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辰的胆子全都遗传自左丘晟， 对于这点凛冬毫不怀疑。
因为左丘统领接下来的话，让他震惊万分。
“元帅大人，不怕你知道， 我早就看拉胡尔·奥尼斯不爽了！”左丘晟直呼老皇帝的名字，语气中满是不屑和鄙夷， 然后继续说道， “你要是同意，我左丘晟愿意率领左丘全族对你俯首称臣。”
凛冬对他说出的前半句话并不奇怪，左丘家族的家风高尚正直，奥尼斯家族的所作所为， 一直为他们所不齿。
令他感到震惊的是，左丘晟胆敢在他面前这般直言不讳，能把谋逆说得如此心安理得坦坦荡荡， 不掺杂一丝私心和野心。
左辰戳在原地，他同样感受到了震动。
凛冬在游乐星球从人贩子手中救了他之后，他就一门心思要追随着凛冬的脚步入伍，从没把自己当个统领长子看待， 政治上、官场上的事情，他从来不在乎。有了妹妹左丘纯， 他更是没有了做统领继承人的压力。
可以说， 五岁起， 他人生的全部目标就是凛冬。
帝国两个最大家族的统领站在他面前， 突然之间， 一抹异样涌上心头。大男孩没有再吵着说什么要跟着哥哥的话， 而是静下来听两位统领大人谈话。
虽然他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鸿鹄之志， 但也了解帝国的现状， 知道帝国在逐渐衰败。
听父亲的意思， 老皇帝是不同意攻打墨森·杜兰特了。如此一来，帝国势必会走向分裂，而分裂产生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长久的战乱。
作为元帅，凛冬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一瞬间便明白了父亲那大逆不道的话。事情迫在眉睫，绕弯子才是浪费时间。
目前的情况是，凛冬会抗命前去歼灭墨森·杜兰特，但换来的肯定是混用老皇帝的严厉惩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干脆破釜沉舟，逃过一劫的同时，还能从根本上扭转帝国日渐式微的宿命。
凛冬手握百万雄师，身份地位超群，为人正直善良，处处以民为先，受人敬仰爱戴，他做皇帝没有人敢说或会说一个不字。
左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不管别人怎么做，只要哥哥点头，他就是他改朝换代的先锋。
可是凛冬却微微垂首说道：“统领大人的话，我就当做没听到。”
左丘晟收敛起笑容，问道：“元帅大人可有什么顾虑？”
凛冬走到舷窗边，战舰开拔，护卫舰闪着航行灯逡巡在他们的战舰四周。航道被提前净空，他想走，无论新帝旧帝都拦不住。
但是……
“此事并非儿戏，你是统领，要为全族考虑。”
左丘晟神色凝重道：“凛冬，你到底有什么顾虑？不会有谁跳出来跟坦托军团作对，这事可以说是万无一失！我提议干掉墨森·杜兰特之后，掉过头来直奔昆德拉星！元帅大人，左丘家的私军任你调遣！我可以帮你对付反对的家族。”
凛冬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没有说话。
左辰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背影。
拥兵自重不是说着玩的，但他总觉得凛冬不肯答应，是另有隐情。
左丘晟打开随身终端，将画面投射到桌面上：“元帅大人先看看吧，或许看完你会改变想法。”
凛冬转过身来去看全息影像，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画面并不清楚，抖动得厉害，前后都是身着白衣白裤的年轻男女，看样子摄像头安装在拍摄者的眼睛里。
他们赤着脚被赶下飞船，两边都是端着枪的皇帝直属亲卫。
年轻男女不敢出声，也不敢停下脚步，又有很多白衣男女从别的飞船上下来，大批的人混在一起，被赶到一栋白色的建筑物里。
