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士兵连端枪瞄准保护元帅大人都忘了, 直到元帅大人冷静万分地侧身躲过“袭击者”的飞扑,才反应过来。
凛冬伸出去想绊倒左辰的脚半路停住,手一推, 把人推到舱壁上,好歹没当着士兵的面被抱住。
左辰左肩被按住着, 道歉的话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大人大人!我叫错了,不是哥哥……”
凛冬看都没看他,目光扫过那两名护卫舰士兵, 说道:“你们退下。”
“是!”两名士兵好奇得抓心挠肝, 但还乖乖原地向后转,走到通道拐弯处时, 忍不住回头, 看到左辰像个小孩一样被元帅大人拉着手腕消失在通道尽头。
一处空房间内, 滑门关上之后, 左辰急切道:“大人,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凛冬松开他的手腕, 声音冷冽:“不重要的话, 我饶不了你。”
其实信息他都看见了,从左辰出现在舰队外, 他就一直关注着, 左辰能这么顺利进来阵地, 抵达阿斯加德号附近,不是巧合,是他叫琉璃一路放行的。
最后琉璃十分“贴心”地命人把左辰带到了护卫舰上……
于是凛冬就这么脑子一热, 丢下军务跑来见左辰了。
他知道两件事:第一, 身为长官和老师, 他理应斥责左辰潜入坦托军团的行为;第二, 不该来见左辰。
从他放纵左辰靠近阿斯加德号开始就错了,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把人赶走的……
他隐约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但又不愿意认真去往深处想。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远处闪烁着的航行灯投影在房间里,缓慢跳动的红黄灯光跟不上他心跳的节奏。
左辰不知道他在走神,神色凝重地将自己顺着贾曼朱巴这条线索找到了墨森·杜兰特的过程说了。
听到杜兰特,凛冬迅速收回心神,皱眉道:“你去了帕尼什军团的根据地?”
左辰后知后觉道:“啊……对,我一会儿把我看到的都告诉您……”
凛冬想揍他,闯完皇宫闯敌军阵地,胆子越来越大了,有多危险不知道吗?
元帅大人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象左辰被抓住被攻击受伤甚至死亡的场景,这些画面接连蹦出来,凛冬后怕到指尖发凉,不禁横眉怒道:“还有什么地方是你不敢去的!?”
左辰本来在汇报情报,闻言愣了一下,猛然发现哥哥的重点好像不是杜兰特,而是自己的安危……?
他张了张嘴,刚才压下去的情绪火山喷发一样反噬了回来,心脏一半疼,一半欣喜。
现在不是头脑发胀的时候。
“大人,您先别骂我了,贾曼朱巴没有死。”他说道,“我偷听了他和墨森·杜兰特的对话,大人,玄家那两百万的人质,就在宙斯古航道。”
凛冬猛地转身看向他:“你说什么?!”
这件事非比寻常,左辰无心斟酌措辞,直接说道:“大人,请节哀。他们……已经死了……两百万人,全都死了……”
二十分钟后,一艘掠行舰从阿斯加德号出舱,径直穿过减速前进的舰队,往相反的方向飞驰而去。
掠行舰内只有机械运转的白噪音,凛冬让玛瑙设定好了航线,宙斯古航道离偏航星系不远,走军用跃迁通道,两个航日就能往返。
如果左辰说的属实,那么六十五年前,老皇帝设计谋杀了两百万玄家百姓……
这件事他必须亲自亲眼确认。
帝国版图内有很多古航道,结合贾曼朱巴的描述以及他的地盘范围,基本上就能确定是宙斯古航道。
“大人,现在进去吗?”左辰在凛冬休息时换到了驾驶席,掠行舰摇晃起来,不远处就是星风地带了。强烈的磁场和能量让这片区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也正是因为出现了如此难以通过的地带,这条航道才会被遗弃。
凛冬没回话,位子被占了,他就在副驾驶席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左辰给了他思考的空间,没再问,取消了巡航,手动加速冲进了星风地带。
人类发展至今,依然无法全依靠科技与宇宙相抗衡,所以还是需要人类自身的技术直觉和经验。
面对这般人神共愤的困难境地,不骂两句难消心头之恨。
