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鸦雀无声。
老皇帝发黄的巩膜有充血的迹象。
他是没有私下里找元帅谈过, 但这并不代表元帅就能当着众人的面反驳他。
他猛地发现,年轻元帅脸上那黑不透光的护目镜,遮挡住他银色眸子的同时, 也遮挡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使他看起来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老皇帝苍老僵硬的难以握紧的指尖和关节又开始阵阵发麻。
他的背靠在软垫上, 软垫后面的金龙座椅给了他依靠。让他坐立难安的龙椅却又给了他支撑, 让他矛盾至极,如同玄凛冬这个人一样。
“元帅,此事孤已有定论,不必再议。”他不动声色, 像对一个不听劝的晚辈说话一样,耐心而友善,转移话题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听我的,不必再议。对了,安庭很想你, 你是他的老师,回来就多住几日, 好好指导指导他。”
老皇帝要的是元帅和坦托军团保护他, 而不是跟他对着干。
墨森·杜兰特擅自宣布独立, 相当于在他手上扎了根刺, 难受但不致命。
他的算盘打得好, 坦托军团有多少兵力他清楚得如数家珍, 完全不必担心求和之后那些大贵族闹事。
就算十几个二十几个大贵族联合起来, 只要有玄凛冬和坦托军团在, 他也高枕无忧, 帝国再乱,只要他的地位还在,死再多的人有能怎么样?
他只需抓好看门狗脖子上的狗绳,让这只烈犬对他忠心不二。
心里想得通,但老皇帝还是很生气,一个左丘晟提出异议,他有的是办法让左丘家难受,但玄凛冬提出异议就大不相同了。
皇帝与元帅是不能产生分歧的,这不仅仅是驳面子的问题。
统领和高官们谁都不敢出声,不错眼珠地盯着元帅。
小皇帝也是一样,不过他的心思和厅内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在帝国内,他最崇拜最尊敬的人就是他的老师,尽管老师很严厉,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亲近老师。
若是老师能在帝星留一阵子,那再好不过了。
可是凛冬没有接话,而是说道:“陛下,左丘统领说的,臣赞同。”他站起来,面向君主立正,身型颀长挺拔,老皇帝要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低下头,微微弯下腰,说道:“臣请命出征,保证歼灭帕尼什全军,带杜兰特回来受审。”
老皇帝被他气得胸口发闷,脖子僵直,头痛欲裂。
他哪有纳拉贝打仗?国库里的纳拉贝都被他挥霍一空了。
不,不能叫挥霍,他是为了奥尼斯家族好,基因上的缺陷不想办法,子嗣就会越来越稀薄。
大肆购买星球和资源用来研究,以科研的名义带走科学家,抢掠各个人种、年龄、性别的人类,运送到秘密星球做残忍的活体研究……
可以说,一切可动用、不可动用,违法的、不违法的,道德的、不道德的资源都向解决奥尼斯家族的基因缺陷倾斜。
老皇帝甚至还觉得晚了,埋怨他的父辈祖辈没有早点放开手脚研究。
在他心里,就算是荒淫无度、杀人无数也是为了国本,情有可原。
面对凛冬的坚持,他恨不得扑上去抽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元帅一巴掌。
养条狗都知道摇尾乞怜!他却在这儿咬着我的痛处不放!
粗鄙的话就在嘴边,老皇帝咽了下去。
他有一瞬间觉得凛冬已经知道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元帅的能力我不怀疑。”他顿了一下,缓了口气。
胸口淤堵着的气,压得他心律失常,烦躁不安。
他双手砸在桌子上,声音提高了八度:“孤说了,此事无需再议,元帅难道想抗旨不遵?”
凛冬垂首:“臣不敢。”
“不敢?哼!”他低了头,老皇帝更是要踩在他头上狠狠出一口气,呵斥道,“元帅想立功想疯了吧?乱世出英雄,盛世安宁恐怕入不得你的眼了!”
凛冬双拳紧握,默默承受着泼自君主的脏水。
安庭·奥尼斯再傻也看得出父皇与老师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愣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父皇对老师发这么大的火。
半晌,他听到他孤傲的老师压抑着满腔的怒火,说了句:“陛下息怒,臣……遵旨。”
会议在一个标准时后结束,凛冬之后没有再主动说什么。
护目镜中,琉璃传来消息,偏航星系秘密阵地的情报部队汇报墨森·杜兰特率领大部分私军离开了坎奇堡,往M76星系进发,急速行军的部队浩浩荡荡,看样子是不打算回来了。
坎奇堡不是卡莫王国的首府,但M76更不是,M76星系内大部分都是农业自治星球,据凛冬所知,自治星球并没有自愿加入卡莫王国,从杜兰特的防御战线进驻他们的星系之后,自治防卫军一直在殊死抵抗。
难道杜兰特和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强迫或者利诱防卫军加入了自己的阵营?
