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偏航星系路途遥远, 左辰现在走不了军用跃迁通道,就算是连续跃迁,赶过去也至少需要八个航日。
飞船进入巡航, 他便拿出一个黑色的小设备,小设备比手掌长一点, 简陋得跟远古文物似的。
量子通讯器。
凛冬当上帝国元帅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核心星域外,所以让琉璃准备了一对量子通讯器, 方便联络小左辰。
小左辰当个宝贝一样, 每天揣在贴身的兜兜里。训练的时候怕磕坏了,就锁在更衣柜里。有次被几个总霸凌低年级的学长撬开更衣柜拿了出来, 正巧刚训练回来的左辰看见了, 二话不说, 一个人把他们六个全揍趴下了。
一战成名。从此小左辰就在军事学院横着走了。
通讯器虽然可以直接联络到哥哥, 但他用的次数并不多, 因为他知道哥哥很忙, 害怕打扰到哥哥。
长大之后只用过一次, 就是收到坦托军团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给哥哥发了一大段话过去,但最后也没收到回信。
十几年过去了, 量子通讯器黑色机身上本来的防滑磨砂颗粒, 都被他摸得十分光滑。
他的手指在通讯器上按了半天, 然后又删掉,再按,再删掉……
五分钟过去, 所有委屈和难过都消化干净了, 他给凛冬发了句:【哥哥, 注意安全。】
发完, 他就坐在原地,看一会儿星海看一下通讯器,看一会儿仪表看一下通讯器,摸摸扶手再看一下通讯器……好像总关注通讯器,通讯器就不会有回复一样。
飞船性能很好,十分钟后他已经抵达了航程中的第一个跃迁点。
短短十分钟,他像是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进入跃迁点前,他释然地笑了笑,明知道哥哥不会回复,自己还在等什么?哥哥肯定在忙,我不该打扰他的。
飞船进入跃迁点的引力范围,里面像是浓缩粘稠的星空糖浆。
进入跃迁的前一秒,他手心的通讯器轻轻震动了两下。
下一秒,出现在另一个星系,远处大片的气体尘埃云经电离成艳丽的红色,是玫瑰星云。
他顾不上欣赏壮丽的星云,目光锁定在通讯器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前面赫然出现了三个字:【知道了。】
凛冬将通讯器放回贴着大腿的口袋里,这些年他一直放在这里,换了衣服也会习惯性地放进去。
不过通讯器已经有好几年没动静了。
屏幕上简单的一句信息,他看了好一会儿,莫名觉得这句话带着浓浓的抱怨,隔着屏幕都能看到那个粘人的小鬼扁着嘴瞪着他。
他心想:明明都十九岁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在帝国的星图上,左丘家族的领星系与偏航星系几乎是个大对角,空间距离极远,就算有战乱,也绝不会波及到左丘家族。
左辰回去了,他就能放心了。
不可否认,左辰在他心里很重要。
重要到与帕尼什军团决战在即,最痛恨临阵脱逃的他,却主动让左辰去做了“逃兵”。
最近他产生了一种想法,宁愿左辰不立那些军功,也要平平安安的,甚至觉得,即使左辰回去做个无所事事的大少爷也没关系。
他曾经对自己的双重标准很苦恼,但后来释怀了。
他的两个学生,左辰和安庭·奥尼斯,实在没有可比性。
安庭就算有左辰三分之一用功,在众多大臣的辅佐下也能成为一个名留青史的皇帝。
虽然凛冬一开始就把左辰赶得很远,但实际上一直在默默关注着。
大男孩几乎每一次出去做任务,他都会在护目镜中分一个小屏幕看监控。第三十三军团的指挥官每次汇报完工作后,都会再跟他说说左辰的近况。
左辰的成长他都看在眼里。
他深信无论是在坦托军团,还是在左丘家,亦或是做学术研究地质勘探,甚至去当个游商,左辰都能独当一面。
对此他很自豪。
但……曾几何时,男孩看自己的眼神中多了深深的眷恋。