建筑物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画面一转，凛冬眼前被白光笼罩，首先听到了阵阵惊呼，其中最近的声音出自拍摄者。
只听他记录般的小声说道：“这是监狱、是监狱，不，是地狱……”
摄像头适应了自上而下洒落的强光，凛冬才看清，百米高的建筑物内，都是一个个的方形房间，数不清的房间是硬化玻璃制造，大部分房间内都关着穿着白衣的人类。
随着画面的移动，他看到房间内的人类「残缺不全」，有的缺了手、缺了脚，有的大脑裸露在外，有的只剩上半身，在地上蠕动。
刚进来的年轻男女们惊恐万分，发出尖叫。
顿时就有直属亲卫上前来，把发出声音的人拖出来，一枪爆头。
自动清洁机习以为常般出现，嗡嗡地打扫着尸体、血液和脑浆。
人们受到惊吓，噤若寒蝉，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数十名亲卫军拿着水管对准他们，水经过高压喷出，站在边上的人被击中摔倒在地，痛苦地挣扎着。
拍摄者站在里面，被喷了一脸，呛了水剧烈地咳嗽。
清洗消毒结束后，白衣人们排着队过最后一道安检。
拍摄者距离安检门越来越近，他颤抖得厉害，小声说道：“我只能记录到这里了，有谁能看到的话，请来救我们。”
说着，尖锐的警报响起，一张人脸突然出现在画面正中，高声吼道：“什么东西？你带了什么东西？”
下一秒，一把刀出现在拍摄者眼前，画面伴随痛苦的尖叫抖了一下，一片血红。
凛冬：“这是什么地方？”他心里隐隐猜到了，但是他要跟左丘晟确认。
左丘晟将灭了的影像关闭，说道：“是拉胡尔·奥尼斯的秘密研究基地，哼，用人类来做实验的基地不止这一个。”
他顿了顿，说道：“这段影像是我从深空暗网中截获的，实际上直属亲卫在做肮脏的事之前，都会进行检查，保密工作十分到位。只不过巧的是，这位拍摄者的眼球用的是黑市上最新的人体改造技术，用来随时拍摄，在暗网上直播，因为这项技术没在帝国备案，所以亲卫手头的检查仪器没有检查出来。”
凛冬：“在什么位置？”
左丘晟摇摇头道：“不清楚，定位已经被抹除了。”
凛冬知道奥尼斯家族的基因缺陷，也知道每一任皇帝都在为弥补自身缺陷做着努力，比如交往数不清的情妇、秘密克隆自己和孩子等等。
但老皇帝对他很戒备，所以他并不清楚老皇帝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样的努力。
他想起副议事长曾经在会议上提起过某自治星系报告了大批人口失踪案件，这件事后来交给临近星球的统领督办，最后给出的答案是自然灾害导致……
“玄家……”怒火在胸中燃烧，凛冬只觉得眼睛都刺痛起来，“玄家曾经被带走过两百万人……”
左辰和左丘晟都不由得怔住了。
刚才的画面让凛冬感到寒意顺着小腿爬上了脊背。
“其中有三分之一是新生儿。”凛冬道，“皇帝……他答应过，会确保我族人的安全，确保他们衣食无忧。”
“王八蛋！”左丘晟骂道，他明白了，这就是凛冬不能揭竿而起的原因———玄家两百万人口被当成人质握在奥尼斯家族的手里！
凛冬闭上眼睛说道：“左丘统领，你的提议很好，但……我不能放弃我的族人。”
你是统领，要为全族考虑。
左丘晟问道：“这两百万人在哪？”
凛冬摇头：“不知道。”他一直在找，但是茫茫星海，想要把人藏起来易如反掌，更改跃迁目的地，就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左丘晟想说，干脆放弃这两百万人，但他也是一族统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理解凛冬。
凛冬心里像是被一根带倒刺的钢针刺穿，钢针停留在他的心脏上，让他喘不上气来。
老皇帝看透了他的人性，拿捏着他的心理，用这根钢针牵制他，要的就是让他做事情之前考虑清楚后果。
左丘晟道：“凛冬，是我冲动了，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但是如果你想通了，我的承诺长期有效。”
凛冬点点头，对走近想安慰他的左辰说道：“你跟统领大人回去。”
哥哥独自承担了这么重的担子，左辰心疼极了，说道：“我不回去！大人……哥哥，让我在你身边吧，我想替你……”
