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什么？”姜诺刚从教室外走进来，就看见秋亦曜趴在吴梦雪桌上，于是便自然地把胳膊往他肩上一搭，探下头跟他一起看。
非常自然而然的亲密，秋亦曜能闻见姜诺身上带着的那股淡淡的青木香。他很喜欢这个味道。
有机会一定要问一下，他用的是哪个牌子的沐浴露。
吴梦雪看着CP在她面前近距离秀恩爱，内心狂喜，表面淡定。见他过来，便故技重施：“呀，姜哥，你来得正好。曜哥刚才在【诺曜方舟】帖子上从他的角度补充了点甜蜜日常，你看看你要不也补充点？”
姜诺颇有些意外地扭头看秋亦曜，后者一身正气地点了点头：“梦雪说这样可以创造一个初步印象，可以为自己多争取票数。咱俩公平竞争，你也可以写。”
姜诺：“……”只有你会信她的鬼话。
面对着姜诺质疑的目光，吴梦雪讪讪地笑着。
然而天真的秋亦曜却误解了姜诺的意思，以为姜诺是在责怪吴梦雪这种好事怎么不早点告诉他，是不是他今天不过来，他就不会知道还有这种方法拉票了。
“姜哥，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梦雪！她只是出于好意，这不是我的票数一直比你低点儿嘛！”
对于投票这件事，其实秋亦曜是有点心虚的，他感觉这阵子都是姜诺发力比较猛，自己好像是索取的一方，便有点忐忑地看着姜诺。
他一边担心姜诺写了他为自己做的那么多事情后，票数越拉越大，一边又怕万一自己写了这玩意儿，姜诺没写，到时候赢得不光不彩。
但还是公平竞争比较要紧！
秋亦曜一咬牙，拿过吴梦雪的手机，塞到姜诺手上：“写！”
姜诺戏谑地看了秋亦曜一眼，把男生的心理活动都摸得透透的了，略一沉吟，拿起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
秋亦曜紧张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有一条。
五千米给秋亦曜送水。
“没了？”吴梦雪问。
“没了。”姜诺点点头，把手机还给她。
姜诺为他做的事情可不止这些，但他都没写，秋亦曜不知道姜诺这种操作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票数比他少一点，他想让他们票数保持一致？
这时，有个同学叫姜诺：“姜哥！这题上次老师讲的时候我没听懂，你能来帮我看看不？”
姜诺便走了过去，看了一眼题目就耐心地讲解起来。
秋亦曜突然觉得有些感动，姜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他对别人付出的好像都是润物细无声的，不会多说什么，但一定会去做。怪不得当时票选班长的时候他能以绝对的优势当选，这么多同学的眼睛都不是白瞎的。
他以前对姜诺带着一种先入为主的敌视，现在回头想想，好像那种敌视变得幼稚可笑，明明姜诺是一个非常好的……朋友。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他能够重新认识姜诺。
****
运动会结束了，一切生活都又重回正轨。
秋亦曜总有一种怀疑运动会到底是否真的存在的不真实感，竟然结束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该上课还是上课，该布置作业还是布置作业。
确定真的不再庆祝庆祝了吗？
数学课，老李在黑板上唰唰地写着解题思路，情绪非常激动，大着嗓门嚷嚷，不知道的以为是在吵架，吵得秋亦曜想睡觉都睡不成。
秋亦曜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草稿纸，正随手在上面画了一些网格，准备找个人跟他下五子棋玩。
陈家辉一个纸团扔了过来。
“干嘛。”秋亦曜皱着眉一边解开纸团，一边问。
陈家辉示意他看，转回身去。
陈家辉不敢在老李的课上随便讲话。曾经他因为在课堂讲话，老李让他上讲台讲，讲足十分钟，讲不足就一直站在讲台上，搞得陈家辉非常尴尬以及后悔，当时他在讲台上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但是又不得不讲，最后无奈之下只好背起了古诗词。
只可惜他文学造诣也不高，又受网上垃圾文学影响颇深，牛头不对马嘴地乱讲一气，还当众说出了“少小离家老大回，安能辨我是雄雌”这样的经典对子，活活被同学们笑了一星期。
纸团上陈家辉的字歪歪扭扭，看惯了姜诺苍劲漂亮的字迹，再看陈家辉的字，秋亦曜都需要费着劲儿一字一句仔细辨认。
周末我叫了徐成还有一些别的人去电玩城，你带上姜诺一起去吧。你跟姜哥说说，早点约人。
就这？
秋亦曜把纸团揉起来扔进垃圾袋。
他都懒得回。
陈家辉只要叫了，他有求必应，反正呆在家里也无聊，还会有父母或者其中一方突然回来当面对峙的尴尬，还不如出去。
至于姜诺，他觉得，自己只要开口，姜诺肯定会去。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他秋亦曜就有这种底气。
他看了一眼姜诺，后者正认真地上……不对，写着物理作业，但又不时地抬头与老李点头对视，对他的解题思路表示听懂了。
这可真是太神奇了。
秋亦曜没去打扰他，直到下课，他才通知他周末一起出去玩的事。
没想到姜诺听罢却摇了摇头：“我不去。”
“什么？你不去？”陈家辉大声惊呼起来，“秋秋刚才跟我说你去……”
“抱歉，我有事。”姜诺带着歉意笑了笑，看了一眼秋亦曜，看起来似乎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哦……”秋亦曜有些尴尬，他刚才都直接跟陈家辉说好了他们俩都会去的。
“那秋秋你还去吗？”陈家辉问秋亦曜。
“去啊。”秋亦曜道，姜诺不去他就不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行。回头时间地点我发你。”
****
周五，回家。
推开门，秋亦曜居然奇迹般地发现秋罗凡和丁兰都在家里。
他都已经记不清上回这两人同时出现在家里，是在什么时候了。