每次对视,那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都会满溢出灼热滚烫的爱意,深不见底的爱如同旋涡,想要让他连人带魂都吸进去。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时候的左辰确实每天都把要和他结婚喜欢他的话挂在嘴边,他只当是童言无忌,没往心里去。
突然有一天,这孩子就不说了,而且不再成天惦记着玩闹,而是把精力全都放在了用功读书上。
凛冬只当他是长大了,懂事了。
在帝国学院读了三年书之后,左辰就去了军事学院,这条路径和凛冬当年一模一样。
左丘晟没有意见,所以凛冬也没劝他。他很欣赏左辰,左辰有的是能力,将来必定能成就一番功绩,如果能成为自己的左右手那就更好了。
左辰毕业的前一年,凛冬作为院长到军事学院讲课。
帝国元帅的课,所有人都会来听,就算听不懂也要一睹元帅的风采。每个悬浮式座椅上恨不得都坐了两个人,偌大的讲堂里挤满了人。
左辰第一天吃过晚饭就来占座了,他选定了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距离中央讲台很近,高度也正好能和讲台上的人对视。
讲堂的座椅开放时间是第二天的早上七点,开放之后才能选座位。军事学院的讲堂是个漏斗的形状,座椅呈60度的角度从最下方的讲台倾斜向上,足有70米高。
悬浮式座椅会在订座的人来时,到门口来接人,再带着人回到位置上。
左辰悄咪咪地更改了选定的座椅的程序,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万无一失了,结果第二天赶来时,发现被学院的教授利用职权强占了。
他找到教授讲理,教授告诉他,前三排都是老师,学生要坐到后面去。
可是座位早就在权限开放的五秒之内就抢完了。
他只能跟同学挤一张椅子,还是最后一排的。
凛冬进来时,护目镜上就锁定了左辰的位置。
他看见左辰在最后一排激动地跟他挥手,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到讲台上。
说是讲座,但元帅大人冷若冰霜沉默寡言,很不喜欢这种场合,所以基本上是以访谈问答的形式进行。
副院长是坦托军团第一军团指挥官,他放了几段坦托军团的经典战役,又总结了些适合在军事学院展开的问题,来让凛冬回答。
左辰把凛冬所有的战役都烂熟于心了,美滋滋地给同学介绍着,讲得头头是道。
同学打趣道:“知道元帅大人是你的偶像,不知道的以为你暗恋人家呢!”
左辰没说什么,脸上有点发烫。
他暗恋的人,是全宇宙最棒的男人。
凛冬话不多,将知识点融入到实战中来讲解,用的是最平淡最简单的语言,讲的是最惊心动魄的战事。
台下时不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副院长:“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有没有人有问题?”
学生们激动起来,一半紧张的不敢举手,一半初生牛犊不怕虎,争抢着想跟元帅大人互动。
凛冬看见左辰站起来挥手,直接忽略掉。
一个坐得靠前的学生被选中,问道:“大人您好,很荣幸能跟您面对面交流,我是10024级的学生达里尔·艾贝。”艾贝家族在坦托军团出过不少知名的将军,看得出他对自己的家族很骄傲,“请问您,在赤海战役中,第十九军团为什么要在后面卫星后面停留?据我所知,十九军如果直接杀进去,这场战役能赢得更漂亮。”
凛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阁下所说的‘漂亮’指的是?”
达里尔·艾贝没想到凛冬会反问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父亲——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的艾贝上将,第三军团指挥官。
十九军的指挥官跟他的父亲正在竞争阿斯加德号二副的职位。
父亲狠狠地瞪着他,他刚才满满的骄傲出现了一丝裂痕,但问都问了,来不及收回了,于是硬着头皮说道:“呃……我的意思是,十九军的战斗力很强,在全坦托军团中排名靠前,但选择在面对叛军的时候躲在卫星后面踌躇不前,在战略上是不是过于谨慎了?”
