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我喜欢你……”
他还没说完，一只手便捂上了他的嘴。不是虚虚的捂着，因为着急所以有些力度， 手掌和手指都冰冰凉凉，带着若有似无的清冽香气。
他的气息连同告白的话一并被手掌挡了回来， 眼看着凛冬微微张了张嘴， 却什么也没说，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独留他一人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披风猎猎的背影。
如果当年你没有把我从人贩子手中救出来，我会在哪儿？
左辰心里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我是不是不会遇上你？不会爱上你？
他从回忆里醒来， 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太空之中，没有战舰飞船、没有炮火连天， 也没有满目的尸体的金属残骸，有的只是那穷尽一生都无法抵达尽头的空间，以及无穷孤寂的时间。
他没有任何痛感，胸口空空荡荡， 连心跳也感觉不到。
当年凛冬的拒绝他不是不伤心，现在想想， 他更多的是后悔， 当时不该就这么让凛冬离开。
他应该追上去， 拉住凛冬的手， 紧紧拥抱他， 向他倾诉青涩却澎湃的感情， 融化他冰封的心。即使被推开甚至被揍， 也不该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如果当年这么做了， 他们或许早就在一起了， 也不会平白浪费了许多年的光阴。
如果当年这么做了，死了也不会留下遗憾。
他在虚空中翻了个身，那虚空像是有了实体，从他胸口豁开的大洞涌了进来。
无法控制的悲伤瞬间将他裹住。
“凛冬……凛冬……”大男孩委屈地扁着嘴，冲锋陷阵的勇猛都没了，他只想回到凛冬身边，缩进爱人怀里抱着他哭一通。
他相信，凛冬得知自己死了，悲伤绝对不会比他少。
他还没对凛冬说够我爱你，还没吻够那清甜的双唇，还没与深爱的人结合，让灵魂和**都合而为一……
这就是死亡吗？
悲伤告诉他这就是死亡。
梅林星长老到左丘主星上传道时，他也在场。
长老说，人类死后都会回归主神的怀抱，融入主神的意识。
所以眼前这片无垠的宇宙就是主神的怀抱吗？
怀抱无疑是人类的修辞手法，左辰没有那么浪漫，想象不出死后应该是什么样的，他甚至从没有笃信过主神。
他只是单纯地想，拿怀抱做比喻，那这片宇宙至少应该是温暖的。
或者主神起码会现身，告诉他他已经死了。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好像是被关在了一片完全自由的空间，明明有无尽的空间和时间，却没有自由。
悲伤的情绪被他的想法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随便找了个点，凝视着遥远的某个不知名的天体。心想这些天体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吧？
如果我到了某个天体，可能能找到答案。
随后，他动了动身体，发现他可以自由移动到想去的地方。
乐观是他最大的优点之一。
虽然不知道要多久，但能动就总有抵达的一天。
于是满脑子想着凛冬，向那个点游去。
游了不知道多久，那颗发着光的天体没有一点点的变化，还是远在天边。
左辰嘴角抽搐，深刻领会了什么叫望山跑死马。
“凛冬，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他嘴里唠唠叨叨，也不管没有人能听见，把藏在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你偷偷养了两只白鵟……我还去喂过呢，它们只跟你亲近，为了亲近它们，我在冰川里呆了整整五天，才让它们放下了戒心。你喜欢小动物，我看见你喂它们的时候笑了……”
他眉眼里尽是温柔，温柔的背后却藏着悲伤。
“你明明心地善良，性格柔和……凛冬，我虽然年纪小，但我明白你并不想当什么帝国元帅行刑者……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保护你，起码让你在我面前，不必做不想做的事。”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死了，还谈什么保护凛冬。
泪珠落在虚空中，竟然掀起了涟漪，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出去，水波纹的范围越来越大，没有停歇的趋势。
那远在天边的天体突然全都晃动了起来，旋即，时间倒流，涟漪迅速收缩，天体随之剧烈地摇晃。
左辰在这镜花水月一般的景象中看到了凛冬……