无论是哪种原因,在凛冬看来,都是在利用平民作掩护,让帝国不敢轻举妄动。
墨森·杜兰特若是知道老皇帝在另一个层面上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凛冬在心里嘲讽。
他让琉璃调整秘密阵地的部署,随时向他汇报。
没有标识的掠行舰从萨达要塞出发,进入了跃迁点,往帝星赶来。
“元帅大人……”小皇帝在他身后小声叫他,“您会留下来吧?”
他兴奋地说:“上次您教我的那套防身术,我每天早起都有练习,用过晚宴后,请您务必再指导我一下!”
凛冬的心思完全不在教导新帝上,杜兰特的动向诡异,他想尽快离开帝星,回阿斯加德号。
老皇帝起身时按住了他的肩膀,说道:“元帅留下吧,今日与我和安庭吃顿家宴。”他的重心移动到按着凛冬肩膀的手上,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凛冬身上。
他的话就是圣旨,尤其是在没有商量余地时更是。
他拉长语调,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紧绷:“放轻松些,凛冬,安庭需要你,他是帝王,帝王就是帝国。别惦记着你元帅那些责任了,盛世下,保护好、教育好安庭,就是你最大的责任。”
他不等凛冬回答,就对小皇帝说:“让他们在外苑收拾出一套院子给元帅住。”他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仿佛不是变相软禁,而是真的在盛情邀请凛冬住在帝星,“元帅,我知道你在帝星有宅邸,不过这回你就住在皇宫,方便教导安庭。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仿佛成了他的新口头禅,老皇帝摇着脑袋,在贴身文官的搀扶下离开了议事厅。
大贵族们鱼贯而出,左丘晟放慢脚步落在最后,在门口等着凛冬。
“不要紧吧?”左丘晟问道。
凛冬颔首。
左丘统领义愤填膺,但碍于这里到处都是皇帝的耳目不方便说话,只说了一句:“我会在帝星住一段时间,元帅方便的时候来找我。”
与两位帝王用过晚饭,凛冬被带去了外苑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
房间里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联络的设备,护目镜也无法联系到副官,想必院落四周有多层屏蔽。
他最后一次关注掠行舰时,它已经进入了帝星金属轨道上的飞船港。
虽然不知道左辰为什么会来帝星,但他进入轨道,左丘晟就肯定会得到消息,有左丘晟在,左辰不会乱来。
凛冬计划着怎么离开帝星。
他不是没有能力离开,但是身为人臣他必须顾忌擅自离开的后果,必须权衡抗旨不遵会带给玄家什么危害。
或许明早再找陛下谈一谈,没有别人在场,他可以畅所欲言,把放过杜兰特的后果分析给陛下听。
能劝动陛下同意出兵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不能他就只能强行离开了……
他躺在床上思索着,忽然听到窗外有细微的动静。
今日帝星的天空万里无云,人造月亮高悬中天,月华静谧无声地洒落在院落中。
院门被推开,十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进来,还有几个从前院的高墙上跳下来,躲在修剪得圆润齐整的灌木丛中。
不用猜,后院也有。
他们的动作轻得犹如鬼魅,不是士兵也不是雇佣兵,而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
杀手能进入帝星,一定是有人带进来的。能带来这么多陌生人,除了今天参会的大贵族统领们,凛冬想不到别人。
刺杀元帅远比刺杀皇帝要实惠得多。
杀了老皇帝,还有个小的,而且他们住在内苑难以得手,更重要的是,杀了他们,忠心不二的帝国军统帅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皇帝死了,元帅手握兵权,就是下一任掌权者,他们不仅捞不到好处,还会背上谋逆的罪名被追杀一辈子。
杀了元帅,坦托军团群龙无首,老皇帝和小皇帝就没了靠山,帝国自然就成了囊中之物。
而现在,元帅被老皇帝软禁在外苑,身边没有帮手,也联络不上部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桑基杀手就算失手了,宁愿自尽也不会供出雇主。借最安全又最锋利的刀除掉帝国元帅,今夜,留宿帝星的大贵族们恐怕兴奋紧张、彻夜难眠了。
凛冬修长的手指穿过发丝,淡定地绑好长发,拿起放在桌上的军刀,关上了灯。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黑暗之中,干燥的初秋空气轻轻地从窗缝流进来,拂过淡蓝色提花的丝帘。
银光一闪而过,柔软轻薄的丝帘顷刻间从下三分之一处断成切口整齐的两截。
掉在地上的一截飘飘忽忽着盖在一个黑衣人的尸体上,顿时被胸口深可见骨的伤口染成了红色。
房门砰得一声从里面被推开,站在门边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撞飞出去,摔在院子里。
玄色硬底军靴迈过尸体,踏出房门。凛冬持刀而立,夜风卷起他长发的发尾。
元帅大人冷冷道:“想死就来。”
“你不去找你爹吗?”飞行器在皇宫门口降落,古航问道。
因为不是出任务,左辰换下了显眼的军装,从掠行舰里随便找了身衣服穿上,说道:“找他干什么?不去!”