艾贝上将恨不得冲过去踹这个不知深浅的小子一脚。
十九军之所以没有直接开进战场,是元帅大人的命令,是不是谨慎也不是由十九军或者随便一个人来评判的。
“你的问题很好。”凛冬清冷的声音回荡在讲堂中,“十九军之所以没有前进,是我下的命令,当时救援部队正在转移星球上剩余的平民。”
讲堂内轰的一声炸了,这件事没有对外界透露过,所以学生们都不知道。
前排的将军们都很淡定,神色凝重。
讨论声很快平息了,凛冬继续说道:“怪我,没把这件事放在案例里来讲。”
达里尔·艾贝面上挂不住,心急之下甚至没接住凛冬给他的台阶,大声问道:“那那救出来多少人?”
副院长替凛冬答道:“一共四百二十三人。”
达里尔·艾贝无视了父亲让他坐下的动作,继续问着:“大人,但如果不是十九军浪费了时间,三军的几艘战斗飞船也不会被敌军击落……”
他此言一出,艾贝将军腾地站了起来,吼道:“给我闭嘴!!”
他这么说,相当于否定了元帅大人,认为元帅大人的命令是错误的。
“战场上生死无常,救援和战斗飞船被击落没有直接关系!”艾贝将军喝道。
凛冬站起来,问道:“艾贝,你认为,坦托军团出兵的目的是什么?”
达里尔·艾贝说道:“为了平叛。”这四个字让他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他顿时如梦初醒,瞪大眼睛说道,“大人!学生知错!”
平叛是为了巩固皇权,但归根结底,是为了让人民免于陷入战乱。而他竟然用救出的平民数量来衡量坦托军团的损失。
这犯了元帅大人的大忌。
凛冬长身玉立,站在讲台边缘,看得出来很不满:“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你们都是未来的军官,指挥战斗的时候,你们的判断就是全军的判断,你们的每一道命令都关系到百姓的生命安全。”
他面对着达里尔·艾贝说道:“人民为先要刻在你们的潜意识里刻在你们的骨头上!”
“是!”艾贝面如死灰,他知道,他这辈子的军旅生涯在此刻结束了。
讲堂安静得针落可闻。
副院长让同学们继续提问,但没有人敢举手或按灯。
凛冬心情很差,全军上下一心是建立在统一的价值观上的。尤其是在统治阶层视人命为草芥,坦托军团更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但目前来看,军事学院注重战术战略的教授,却忽略了对未来军官人性品格的塑造和培养。
“我有问题!!”一个声音从最后排传来,他坐得太过靠后靠上,以至于别人都没发现他举手,他只好喊了一句。
凛冬护目镜的小屏幕上,左辰的笑脸被放大了好多倍。
看到左辰的笑脸,他莫名没那么生气了。
副院长看了眼凛冬,说道:“你问!”
自我介绍是为了在凛冬这儿混个脸熟,左辰就省略了,直接问道:“大人,战舰精细遥感以及轻武器新布局什么时候投入使用啊?我也想试试!”
左辰的问题让凛冬淤堵在胸口的烦闷通了大半,回答道:“上个月投入使用了,下周会给军事学院配备相应的课程。”这两项技术皇帝不同意,他是自掏腰包的。就是为了避免战争中不方便进入大气层近地战斗时,对星球造成过大的伤害。以老皇帝的性格,就算炸掉一整颗星球又能如何?
大部分学生根本听都没听说过,纷纷抬头去看到底是谁问了这么先进的技术问题。
男孩朗声道:“谢谢大人!我很期待哦!”
凛冬心情好了很多,抬头看向左辰的方向,臭小子还像小时候一样,总能让他开心起来。
左辰刚才是知道哥哥不高兴了,所以才想着转移他的注意力,现在听哥哥的声音应该是没事了,有点得意忘形,喊道:“大人,我还有个问题!!”
