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穿着将服， 腰间佩刀，大步走进皇宫外苑。一路上宫娥侍卫全都退避三舍，没人敢拦他。
外苑议事厅内， 已经退位的老皇帝歪着身子坐在金龙浮雕的皇位上。
这贵金属的椅子他坐了好几个世纪，越来越不舒服。
宫娥在他屁股下面和背后放了好几个软垫， 但他还是觉得别扭， 动来动去，不停变换着姿势。
他的儿子安庭·奥尼斯———半年前刚继位的新帝，坐在他身边，此时正靠在奶妈怀里撒娇。老皇帝认为主持这样的场面， 对于年仅十二岁的年幼新帝来说，还是过早。
议事长布拉顿·斯隆大人，副议事长文特·厄林大人， 以及武山统领、沃德统领、图雷统领、博比奇统领等十八位大贵族统领都坐在议事厅内，另外议事院的高官也都在。
他们互相之间鲜少交谈，但是眼神偶尔在半空中彼此交汇，传递着心照不宣的秘密。
左丘统领坐在角落里， 人造太阳的光从装着淡蓝色马赛克玻璃的窗户照射进来，恰巧从他左肩头到右腰打出一个斑驳斜角， 他的表情隐在阴影中。
等待的过程中， 不时有某位统领或高官走过来和他说话。他会站起来不远不近地与他们寒暄， 巧妙地回答一些他们试探性的问题， 然后坐下。他的余光始终放在议事厅门口。
老皇帝———或许现在该称呼他为太上皇， 面色不是很好， 除去他久病不愈的身体状况外， 心情也是一大原因。
他盯着面前的终端， 手指敲着桌面， 幼子的吵闹让他心烦意乱。
终于，在终端上的时间进入1标准分倒计时的时候，门口传来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
凛冬在会议开始的前一分钟进入了议事厅。
他大步上前，向老皇帝行了个军礼。
统领和高官们在他进来之后纷纷入座，仿佛他才是会议的主人一样。
老皇帝心里不满，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早在他长达几个世纪的统治生涯中练就了岿然不动的内心，即使他在接回凛冬的时候，就怀揣了嫉妒和戒心。
是啊，没有什么比年富力强手握大权的帝国军统帅更让人忌惮的了。
他笑着说道：“元帅来迟了。”
虽然凛冬并没有迟到，但是来得比君主晚，就是迟。
凛冬从在萨达要塞接到命令起，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刻却没有半句解释，语气淡淡道：“陛下恕罪。”
统领们正襟危坐，君主和重臣之间简单的两句话，暗藏着汹涌的波涛。
安庭·奥尼斯从奶妈腿上跳下来，他注意到议事厅的气氛，让出了距离老皇帝最近的位子，给他的老师指了指，然后在父皇身后坐下。
凛冬坐了下来。
老皇帝看了一圈，在座的都是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他应该庆幸，这些人都听从奥尼斯家族，最起码表面上听从。
哼！杜兰特起兵造反，鬼知道他们给了多少帮助和怂恿！
觊觎他的帝国？觊觎他和独子安庭的皇位？
他内心激动翻涌，心跳加速，奔流的血液冲刷着他脆弱的血管，让他感到手脚发麻、面庞发热。
他的余光落在凛冬的身上。
坐在他身边，对他还有些尊敬的年轻统帅给了他勇气，只要玄凛冬和坦托军团还是他的，他就有底气。所以他不能让玄家脱离他的掌心。
想到这里，生性多疑的老皇帝很快平静了下来。
在没有硝烟的朝堂战场上，他有的是经验，调整心态的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秒，好像是他特意的矜持。
他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犹如风沙卷过荒漠：“谁能告诉我……墨森·杜兰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开场白轻描淡写。
议事长斯隆高声回答：“杜兰特是个狡猾的窃国贼！”他义愤填膺道，“他窃取了整个偏航星系、黑山星系、M76星系……成立了卡莫王国！他分裂了奥尼斯帝国，让动荡不安深入人心，他是帝国的罪人！全人类的罪人！”
一些统领和高官高声呼喊起来，口中替老皇帝和帝国痛骂叛国贼杜兰特。
凛冬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护目镜内侧的画面停留在现在的偏航星系星图上。
早在杜兰特的野心甫一被情报部门捕捉到的时候，他就派兵前往了偏航星系。
而他本人，这段时间一直率领坦托军团大部队游离在茫茫宇宙间，追赶着星际海盗，以消除杜兰特的警觉。
目前，针对所谓的卡莫王国的秘密阵地已经部署形成。
现在就等老皇帝的命令了。
凛冬并不担心杜兰特宣布独立，在叛国事件坐实并公之于众之后讨伐，对这群狼子野心的大贵族能产生更强的威慑力，他们会知道奥尼斯帝国对待叛徒的强硬。
实际上，他也并不担心老皇帝的态度。
他只担心一件事，讨伐战役拖得越久，对救助卡莫王国内、被杜兰特当做人质的百姓越不利。
所以这次会议，无论老皇帝和大贵族说什么，他都要出兵。当然，能得到皇帝的首肯，师出有名。
议事长一一陈述着杜兰特的罪行，议事厅喧嚷起来。
老皇帝耳膜嗡嗡作响，小皇帝躲在他的金龙皇位后面，紧张又好奇地打量着每个人。
左丘晟则抱着双臂事不关己地坐在角落里。
布拉顿·斯隆双手砸在金属制的会议桌上，议事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臣提议尽快讨伐杜兰特！”
“附议！”
“臣附议！”
老皇帝盯着议事长，心里暗骂「老狐狸」。
他早就和议事长私下讨论过，一向主张求和的老狐狸，现在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图雷、武山、沃德等几位统领现在也是一头雾水。更别提剩下的持中立态度、左右摇摆的贵族统领了。
议事长道：“陛下如果没有异议，我们接下来开始讨论讨伐战役的具体事项吧？”
