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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西厢房。
屋内点了烛灯,泛暖黄,但只能照亮案角。仔细看去,桌案上是一片狼藉,仅好的茶白瓷碗却留有余温,半两白酒微微荡漾,丝丝萦绕在烛火内。再往内探,只见四角垂着鎏金花丝香囊的,昏昏摇曳的晕红帐幔。
帐外寂静无声,帐内人影绰绰。
细听,能够听见一些暧昧的摩挲。
有人半卧床头,眼神不太清明。他动了动肩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于是衣袖索性顺着他的动作往下滑,露出酒意微红的肩颈肌肤。
他瘦了许多,视线下去,除了骨骼分明的前胸,倚靠着的是那不宽厚、又没什么肉感的后背。
于是有只不安分的手在抚摸他的颊边。
这只手有些凉,指尖从唇边勾勒至下颚,转而复回脸颊,纤长的手指内陷,稀释那躁动不安的热意,舒服到让他贴紧了些。
似有若无地,引诱着他。
他思绪开始变得迷茫,发丝随撤回的那只手在温暖的空气中回旋,摇曳光影,着急地捕捉舒适源,直到感受到热意熏在他脸上,面中发烫,使他意欲返回去,那手却突然扣在他腰间,逼他向前,直贴上了什么温软的东西。
他发觉那东西张合着,慢慢,这动作便过渡成了吮吸。
对方动作不太温柔,也并不粗暴,腰上的手掀开他的中衣下摆,另一只轻掐住他的下颚,旖旎的心意从腰侧蔓延至腰窝,令他下腹酸涩,心痒难耐。风息雨骤,烛光忽闪,仰头环住对方时,那些心意忽然传到了他心里。
对方乘着势头,不久后,有湿润软滑的东西探进了他嘴里。
“嗯...”
酒意甚浓,又甜,又有些苦涩。
他感觉很热,很闷,双耳发烫,胸口躁动,喉口也干到不行,伸手去推竟推开来。舒展眉心慢慢开眼,面前是个熟悉的轮廓。
———意料之中,他想。
他笑了笑,彻底软下来,倚在了对方身上。
...
数月前。
“阿眠哥哥,阿眠哥哥?”
沈听眠睡意正浓,对方叫了好几声他才勉强听清。他躺在草地上,伸手遮掩刺眼的阳光,才出声回复:“橙儿。”
对面的姑娘叫江橙,是家中小妹。
“阿眠哥哥,你陪我去看灯好不好?今晚有灯展,还有烟花,我好久没看了!我让哥哥陪我去,他却总说没空!只能你陪我去了,好吗?”
正是年节期间,县乡热闹,街上人也多了许多。因各地风俗不一,每日酉时便会有不同的乡里传来杂乱的炮竹声,统一的习俗是放花筒。
江橙向来喜欢凑这热闹,又爱看每年不多有的那些好看的烟花,每逢这一时节便会想着法子躲过教书先生,拉上两个哥哥到坊市去玩。
她口中的两个哥哥,一个是沈听眠,另一个叫江彻。
从江彻和江橙随沈家老爷来到小小昌县,约莫有十五年。那一年,就着太后年至古稀,皇帝大赦天下,趁这个机会沈程辛寻了个借口,向那位皇帝递了辞呈。
沈程辛三十好几才有了儿子,彼时已年近四十。他十九岁便开始在太医院当差,干了二十年,已然坐到了太医令的位置,却想着要辞官回乡了。又有门下弟子名满京城,皇帝便答应了他这个请求。
一家人南下返乡,一路上唯一的滞留点便是在荒郊野外遇见了两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沈程辛稍微打听,便得知他们是当地上任县丞江氏的儿女。江氏在位期间,夫妻二人横行霸道,贪赃枉法,巡按时便被告了御状,一家人一直关押在大牢里,不久后便大赦了。当地百姓看不过,出狱后将江氏夫妻二人乱棍打死,只留下一对儿女不忍下手,将他们丢在了山匪横行的偏远树林,任由自生自灭。
两个孩子年纪尚小,沈程辛见他们这样受难,同妻子尹南商量后,便决定带他们回家。
这一带来,就是十五年。
沈听眠收好画具,扑开粘在衣摆的碎叶,思考了一会儿,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程辛返乡后,在昌县开了家医馆,由于名声在外,生意一直很好,夫妻二人整日忙忙碌碌,对沈听眠就算上心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沈听眠的童年中江彻和江橙占据了大部分时间。成人之后,江彻自己在外经商闯出了一份天地,带着江橙在沈氏医馆附近另立了门府,但他们仍旧往来密切,关系亲昵。
直到半年前小王爷的那次南下游玩,路过昌县。
小王爷柳亘,是安妃生下的儿子,皇帝宠幸他母妃,对他却无暇顾及。柳亘没有什么才能,挂着一个空职,整日只能游山玩水,由于一直没有出过什么大事,皇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在一次酒楼商会中,他在内里的隔间,一眼相中了大堂中风姿清俊的江彻。
自那以后,沈听眠对着江彻便逐渐疏远了。
其实说疏远也算不上,沈听眠对医术没有过高的造诣,一心想成为一位画师,因此整日都在写生的路上。而江彻被小王爷想着法子缠住脚步,让双方得闲的时间总凑不到一起去。
说来,这种日子已是过了数月了,由于一直见不到人,连江橙也回到了沈府住着。
江彻生得俊俏,性格又爽朗,常年在外露面,县中偷偷倾慕他的人能从东边排到西门外。但昌县仅方寸之地,县令之外,地位最高的就是曾当值过太医令的沈程辛,自然连任谁都要敬仰三分,加上江彻的身世,都不敢贸然向上打搅。因此只要江彻没有表示,大家都只能藏掖在心底。
因此自己也不知,正如那些街坊上的云云众人,沈听眠对他的心思,也掖藏在心底。
“阿眠哥哥,你就陪我去嘛,好不好?哥哥这么忙,那小王爷成天缠着他说话,拿做生意当借口,连我们也不见面,我们也把哥哥喊上吧?”