凛冬穿着不知道是哪支私军的反光军装，从运水车的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凛冬！凛冬！”他叫着爱人的名字，但运水车却越开越远。
他奋力地游动，想要追上那辆摇摇晃晃的运水车，画面一转，星空下，凛冬拿无菌手术小刀在他的眼前划了一下，他感觉到右眼下面一疼，但更疼的是他的心，他抓住凛冬的手，说道：“忍不住，我怕疼，我能拉着你的手吗？”
这不是他想说的，他想叫凛冬的名字，他想把人拉进怀里，他分明看到凛冬抿了下双唇。
他最爱的哥哥，在他告白的时候也做了同样的小动作。
画面又一转，美到令人窒息的男人不着寸缕，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畏光似的微微颤动。
左辰在凛冬确定心意的时候，便想象了很多两人交丨合的画面，但眼前的画面过于真实，不像是想象。
“凛冬，你睁开眼，看看我好吗？”
“我是第一次，我怕弄疼你……”
“你是梅林星人？”
左辰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哥哥是梅林星人，他早就知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透过谁的眼睛看哥哥？
画面继续变幻。
他听到自己愤怒的声音：“我就知道！这是嫖丨资吧！”
不服输的声音：“等我挣到纳拉贝，我养你！”
痛苦的声音：“凛冬，我的战友……亲人……他们都死了……”
满怀爱意和恳求的声音：“你能和我结婚吗？好吗？我们结婚好吗？结了婚，你就是我的合法伴侣，我的家人……”
“凛冬，我爱你……”
“你跟我走！”
“长官哥哥……”
“嗯，嗯，我在呢，凛冬，我的宝贝，我一直都在……”
“一动不动会冻死的，要不……我们做丨爱吧……”
“我这次来，是来抢走你的！”
“凛冬，你和行刑者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的军装在你的飞船上？你们……在耍我吗？”
“凛冬，是不是行刑者逼你来的？他让你来你就来，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你下手好狠啊，我差点就死在你的手里了……”
“你就是行刑者？你骗了我这么久……”
“我爱你，凛冬，但我不能和你共度余生了……”
左辰大口地呼吸着，他深刻地感受到比死亡还要绝望的悲伤。
这不是他和哥哥的人生，但又确确实实是他们两个人真实经历的事情。
他有些庆幸，自己和哥哥经历的人生，最大的苦难只是生离死别。
他宁愿死掉，也不愿背叛哥哥。
“哥哥！这些都不是真的，凛冬……凛冬，你别哭，别哭，我不会离开你的！我爱你！”他急得想要冲进那片涟漪去拥抱暴雨中的爱人，但怎么也进不去，只能通过另一个自己的眼睛看着。
他突然明白过来，凛冬当年如果没有从人贩子手中救了他，他们就会走上画面中宿敌的道路。
想到这一点后，他眼前的画面突然破碎了，融化在涟漪之中。
随后，更多的画面涌现出来，每道水波纹中他都能通过不同的眼睛看到相同却又不同的凛冬。
这些画面转瞬即逝，他在短暂的一瞥中窥见了不同的宇宙。
无论过程甜蜜还是痛苦，他都找到了凛冬，并和他相爱相守，共同承担人类的命运。
“我想见凛冬……”左辰泪流满面，大声朝着涟漪散去的地方喊道，“不管你是谁，既然回答了我的问题，请你再满足我一个请求，让我回去见见凛冬！”
他在水波纹上跪了下来，低下高傲的头颅，额头一下又一下磕在那些鲜活的画面上，泪珠滚落，激起更多的涟漪：“求您，主神，让我回去……让我回去……我求求您……让我回去……我想见凛冬……求您让我回去……”
“我不想死！！”
刹那间，他视为目标的蓝色天体亮起一道金红色的光，光拖着长尾急速逼近，从水波纹下方飞速划过。
如此快的速度，左辰也看得清清楚楚，是一条大如战舰的鱼，鱼游过之后，在他周围留下了星辰般的金沙。
他被这神圣、不可思议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半个字，金沙温柔地聚集在他胸口最大的伤口周围，然后他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左辰……”
“醒醒……左辰……”凛冬白银泉水般冰冷的声音近在咫尺，“醒醒好吗？你不是说……要听我说爱你吗？”
左辰第一次听到哥哥哽咽到颤抖的声音，心都要碎了，但刚才遨游宇宙的轻盈感不复存在，眼皮和手臂好像有千斤重。
“你想听就醒来，我亲口跟你说……”
阿斯加德号医疗舱内聚集着坦托军团最好的军医，他们全都面色凝重。
十二个标准时前，左辰被赶来的坦托士兵带回环形山驻军指挥舰，在医疗舱接受了手术。
他伤得太重，医疗舱在术中发出了四次心跳骤停的警报。
厄林的匕丨首贴着他的心脏而过，扎进了左肺，但他抽出匕丨首时造成的二次伤害更为致命。