左辰在骂之前,想起心上人在身边坐着,立刻把嘴边的恶语咽了下去。
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稳定住掠行舰的舰身,咒骂换成了祈祷:“主神啊,请保佑我们平安通过……”并偷眼看向有一半梅林星血统的元帅。
凛冬听到这句话,看了他一眼,他赶紧转过头去专心驾驶。
元帅大人没想到他还有余力,一种“真的长大了”的感觉涌了上来。
通过星风地带,便进入了古航道,这里八千年前曾是个富庶的星系,现在人类都搬走了,古航道也没落了,只剩下航道两侧偶尔出现的浮标和领航灯述说着曾经的繁华。
行星旁大批的星舰并不难找,它们出现在视野中时,凛冬甚至有种强大的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他们的愧疚感。
他和父亲一直以为老皇帝会善待他们的族人,起码会给他们一个适宜生存和居住的星球……毕竟这些族人是人质,是奥尼斯皇族控制玄家的手段和底气……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老皇帝会丧心病狂至此,让玄家的族人被“活埋”在茫茫宇宙中。难怪他们怎么找也找不到……
眼前的星舰舰队一片死寂,没有一丝灯光,舷窗表面上反射着星光,里面却是黑洞洞的。
掠行舰靠近一艘星舰,横贯舱体的舷窗内,漂浮着一具具尸体。那些曾经鲜活的人,现在身体僵硬,皮肤呈现灰蓝色。太空中没有空气,没有微生物存活,尸体不会腐烂,而是变成了坚硬的雕塑。
掠行舰缓慢地经过一艘艘星舰,族人们脸上的表情有不甘有恐惧有绝望有愤怒。
凛冬不能打开舱门进去,因为突然失压会导致尸体爆炸。
他站在舷窗边上,盯着每一个族人,想记住每一个面孔。
忽然一具小孩子的尸体出现在他眼前。是个小女孩,身边是她的母亲,母亲的手抓着她小小的肩膀。凛冬想象得到,突如其来的窒息和混乱,以及女孩的痛苦挣扎,导致母亲没能抱住孩子,但身为母亲,她还是拼命想要把孩子搂进怀里保护着……
那孩子缓缓地转动,在凛冬看向她的时候,完全转了过来。
凛冬与那孩子对视上了,他看到她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只有深深的恐惧和不解。仿佛在问凛冬,自己为什么会死?
凛冬在她青乌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猛地身形一颤,差点站不稳。
“哥哥……”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你不要紧吧?”左辰接住他,半拥着他,从后面扶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凛冬向后倒时,身体有一半的重量压在他胸膛。
他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凛冬的脆弱。
他的手向前,握住凛冬的手腕,另一只手搂住凛冬的腰,让他完全靠在自己怀里。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爱情的意味,只是单纯的支持和安慰。
十秒不到,他胸前的压力便消失了。凛冬轻轻挣了下,从他怀里离开了。
“我没事。”短短的时间里,元帅大人就从伤痛中抽离出来,恢复了冷静,开始处理事务。
琉璃通过护目镜看到了这一幕,正在派人赶过来。
他们需要清点人数,核对遇难人员的名单,避免遗漏……还要想办法带逝者回故乡……
左辰还是担心凛冬,跟着他来到后舱。
“哥哥,你真的没事吗?”
凛冬:“没事。”
左辰:“你要是难过,就哭一哭,哭出来会好点。”
凛冬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经常哭?”
左辰:“那倒也没有,主要是我心大,没什么难过的事,”他挠挠头小声说,“除了你不太理我……”
凛冬莫名其妙被责怪了,说道:“你也……你没说过……”
左辰:“没说过什么?”刚问完他就反应过来了,哥哥是埋怨这几年他也没主动找过他吗?
“哥哥……”他突然好像明白了,哥哥这样的性格,是不可能主动联络他的,就像现在明明伤心难过,也不会主动跟他说一样,“其实你可以多依赖依赖我,我长大了,能帮你分担。”
可谁知凛冬不领情,冷酷道:“不需要。”
“……”左辰,“行吧……那……能不能恢复我的军衔啊?”
