天, 抬脚迈过去。
他就不信，他连个水杯都放不好。
聂星淳非常紧张地在旁边护着他, 姜易安的异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方甄走过来：“怎么, 喝醉了？”
姜易安此刻正在全神贯注和桌子与水杯较劲。
聂星淳点头。
张泉青担忧：“都怪我给他拿了杯红酒。”
CATCHER几人也依次围过来, 有人在关心说赶紧送姜易安去休息，有人去找服务生要解酒茶，还有同样喝得晕乎乎的殷乐乐，点开了手机摄像头，对准姜易安打开了录像功能。
完好无损地将水杯放回桌面，姜易安双手撑在桌上，对自己拿回身体控制权感到很满意。
还欣慰地点点头。
他开始觉得这点酒也没什么，他能驾驭。
醉鬼的第一个特征，就是无限放大自己的可能，觉得自己还能喝。
有人递了解酒茶给他，姜易安看了他半晌，接过解酒茶放在一边，勾上对方的脖子：“楚溪，你来得正好，我们神话宇宙那个项目，祝萱那边给我介绍了两个动画工作室，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去看看……”
姜易安除了语速有点缓慢以外，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丝毫看不出醉得彻底。
如果他没有把助理小张认成他们楚总的话。
两人从长相到身高都无一相似，唯一的相同点，大概就是都戴着眼镜。
而醉鬼的第二特征，神经兴奋，控制不了自己输出的欲望。
按理说，姜易安不能喝，作为助理的小张就应该替老板挡酒，但恰好小张是严重的酒精过敏体质，喝两口得叫救护车拉去医院那种，所以他几乎是全场唯一一个滴酒未沾的人。
而楚总本尊，还在人群里和合作伙伴们畅聊。
小张一边顺着姜易安的话应着，一边在心里把这些事记下来准备回头转达给楚溪，还能一心三用分出神来告诉担心姜易安的一行人，自己先送他回去休息，并且对秘书处交代一下这些醉鬼的安排，哪些直接送楼上房间，哪些联系代驾送回家。
事无巨细，可谓是尧润内外部润滑剂一样的顶梁柱。
姜易安听着，出门口哐哐两拳锤到小张心口，差点没把小张给锤吐。
姜易安说：“真不愧是我助理。”
小张寻思这钱真不好挣。
他要送姜易安去楼上酒店，姜易安不愿意，非说自己没醉，要回家。
小张拗不过他，索性一路上酒精作用在过了神经亢奋期后，进入神经抑制阶段，姜易安全程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姜易安还留有意识，停车后知道自己下车。
他是属于喝醉之后也不折腾人的类型，小张扶他上楼，进门之后姜易安就开始催小张快走，他还要回去负责一些年会的收尾工作。
小张再三和姜易安确认他的状态之后，才离开。
离开前，姜易安还说多给他放两天假，让他过年多休息几天。
非常清醒。
小张放心了。
房门轻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姜易安站在玄关处和空气大眼瞪小眼许久，才动作缓慢地蹬掉脚上的皮鞋。
出席年会姜易安穿的是正装，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袜子，动了动脚趾，又在玄关站了半天，才一起把袜子也脱掉。
领带和外套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姜易安光脚踩着地板，正要往屋里走，地上外套里传来一声嗡鸣。
姜易安顿了顿，捡起外套翻找了半天，才掏出手机。
手机上的字对此刻的他来说，辨认非常困难。
又小又模糊，姜易安几乎快要把眼睛贴上屏幕，才看清是楼明宴发来的消息。
楼先生？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绕了好大一圈，某个小醉鬼才反应过来。
哦，楼先生。
他点进去，半天辨认出楼明宴发来的内容：【姜先生呢，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在此前他们在讨论春节的假期安排，姜易安先问的楼明宴，他本意是如果楼明宴春节没安排，那他们可以去约个会度个假什么的。
结果说到一半被公司的人抓住敬酒，于是楼明宴那边回复之后一直没等到消息，便在时隔了几个小时后，发来一条询问。
姜易安低头打字，但手机屏幕太小，键盘上的字母都看不清。
姜易安啪啪啪按了半天键盘，回了一条消息过去。
之后他略显呆滞地在玄关站了半天，转身开门，连鞋也没穿就走了出去。
此刻的姜易安既没穿外套，也没穿鞋，走出单元楼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他搓了搓胳膊，地面既粗糙又冰脚，没两分钟他感觉自己人都要冻僵了。
此时已是深夜，小区里除了零星几扇亮着的窗户外，只有路灯还亮着。
呼吸之间都能看到半空中的白雾。
姜易安现在是既清醒，又昏沉，身体上的寒意连带着被酒精侵蚀不转的脑子，似乎都变得更晦涩。
他直愣愣一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一盏路灯下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来电者是楼明宴。
姜易安僵着手接通电话，甚至还停顿了好几秒：“楼先生。”