现在完全靠医疗舱维持生命。
军医们围在门口，商量着下一步怎么办。
他们心里都清楚，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上尉一旦失去求生欲，随时可能死亡。
说不定下一秒就是生离死别，所以他们谁也不愿去打扰元帅大人。
古航也在门口站着，但没有参与讨论。
他拦住跑过来的一名军官：“别进去。”
军官犹豫了一下，汇报道：“叛军贵族统领全部投降，吵着要见元帅大人。”
“副官大人问，要不要对外宣布平叛战役的胜利，还有……登基的事宜……”
玛瑙找不到凛冬，是因为凛冬摘掉了护目镜。
这些全是重要且紧急的大事，但古航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凛冬。
凛冬听到了，头也没回，说道：“首领……即刻斩首，褫夺贵族身份，叛军校级以上死刑，其余押送塔埃监牢服刑，没收叛军领星及财产……战争的结果对外公布，不要有任何隐瞒。”
凛冬看着安静地躺在医疗舱里的男孩，轻柔地摸着他的脸颊，淡淡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奥尼斯帝国灭亡。不需要典礼和仪式，即刻起，我便是新帝。”
古航和众军官立正行军礼：“是！！”
左辰全都听见了，他很着急，为什么不要典礼？
我哥哥登基怎么能没有典礼？
主神啊，您好人做到底，赐我点力气吧……
怎么能不要典礼呢？气死我了！
我哥哥这些年不容易，怎么能没有典礼呢？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他气着气着突然抬起手，一把抓住凛冬的手，眼睛都没睁开呢，就有气无力地说：“不……不行，要、要、要……”
凛冬被他诈尸一样的举动吓了一跳，激动又小心翼翼地说：“嗯，你要什么？”
左辰能说话能动，就脱离了危险。
军医们立马围了上来，医疗舱的显示屏上显示的数据令人振奋。
左辰睁开眼睛，适应不了灯光，缓缓地眨了眨眼，嘴上不忘继续说：“哥……必须要……典礼……哥哥……”
他意识清晰，手上也有力气。
古航用袖子擦着眼睛，眼泪根本止不住：“没事了没事了，大人！太好了……呜呜，大人，太好了……”
凛冬彻底放下了心，摸了摸左辰的头发，低头亲吻他的额头，说：“好，都听你的。”
半个月后，典礼在新帝星举行。
一切从简。
手握帝位和军权，玄凛冬成为人类有史以来最有权势的帝王。
而这位伟大的帝王却只在公众面前匆匆露了一面，然后便由他的两位副官宣布新帝国的成立，介绍各级政府机构的设置，以及颁布新律法……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他的新旧部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钦佩、敬仰和崇敬的神情。
凛冬微笑颔首，接受官员们的恭贺和朝拜。
“陛下。”最后，他在走廊尽头站定，面前身着军装的男孩接住他的手，弯腰亲吻手背，“恭喜您。”
他用力一拉，在众目睽睽下，将新帝拥入怀中，在他耳畔低声说：“我的陛下，您答应过我什么？”
看见这一幕，众人有的欣慰地笑，有的尴尬地转开视线。
“走，去宴会厅！”不知道谁豪气冲天地喊了一嗓子，官员们心照不宣地散开了，不再打扰这对爱侣。
凛冬的不自在随着人群的离去慢慢消失，放松地靠在左辰颈窝。
左辰披风上的毛领软软的，弄得陛下有些痒，鼻子痒，心里更痒，低声说：“晚宴结束后，我就去。”
左辰环住他的腰问：“嗯？你要去哪儿？”
凛冬：“左丘统领和夫人那儿……去提亲。”
左辰想故作矜持，却根本压不住嘴角的上扬，于是干脆大方地笑得露出八颗白牙，故意撒娇道：“哥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凛冬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男孩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容不得办点马虎，答应他的事必须做到。
“左辰……”他抬头，捏着爱人的下巴，吻住他的唇，温柔缱绻却坚定地说了三个字：“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完结啦……
谢谢亲爱的们的理解和陪伴……
没想到写了一年半才写完，后期家里事情好多，导致总是断更，十分抱歉！
我好喜欢凛冬和辰辰，每完结一本我都跟失恋了一样要哭上两天，这回也是，但是现在在住院，不好意思哭，呜呜，憋得好难受……
我还想写那啥，写了的话，就放在我专栏里一个叫《番外合集》的文里，请大家先收藏，免得错过番外……
下本写《池落的寺院》，欢迎大家来看，跪求收藏！！
爱你们！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