沈听眠回过神,看着正撒娇的小妹,衣袖在她手中摇摇晃晃,不知不觉地点了头。
鉴于人杂事故多发,沈听眠换好装束,递了一块合适的面具给江橙之后,自己则挑了一块木雕傩面具,将全脸都掩盖了起来。
冬日寒凉,又下了雪,他在外披了件芦灰色的大氅,更显得有些单调。
午膳过后江橙便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沈府,说是又有了同伴,和同龄的小姐们约着一起逛。沈听眠本打算就这么在家待着清净,不过她又说已经和江彻有了约定,就让沈听眠自己去赴这个约。沈听眠叫了几个侍从去跟着她,在府上用了晚膳,才到了约好的时间。
他手上提了盏纸灯,没进门去打搅,在江彻府前候着,候了半柱香的时间,也不见江彻的身影。
这地方最近很是冷清,江彻刚搬出来没多久,府内不大,因此府上人丁也稀,门口也只是挂了两个红灯笼,并没有什么守门的人。江彻原本就不怎么回府,两家住隔壁,不忙的时候他还是会去沈府见养育恩人及青梅竹马的玩伴。只是最近太忙,已经很久没见面,连江橙见不到哥哥,沈程辛都让她回沈府去住。
热闹声起来了,沈听眠一旁探了探,不愿意再等,回头跟着行人去了夜市。
这边倒是红火,四处是火光,烟花、爆竹、小灯笼闹在一处,人群围堵在酒楼边,这边挤那边推,将沈听眠一把带到了逆着人流的小湖边。
有人群吵吵嚷嚷,逛了一会儿,沈听眠觉得给那近在耳廓边的噼里啪啦吵得头疼,想回去,可左张右忘着找不出一条能够插出去的路。大约走了有一刻钟的功夫,才好不容易来到了个稍微偏冷的地儿。
身后是一架子烛灯,沈听眠歇了歇,觉得手中空荡,自己提来的那盏小灯不仅早灭没了,连身体也被挤得皱皱巴巴,残破不堪。
他将手中的残骸挂在架上,举起手拍了拍袖上的余灰。
视线顺过去,鞭炮燃尽,而彩色的花筒、明亮的烛火、熙攘的人群依旧热闹着倒映在湖面,仍然络绎不绝。沈听眠抬手调整面具,严实的木雕掩盖了大部分光亮,其余的都闪烁在他双眼里去了。
沈听眠手臂受寒,渐渐的有些失了知觉。扑好灰后,他将袖腕理好,才放松了手臂。
可有人趁着袖摆下垂的空隙,以手上指节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小灯!”
对方似乎着急着摆脱嘈杂的背景,声色高亢,穿越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着沈听眠直冲过来。
沈听眠愣了愣,顺着那道力气回身,却不巧被人撞了一个踉跄,连同脸上的面具也被撞歪了,一并盖住了他的视线。
他被撞在了一道人墙上,只听见对方闷哼了一句,便慌慌忙忙地站稳了身体。沈听眠感受到对方手掌的余温隔着有些厚实的木雕面具轻抚在他侧颊,他闭上眼,面容清秀,直到掩面的物件被人摘下,他的双眼也随着烛灯忽闪的光影向上,越来越明亮。
他往里站了些,手腕一转,反与对方的手心相扣,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句: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