楼明宴略有些担忧：“姜先生，你刚给我发了一段乱码，你没事吧？”
我刚给他发了一段乱码？
“我……没、也有事。”姜易安一句话颠三倒四，他问，“楼先生，你现在在家吗？”
楼明宴：“在。”
“那太好了，你能下来接我一下吗？顺便给我带件外套可以吗？”姜易安吸了吸鼻子，头也疼得厉害，他左右看了看，“我在……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儿，反正是小区的一个路灯下面。”
回应姜易安的，是楼明宴那边的关门声。
姜易安被冻得有些站不住，他身上就只有一件衬衫，根本扛不住沪城冬日深夜的低温。
他原地蹲下，企图减少受风面积来保暖。
挂了电话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很短只有两三分钟，又好像很长很难捱，楼明宴有些急切的声音响在身后。
“姜先生！”
不等姜易安回头，楼明宴已经大步过来，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厚实的长毛呢外套，裹在姜易安身上。
他衣服里很暖和，还带着楼明宴的味道。
姜易安冻得发抖，他抓紧身上的衣服，对一脸担忧的楼明宴露出一个笑：“冷死我了，我想去找你，但是酒喝多了，出门的时候没想起来穿外套。”
楼明宴皱着眉一言不发，将手里的毛毯展开，把姜易安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蝉蛹。
姜易安的鼻尖和脸，不知道是冷风吹的还是酒气晕染的，都带着一层薄红。
他站起来，楼明宴一眼就看到他冻得发红的脚，
姜易安小脸一皱：“忘记让你再帮我带双鞋了。”
话还没说完，略微的失重感让姜易安紧张地“诶”了下，再回神他已经被楼明宴一整个横抱起来。
虽然姜易安毛毯之下的身体依旧没有回暖，但至少他现在不挨冻了，顶着又重又疼的脑袋，姜易安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对楼明宴说：“楼先生下次公主抱的时候能不能先打个招呼，让我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姜易安笑盈盈的，就是一边说一边控制不住地吸鼻子，话音落地还捂着脸连打好几个喷嚏。
楼明宴快步迈进单元楼，直接把姜易安抱回了家。
姜易安蜷在沙发上，缩在楼明宴外套和毛毯里，话里带着明显的鼻音：“还是家里暖和。”
家里都是有暖气的。
楼明宴摸了下他毛毯下的手，依旧是凉的。
其实把外套给了姜易安的楼明宴全程也只穿着家居服，他的手也被冷风吹凉了不少，但依旧比姜易安冰块一样的手要温热几分。
楼明宴把水杯放进姜易安掌心，杯壁温暖，让姜易安打了个激灵。
他看着楼明宴笑得无害，说话慢半拍：“楼先生真贴心。”
姜易安小朋友一样双手捧着水杯，一口一口喝着热水。
他咂咂嘴，觉得楼明宴这水甜滋滋的。
楼明宴不知道他喝了多少，但看他比上次更迟钝的反应就知道只会多不会少，喝了酒吹风会延缓酒精降解的速度，加重醉酒的症状。
蜂蜜水在这时候几乎起不到什么解酒的效果。
他在外面冻了半天，理论上最好能泡个澡让他回暖，免得明天感冒。
但又因为喝了酒，不宜泡澡。
楼明宴让物业送姜茶上来，又转进于是往浴缸里放热水。
姜易安很乖，被楼明宴安置在沙发上之后，全程都没挪过窝，他原本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听到脚步声，便收回视线望向走出主卧的楼明宴，对上他目光后甜甜一笑。
“楼先生干什么去了？”他漂亮的眼睛似乎也被醉意晕染，亮得惊人。
楼明宴取走他手里的水杯，正欲伸手抱他时，顿了顿。
姜易安好奇地看着他。
楼明宴认真道：“姜先生，我可以抱你吗？”
姜易安乖乖伸手。
楼明宴把人从沙发上抱起，姜易安顺势搂着他脖子。
他被楼明宴抱着往浴室走，姜易安盯着楼明宴的下巴看了看，目光往下落在他胸上，半晌后直接伸手抓了抓。
楼明宴脚步一滞。
他低头，罪魁祸首一脸天真地由衷感叹：“楼先生这胸练得真好。”
语气里的钦羡不惨一丝水分。
楼明宴：“……”
他把姜易安抱进浴室，水流不停往缸内加码，水柱打在水面上哗哗响着。
姜易安问：“泡澡吗？”
楼明宴把他放下来，单膝半蹲下，把姜易安的西装裤往上挽了几折，说：“泡脚。”
他站起来，虚扶着姜易安踩进去：“水温还行吗？”
姜易安点头，重重“嗯”了声。
他身后是一截飘窗，楼明宴问：“能坐稳吗？”
姜易安歪了下脑袋，转头丈量了一下自己和窗台的距离，点头。
门铃响了，楼明宴离开又回来，递给姜易安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
姜易安是真的一点也不闹腾，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姜茶也是一口干到底。
喝完把碗还给楼明宴，他指指空碗：“姜茶。”
又指指自己：“姜易安。”
“姜茶进了姜易安肚子。”姜易安仰着小脸，“嘿嘿。”
楼明宴狠狠一窒。
这一刻的姜易安，可爱到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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