高官们和统领的目光都集中在老皇帝的方向，但他们几乎都在看元帅大人。
布拉顿·斯隆全程没有询问凛冬的意见，仿佛讨伐杜兰特的该是另有其人一样。人们心里都清楚，元帅大人再手握兵权，也要听皇帝的命令。
凛冬保持沉默。
“首先是开销……”斯隆大人高声说道。
副议事长面露得体的微笑，有条不紊地帮着议事长总结需要的数据。
凛冬眉头紧锁，副议事长报出的国库数据，与他护目镜内显示的相差无几。
他隐隐猜到议事长要做什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老皇帝。
老皇帝脸色很难看。
国库内的纳拉贝根本支撑不了一场超远距离、超大规模的讨伐。
凛冬之前所有的部署，都是玄家出资的。
他自掏腰包，不必国库出纳拉贝明明是件好事，但却不能明着说出来。
只因为老皇帝最在乎面子。
文特·厄林的数字一出口，议事厅内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嗡嗡隆隆，好像一大群蚂蚁在身上爬。
老皇帝被议事长将了一军，明白了议事长声东击西的策略。
虽然国库空虚是他主张求和的根本原因，但是他根本不想任何人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要说出口！现在被这只老狐狸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他要怎么回应？
说我没钱，所以别人割了我的版图，我只能忍气吞声？
还是求这些富可敌国的大贵族捐款？
老皇帝只觉得胸口憋闷喘不上气来，他握着双拳加快了呼吸的节奏。
议论声逐渐平息。
老皇帝缓过来一口气，露出微笑，抹了一把汗涔涔的额头。
他身后的贴身文官打开了星图，他指着帝国版图最偏远的地方说道：“不愧是偏航星系。”他苍老的声音中气不足，现在更是充满了尴尬，说的话也毫无营养，“距离……这么远。”
他停顿的时候，布拉顿·斯隆赶紧插嘴附和道：“是的，陛下，距离很远。”
老皇帝明知故问道：“谁能告诉我……这么远的距离，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凛冬的嘴角垂着，老皇帝的话，就是在告诉在座的所有人，他不想大费周章，当然，原因不是国库空虚。
图雷统领：“说实话，陛下，不会有什么实质上的影响。”
“是的，臣也这么认为，陛下。伟大的奥尼斯帝国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叛臣就怎么样了。”
“附议！尊贵的陛下，还有小陛下。我们只需要从国库拿出一点点纳拉贝，将舆论压下来，便能高枕无忧了。至于那个什么鬼王国，以黑洞命名，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一时间，风向突然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凛冬的心脏冷酷平缓地跳动着，冷眼旁观。
一个愚蠢自大、一群各怀鬼胎。
“臣反对！”高亢的声音自角落响起。
左丘晟从角落里站起，高大的身躯仿佛顶破了阴影。
凛冬的目光越过老皇帝和几位统领，落在他那张与左辰有六七分相似的脸上。
左丘晟作为与玄家平起平坐的大贵族，注定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被君主和任何一个贵族统领无视。
老皇帝露出一丝愤怒和阴狠，但转瞬即逝，面带耐心的微笑，说道：“左丘统领何出此言？难道孤要为一个不值得的宵小之辈大费周章吗？”
他的尊严和皇权一样，容不得挑衅。
左丘晟说道：“陛下，您也说了，杜兰特是个宵小之辈，那么出兵讨伐，正是彰显帝国威严的好机会！奥尼斯帝国的版图不能被一个宵小之辈轻易地分割！”
老皇帝艰难地维持着体面，道：“左丘统领此言差矣，孤并没有承认卡莫王国的独立。”他笑了笑，声调提高了些，“跳梁小丑罢了，难道真的要我去讨伐了他？说不定他就是在挑衅，我若去讨伐，就相当于承认了卡莫王国。”
自欺欺人。
凛冬想。
几位重臣统领附和。
“陛下这是自欺欺人！”左丘晟将凛冬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无论帝国承认不承认，他是不是挑衅，都绝不能开这个先例！否则……”
他目光如炬，环视大厅，扫过每一个狼子野心的人，朗声道，“否则帝国将走上一条分崩离析的不归路！！”
这诅咒的话谁都不敢说，也不能说，说了便会惹恼皇帝。
老皇帝看着左丘晟，胸口上下起伏，显然是被气到了，但还要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
“你！”他纠结了三秒，维持不下去了，站起来指着左丘晟喝道，“左丘晟！你的家族受奥尼斯家族荫庇已久，忘了怎么为人臣了吧！”
左丘晟毫不畏惧地盯着老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字道：“陛下恕罪。”
老皇帝被文官扶着坐下，喘息半晌才道：“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又转过来看着凛冬：“元帅不必辛劳这一趟了，只需派人严加监视即可。”
凛冬没有作答。
老皇帝显然了解凛冬冰冷的性子，心思都在怎么报复左丘晟上，懒得跟他计较。
只要玄家还在自己的掌控下，多几个左丘家又何足为惧。
护目镜上闪过一个画面，凛冬用余光捕捉到了，那是一艘没有标识的掠行舰进入了萨达要塞。
“臣同意左丘统领的意见。”他在老皇帝不可置信的注视下说道，“讨伐杜兰特。”
作者有话说：
我感觉这个平行宇宙写得好顺，哎，辰辰很适合做凛冬的下属……
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