古航:“皇宫非传召不能入内,让左丘统领带你进去啊。”他是真佩服这孩子,哪儿来的勇气,敢追求元帅大人,还敢来皇宫门口堵人。
要是让老爹知道他从军中偷跑出来,肯定要骂他。
“你就不怕大人看见你揍你?”路上他解释了说刺杀是唬左辰的。
左辰知道偷跑出来,大人不会骂他,只会上军法,但还是梗着脖子硬着头皮说:“我是大人的助理……好吧,是副官的助理,但两位副官都不在,我就是大人的助理,有理由来找大人。”
古航:“你就编吧!说说,什么理由?”
左辰:“还没想好……”
医官无奈,丢给他一瓶药:“把这个给大人,就说是我担心他的睡眠给他开的,让你送过来。”
“谢谢长官。”左辰把药贴身放好,古航给了他现成的理由,不至于让他被哥哥责骂,旋即又担心道,“大人睡眠还是不好吗?”
古航叹了口气道:“军务繁忙,大人总是休息不好……再加上卡莫王国的事……哎……”
他斜了眼左辰,说道:“想追求大人,就要多关心他的身体!不过这也怪不得你,你一直不在大人身边……诶,你跟大人有这层关系,他还把你丢那么远,是不是真看你烦啊?”
左辰十六岁刚入伍的时候被分配到第三十三军团。
帝国军事学院毕业生入伍就是军官,但他身为左丘家大少爷,只是一个小小的中士,后来一切的军功和升迁,都是他一步一步打出来的。
古航的话戳中了痛处,他是真的以为一毕业就能去阿斯加德号的!
第三十三军团,离阿斯加德号太远了,有整整一年,他都没有见到哥哥。
好不容易调到了第一军团,却经常被派出去执勤,他做到一军旗舰三副才偶尔能来阿斯加德号。
后来他就拼了命的立功,只有立了功才能加快升迁去阿斯加德号,而且立功,元帅大人有可能会亲自嘉奖。
有段时间他思念成疾,心里胡乱猜想,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是怎么看他的,到底在不在乎他……
单相思阶段,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能让他的心情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
古航见他站在原地一副快哭了的样子,赶紧说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大人肯定有他的考虑!是不是想让你多锻炼锻炼啊!哈哈!”
左辰:“……”
“行了,你自己在这儿等吧,我去医学院取点东西。”他拍拍左辰的肩,脚底抹油跑了。
站岗的士兵总是盯着,左辰不自在,干脆走远了一些,翻下围栏蹲在皇宫雪白的墙根底下,略苦闷地思索着一会儿见到哥哥要怎么说。
古航给了他理由,但他觉得要实话实说,不能骗哥哥。
“我就是想见你,所以就来了,作为坦托军士兵,你的部下,擅离职守确实该罚,你想怎么罚就怎么罚……”他小声嘀咕着,“但是作为你的……”
他抱着脑袋想了半天,对哥哥来说他到底是他什么人?
“作为你的弟弟?学生?朋友?”他心里越来越烦躁,这些关系都不是他想要的。
一队士兵急匆匆地从他上一层的道路跑进了皇宫大门。
左辰目光追随着他们,但是心思还停留在他和凛冬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上。
“我想做你男朋友,做你的恋人,我想爱你……”心里话无意识地从口中跑出来,又轻轻敲击在他的耳膜上,他心尖猛地被电流击中,腾地站起来,脸上发烫,指尖颤抖,灵魂像被人拿加农炮轰开了一个大口子,空落落的。
又有两队士兵从地面的两个方向列队往皇宫大门前进,有些急躁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抓到人了吗?”
“没有,队长说不用抓了。”
“什么意思?”
“都死了……”
“什么!?”
“一院子的尸体……”
一个矫健的身影从护城河河沿加速,跳上光滑的宫墙,在士兵们发现之前,借力一跃单手抓住栏杆,翻上了皇宫大门前的桥。
“谁!?”
“抓住他!”
左辰担心得不得了,顾不上别的,滑铲铲倒了一名士兵,夺过他的激光丨枪,边跑边开丨枪,激光束射在追击而来的两队士兵脚尖前。士兵们停下脚步,又见他扔过来不知什么东西,本能地抱头趴在地上。
一道激光束击中了那个不明物体,顿时皇宫门前一片绚烂的火光。
火星如同天幕一般炸开,其实就是个打火机,左辰稍加改装,用作防身,杀伤力有限,但是很唬人。
流火阻挡住了士兵追击的脚步,左辰趁机丢下枪冲进了皇宫。
他鼻子比狗还灵,一进来外苑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顺着血腥味来到一处院落。
自动开合的大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关不上,发出低低的警报声。
左辰走近一看,是一只脚。
脚的主人一袭黑衣,后背的伤口贯穿到前胸,已经不再流动。
一击毙命。
左辰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伤口,他笃定,是凛冬那柄长军刀。
他心急如焚,跨入院中。
铁锈般的空气被劈开,血色的月华凝在刀尖上向他刺来。
“哥!!”他惊叫一声。
刀锋险险停在他的后颈。
作者有话说:
小狼狗变身小奶狗……
生怕哥哥嫌弃他,哈哈哈哈哈……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