凛冬:“不能。”
左辰:“我把我在金苦茶星看到的都告诉你。”
凛冬:“我不恢复你的军衔你就不说吗?”
“……”也是……重要的军事情报不能拿来儿戏。
左辰:“那我之前立的功,奖励我一次都没要!奖章都没拿……你得补偿我吧?”
“贾曼朱巴没死。”凛冬说道,他并不认为左辰的军功不作数,贾曼朱巴没死,但海盗团已经对坦托军团没有威胁了,单独一个海盗团团长掀不起什么大浪了。
他反驳左辰,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男孩撒娇耍赖的技术非但没退步,还进步了不少。
“好!”左辰扁着嘴说,“贾曼朱巴是没死,那上上次重创平克纳古拉我也有功吧,还有上上上次西岭战役,是我们小队阻截了人造卫星坠地,救了地表的冰原人!”他没要奖励是有私心,觉得立功是为了最爱的元帅大人,要奖励的话就显得动机没那么纯洁了。
实际上,动机最不纯洁的就是他,他是不想要奖励,因为跟元帅大人这个人相比,再好的奖励都黯然失色。
凛冬没想那么多,问道:“说吧,要什么?”
左辰:“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这要求未免太过暧昧,凛冬下意识就想拒绝。
但是左辰又补了一句:“我看看你哭了没有?不敢让我看……是不是偷偷哭了?嗯?”
幼稚的激将法,逗孩子似的语气,有效地冲淡了暧昧。
反正也没外人,凛冬轻叹了口气,伸手到脑后将护目镜摘了下来。
小时候的记忆很多都模糊了,变成了黑白色,但凛冬把几个魁梧的人贩子打倒在地,抱着自己带到休息室的画面在左辰脑海里还是清晰且色彩分明的。
凛冬的头发抓在他的小手里拉不出来,只好取下护目镜。
当时他哭得眼睛又烫又疼,肿得像红核桃,在看到那双流光溢彩的银色眸子时,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沉静清凉,从那天起,凛冬就是他的全世界了。
年幼的他不会形容,只是看呆了,不害怕眼睛也不疼了,用小手摸着大哥哥俊美的脸庞。
现在的他依旧不会形容,他确信,没有什么人类的语言能准确描述他心爱的人。
凛冬在他灼热的目光下心脏砰砰乱跳,移开了视线,转过身去喝水。
左辰看着他在白衬衫下挺拔的背,还没开口脸先红了,为了掩饰尴尬,向前走了几步,笑道:“哥哥,我还没看到呢……”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近,凛冬转过来,手里的杯子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腹部。
左辰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帮他稳住杯子,水只洒出来一点。
“哥哥,再给我点奖励吧……”他话音未落,就把人拉进了怀里。
凛冬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手里的杯子还被稳稳地接了过去,放在窗台上,然后那只大手握住了他的手,干燥的触感和滚烫的温度瞬间传了过来,他顿时感觉对身体失去了控制力。
“抱一下……当做奖励。”左辰提了要求,五指插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另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托住他的腰,然后把头靠在他颈窝。
抱一下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但是拥抱超过五秒就会变得暧昧,尤其是在这种身体紧贴的姿势下。
凛冬想推开他,但又不想推开。纠结地僵直着身体。
他的大脑告诉他不能这样,但身体却像渴了很久的人一样贪恋着这怀抱。
慢慢地,他放弃了纠结,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靠在男孩怀里不动弹了。
他不懂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听不懂话中话,也不懂怎么与人成为朋友,更不懂怎么与人建立亲密关系。
左辰抱着他,毛绒绒的脑袋扫过他的耳畔,手掌支撑着他的腰,心跳贴着心跳,脉搏连着脉搏。
“哥哥,”大男孩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的耳根,犹如清澈的白银泉水,“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哥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谙世事的凛冬突然就明白了。
这拥抱不是他给左辰的奖励,而是左辰给他的。
作者有话说:
对族人的死,凛冬很自责,他没有表现出来,不过辰辰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