凛冬没搭理他,说道:“今天就到这里,有问题就汇总给我。”说完便大步往外走去。
学生们全部起立行军礼欢送。
凛冬要去皇宫,从讲堂出来,看还有时间内,就先回了自己在军事学院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主教学楼的顶层,电梯门打开后,一道身影从楼梯那边飞奔了过来。他没作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哐”的一声轻响,左辰右手扶着膝盖,左手挡住滑门,气喘吁吁地叫道:“哥哥!”
年轻人身着军事学院的制服,留着一头短发,跑得急了,汗珠子从额头上滴落下来。
“干什么?”凛冬站在门里面问道。
他的办公室在三十九层,左辰没有电梯权限,是从楼梯跑上来的,而且还是撬开了防火门跑上来的。
十五岁的左辰刚刚有了些成年人的轮廓,说话声音也带了些磁性:“我想你了……”
凛冬的心漏跳了一拍,微微张了张嘴,说:“进来吧。”
从没有谁跟元帅大人亲密地说“想你了”。
而且男孩的思念是情真意切的,不带任何敷衍和虚情假意的。
“哥哥……嗯,大人。”左辰跟着进来,他这个进教授办公室从来不紧张的名义上的校霸,现在紧张得有点手足无措,站在原地看着心上人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凛冬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问道:“找我有事?”
左辰:“嗯……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您……”其实他也不知道问什么,就是想跟哥哥在一起,他太久没见到哥哥了。
凛冬放下手上的文件,看着他说:“你问。”
男孩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大脑一片空白,直勾勾地盯着凛冬。
凛冬在护目镜下移开了目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避左辰的目光。
这么就没见,男孩的少年气褪去了不少,身形挺拔,面目俊朗,穿着笔挺的制服,已经有了军人硬朗的气质。
“哥哥……”左辰想像以前一样撒娇耍赖来着,但是话到嘴边他说不出口,紧张得手心冒汗,就连“哥哥”这个称呼叫出口,他的心都跟着颤抖。
他口干舌燥,每次呼吸都让嘴唇更加干燥,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是沙哑的,眼眶似乎被火烤这一样,酸胀滚烫,身体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凛冬,但是又如同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地……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我还有事。”凛冬咽了咽口水,站起身来,他觉得办公室里的空调或者什么恒温的电器可能坏了,否则他怎么会有些发热,而且自从进来,心跳就没稳定下来过。
他现在只想赶紧逃离这里,找杯冰水喝,或者从皇宫出来后干脆回一趟梅林星……
说完他便拿了军刀往外走。
“哥哥……”他经过左辰身边时,已经快跟他平视的男孩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我想跟你说……”
凛冬的第六感告诉他,男孩要说的话恐怕……
“我喜欢你。”
他伸手去捂左辰的嘴,但没有捂住他的话,那四个字和滚烫的呼吸一起,扑在他手掌心上,也扑在他心上。
对,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凛冬握着量子通讯器心想。
是也不是。左辰对他的告白是在那个时候,但是这份感情恐怕一直没有停止过。
他却从没正面回应过这份感情。
在他心里,左辰跟安庭一样,都是孩子。
但也不太一样。
他轻轻摇摇头,心想:没什么不同,他们都是我的学生。
一个要成为皇帝,一个要成为左丘家族的统领。
老皇帝已经开始为新帝选妃了,还问了他的意见。所以不久的将来,左辰也要结婚生子……
“……大人,元帅大人?”琉璃轻拍了下凛冬的肩头,“您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大副:“是啊大人,叫您好几声了。”
凛冬:“什么事?”
大副:“再经过一次跃迁我们就要进入黑山星系了,您看是直接杀进去吗?”
黑山星系内有坦托军团的秘密基地,也是杜兰特卡莫王国的边防线。坦托军大部进入后,就相当于对外宣称要与卡莫王国开战了。
凛冬心头的无名火没处发泄,冷冷喝道:“不杀进去还等什么?!”
大副与琉璃面面相觑,不知道元帅大人的火气为什么这么大。
作者有话说:
凛冬大人为什么这么大的火气?
因为他想象了一下左辰结婚生子。
他成功把自己搞郁闷了。
我感觉这番外好像套娃啊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