之前还是在别人口中听说的，他们两个之间在闹矛盾。今天同时出现在家里，他觉得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事。并且，家里这副场景就是最好的说明。
屋子里乱糟糟的，丁兰正在衣帽间收拾她的衣服，旁边摊着个巨大的行李箱，秋罗凡正坐在沙发上，把他最钟爱的瓷器一件一件认真地擦拭着。
见秋亦曜回来，他们俩都非常吃惊。
“小曜，你怎么回来了？”丁兰眼神中闪过一丝尴尬。
“今天周五，放学了。”秋亦曜平静地说。这两人没有时间概念，他是知道的。
小时候秋罗凡和丁兰经常跟他说周末带他去哪里玩，动物园、海洋馆，但是真正到了周末，却没有一个诺言是兑现的。
甚至他们连人影都看不到。
原来诺言是可以这样轻易许下又轻易破碎的。
他们是在忙工作——失望之余，小秋亦曜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习惯了一次又一次被诺言背叛，他慢慢地，也就不再会相信别人许下什么承诺了。
不管是什么事情，他都会在心里设下一个最差的预期，这样，哪怕是事情触到了最差的预期，他也可以不痛不痒。
看样子，今天丁兰也不准备住这里，而是要带东西走。
“您又要出差吗？”秋亦曜换了拖鞋，绕过脚边一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箱子。
丁兰张了张嘴，犹豫了下，招招手叫他进房间。
秋罗凡还在沙发上擦拭着他的瓷器，自秋亦曜进门后一句话也没说，应该还在为上回的事情生气。
秋亦曜进了房间，丁兰到他身后关上门。
随着关门产生的气流，灰尘在空气中飞舞了起来。秋亦曜这才发现，衣帽间里的衣服几乎要搬空了，这不是出差。
“妈……”秋亦曜艰难地嚅动着嘴唇。
“小曜，”丁兰落上锁，转身道，“妈妈有事跟你说。”
秋亦曜沉默着，没看她，只是注视着衣柜的一角。
丁兰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她终于找到合适的措辞，开口道：“妈妈今天要从家里搬出去了，爸爸也是……我们……最近经常争吵，想要分开一段时间。”
秋亦曜像是没有在听丁兰的解释理由，直接问道：“你们住哪？”
“你爸爸……在外面找了个女人，他还给她买了套别墅，他们接下去就要住那里。”丁兰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恨的。
“那您呢？”
丁兰显得有些猝不及防，没想到秋亦曜的思路还没被她带跑，愣了一下之后只好认命般道：“最近有个叔叔对我很好，我搬到那里和他住。”
“你就住在这里，我们定期会回来看你的。”丁兰继续说。
秋亦曜虽然没回家几分钟，但是他感觉自己站在这拥挤的衣帽间里，时间像是过去了几个世纪。
原来他们早就谋划好了。父母有各自的归处，他们没有人想带上他，怕他去插足他们的幸福家庭。
若不是今天自己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事。
虽然他也并不想去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新家里，但是当他知道了他们选择把他独自留在这里时，心里也会难过。
平时他也挺不喜欢和父母一起待在家里的，但是当他们真的要搬走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一种空落落。别的同学都有父母，但接下来的年年岁岁里，他都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三言两语，秋亦曜就已经明白了丁兰的意思。他抬起目光，直直地看向丁兰：“好，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门，握住门把手，丁兰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是却只发出了零碎的音节，连一个词都拼凑不起来。
其实秋亦曜早就知道的，从他们平时对他的态度里，就能分辨一二。
秋罗凡一直都对孩子要求很高，自从他不再努力学习了之后，他最常听到的就是你怎么又只考了这么几分，爸妈的智商是一点没遗传给你，这么废物的儿子我不想要。
秋罗凡和丁兰不喜欢像他这样不乖又叛逆的孩子，总是羡慕着别人家的孩子多么优秀，却从来没有发现过他身上的闪光点。
“你和爸，真的挺像的。”秋亦曜说完最后一句话，打开门，往外走去。
本来他们就不该做一家人。
路过客厅，继续往大门口走的时候，秋罗凡终于叫住了他，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去哪？”
“出去转转。”秋亦曜看着一地的纸箱和垃圾，“爸，麻烦你们搬走以后，叫个阿姨来把卫生打扫干净吧。”
****
现在这个季节正是温差很大的时候，太阳一落山，寒风就卷着街边的落叶袭来。
秋亦曜掏出手机看了看，晚上七点，夜幕已经涂满了黑色，街灯也全都亮起了，城市的夜空里看不到一颗星星。
他不知不觉地点开姜诺的头像，想了想，吸了一口气，还是退出了。
他原本信誓旦旦地以为只要他一句话，姜诺就会来赴约，没想到姜诺还是拒绝了他的邀请。
他说他周末有事，却也没说是什么事。
他好像其实也并不了解姜诺。
在学校之外，姜诺住在哪，平时喜欢干什么，他都一概不知。
他和姜诺，有达到友情的关系吗？
如果是朋友的话，不至于周末喊他出去玩，就用一句“抱歉，我有事”来拒绝吧？
是因为在学校之外，他觉得没有必要为那个赌约付出心力，所以不愿意来赴约吗？
经过那么多纷乱的事情，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前进一点点吗？
抑或是，像这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一直在原地打转？
一切都在秋风中变得不知所踪。
最后，他点了一份外卖，在网咖中窝了一整晚。
姜哥你老婆伤心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