「分担压力」还没说出口，凛冬便打断他，说道：“你私闯皇宫，我暂且当没发生过，不惩罚你。”他转过身来，正视左辰的眼睛，突然语气严厉地问道，“说，擅离职守该当如何处罚？”
左辰神色一凛，不敢不作答：“擅离职守，未造成影响的，记大过处分；造成影响的，开、开除……造成严重后果的，枪决。”
左丘晟摸着下巴，这臭小子天天追在元帅屁股后面跑，一年多没回过家了，这回见到了老子连个招呼都不打，实在可恶。
闯祸挨罚我可不救他！
但是枪决……
凛冬这么铁面无私，该不会真的要枪决吧？
还有私闯皇宫是怎么回事？
“私闯皇宫？！”他决定先发制人，只要他先骂了儿子，就没有凛冬发挥的空间了，于是大声喝道，“小混蛋！你闯什么皇宫啊？干嘛去了？”
他边斥责儿子边看凛冬的脸色。
只可惜有护目镜挡着看不清凛冬的表情。
凛冬没让口无遮拦的小子开口，说道：“他来给我送药。”
“送药？哦哦，既然是公务，就不算擅离职守吧……吧？”
左辰赶紧顺着老子的话说：“对，大人，不算……”
凛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淡淡地说了处罚决定：“开除。”
“不是，大人，您得讲理吧……”左辰委屈道。
只可惜元帅大人做事不用讲道理。
“……”左丘晟想了想没开口，只要不是枪决，开除就开除吧，让这小子回家帮自己也挺好。
左辰争辩道：“大人，刚才您还说我是您的近卫队长呢！既然我是近卫队长，那就得跟着您！严格来讲不能算擅离职守！”
凛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左辰回家，所以不想跟他胡搅蛮缠，理都不理他，直接对左丘晟道：“统领大人，飞船安排好了，我先告辞。”说完便往外走。
左辰还没缓过劲来，跟做梦似的，这就开除了？怎么就突然把我开除了？那我现在还有军籍吗？我还是坦托军团的军官吗？
凛冬完全可以用护目镜下达命令，形成决议。
他心里一紧，想追上去问清楚，却被左丘晟挡住了去路。
“父亲，您让开，我得跟哥哥说清楚！”左辰急道。
左丘晟不让他过去，推了他一把：“说什么说，元帅大人说的很清楚了，你被开除了！”他有点幸灾乐祸，这个儿子五岁就对凛冬一见钟情，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快十五年，都把自己追成了坦托军团一等功了，卓著的功勋说明这小子有点本事，但有本事是有本事，凛冬是一族统领，怎么可能跟他一个小孩子搅合在一起。
左辰还想说什么，左丘晟道：“行了你，消停点儿吧，元帅大人那么多事，没空跟你玩暧昧游戏。”
“父亲，请您让开。”左辰再开口时，语调变了，不再遮掩着怒气。
左丘晟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狠拍在不孝子头上：“你跟谁横呢？啊？跟我回去！”
左辰脑子嗡嗡的，捂着头忍了半天，他不能忤逆老爹，还是乖乖跟着老爹上了飞船。
飞船离开坦托军团的战舰，进入左丘家私军战舰，随后进入了另一个跃迁点。
在回左丘家星系的路上，左丘晟一直在舰桥和家臣商议寻找玄家人质的问题，但是连凛冬都找不到，他们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大副上前在他耳边小声说道：“统领大人，大少爷他……开走了一艘飞船，要不要追回来？”
左丘晟一抬眼就看到监视器中，一艘小飞船从舰载场弹射出来，鬼鬼祟祟地往相反的方向开，在脱离战舰不到一公里就开始加速，逃命似的飞走了。
“……”左丘晟捏了捏眉心，儿子大了翅膀硬了管不了了！
他觉得这么下去，迟早得跟玄凛冬那根比钢铁还硬的榆木谈一谈这个问题。
左辰逃了出来，也知道父亲没想真的关自己，默默在心里给老爹磕了个头。
他不知道阿斯加德号的坐标，现在被开除了，估计也进不去萨达要塞。
他想了想，将坐标设定在了偏航星系。
作者有话说：
和之前那个宇宙一样，辰哥需要成长……
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