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雪发放的统计表格很快就传下来了，是大家对今晚住帐篷需要几人帐的意向报名。
很多关系好的同学想趁这个机会一起睡觉，在夜里说说话，于是报了二人帐、三人帐，姜诺接过表格，在他名字一人帐的空格处打了个勾。
见秋亦曜盯着自己，笑问道：“你想和我一起睡？”
汽车行驶在山间隧道里，忽明忽暗的灯光在姜诺脸上刻画出晦暗不明的轮廓，连带着他的笑，都是暗昧的。
秋亦曜噎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姜诺会为了演假扮情侣的戏码，主动来问自己要不要和他住一个帐篷，没想到这货问都没问就直接在一人帐处打勾了。
“谁想和你一起睡了，我也喜欢住一人帐。”
汽车终于驶出了长长的隧道，日光洒下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哇塞！好美！”
于是几十颗脑袋纷纷转向窗外。
车窗外不再是城市的钢筋水泥，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绿色。大巴车穿行在山谷中间，一侧是蜿蜒清澈的小溪，一侧是繁茂的树林，远处还有起伏的山峦。
大家其实也并不是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致，但是总觉得和同学们一起出游，那种愉悦激动的心情是和别的时候出游完全不一样的，所以不管是看到了什么景色，美丽程度都会被无限放大。
秋亦曜也凑着一颗脑袋，扒到窗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往外瞧，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姜诺的半边身子被他压着，都快喘不上气儿了。
姜诺把秋亦曜推开，给他扶正了：“别光顾着看。”
“干嘛？”秋亦曜有点不爽，哦，不在同学们的目光之下这情侣身份演都不演了是吧？
“考考你。”
“？”
一生爱考的死直男。
“回答不出来的话，你帮我拎行李箱。”
呵，男人。
“凭什么？”
“你这么快就直接认输了？是觉得自己肯定答不出来么？”
秋亦曜的好胜心瞬间被激发：“考就考，谁怕谁！”
姜诺抬了抬下巴：“为什么这些树到了秋天还是绿色的？”
哎？语文课上不是说秋天到了叶子黄了么，这怎么还是绿的？
这儿的树怎么不按剧本来走？
秋亦曜想了半天，闷声：“……不知道。”
姜诺：“地理课学过的知识，咱们这儿的植被是什么类型？”
秋亦曜：“……”好像是有学过这么一回事儿，但是想不起来了。
姜诺：“我们的城市坐落在南方，地理课学过，植被以常绿阔叶林为主，所以到了秋季，树叶都是绿的。”
秋亦曜：“……”
姜诺：“学会了吗？”
秋亦曜：“……学废了。”
姜诺：“一会儿下车行李箱给我提上。”
秋亦曜：“……”
姜诺其实并没有选地理这门课，但是秋亦曜选了，他便顺手帮秋亦曜复习了。学霸就是学霸，虽然他根本不需要考地理，但是明显知识掌握得比秋亦曜要好。
秋亦曜心里在腹诽着这个扫人兴致的学霸，但这个知识点却是想忘都忘不掉了。
****
到了山里，气温就下降得厉害。
一跳下车，大家就都纷纷缩着脖子喊冷。
“我早就跟你们说了，山里气温低，衣服要多穿点。我讲的时候没人听，这下好了吧。”老李站在一旁背着手训斥道。
姜诺帮女生们把行李箱全部从行李舱里搬出来以后，看着站在一旁守着行李箱的秋亦曜，而后者就是老李口中不听他讲话，现在要自食其果的人，正搂紧了衣服瑟瑟发抖。
“要风度不要温度了吧。”姜诺看着秋亦曜道。
“尽说风凉话。”秋亦曜没好气地。
“我箱子里还带了件厚外套，等下给你穿。”姜诺说。
秋亦曜感激涕零：“姜哥，您是我男神！”
姜诺走过来，把自己的行李箱扔给他，“帮男神推下行李箱。”
“……”好吧，认了，谁让他刚才没回答上姜老师的考题呢。
倒霉催的秋亦曜推着两个李箱往营地方向走去，行动特别困难，落在了队伍最后面。听着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秋亦曜终于还是没忍住：“你怎么不考我为什么山上气温低？”
姜诺闻言愣了一愣，顺着他的话：“为什么山上气温低？”
“因为海拔每升高一千米，气温下降6度！”秋亦曜说完在自己胸前竖了个大拇指。
“哟，看来学得还不错？”
“那是！”
“奖励你，把我的行李箱给我吧，我自己推。”
“……”这也算奖励？您咋不顺手帮我也推了？
营地环境非常不错，一顶一顶白色的帐篷尖尖的三角形形状，像是巨大的巫术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营地里。巨大的草坪是一块微微起伏的山坡，帐篷在山坡的各个地方都分布着，山坡的侧面是一片清澈的湖水，湖面很宽阔，在秋日的阳关下闪着粼粼的金光。
同学们见了都连声赞叹，扔下行李兴奋地跑到一个个帐篷前掀开帐篷的帘子去看。
帐篷里面都是差不多的布局，类似榻榻米的床、一个床头柜、一张地毯，一台取暖设备，简洁干净。两人帐和三人帐的外面，延伸出一段木质地面，摆放着几张下午茶的折叠桌椅，看起来非常小资惬意。
而单人帐则是孤零零的一顶帐篷，外面什么都没有。
于是刚才在车上报名了两人帐、三人帐的同学都两眼放光、非常兴奋，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纷纷冲过去抢占帐篷。
还有很多报名单人帐的同学，此刻也一秒反悔，迅速和身边的同学组成同盟，也去抢两人帐和三人帐。
“别抢，都别抢！同学之间要学会谦让……”老李的话再一次被同学们选择性无视，无论他怎么喊，都没用。此时还有几个原本报名了两人帐、三人帐的同学，因为帐篷被人抢光，都纷纷来老李这里讨个公道，老李忙前忙后的，被折腾得焦头烂额。
“曜哥！”梁璐跑到秋亦曜面前，“你要双人帐吗？我给你抢到一个，就在我和梦雪的帐篷边上。”
“可以和姜诺一间哟。”吴梦雪也走了过来，看着他们。
姜诺也侧脸看着秋亦曜，如果他想要睡双人帐，让他和他一间的话，他也可以。
梁璐的眼里放着光，她觉得秋亦曜肯定会接受她的好意，可没想到秋亦曜却抱歉地拒绝了：“不用了，我报名的是单人帐。”
梁璐原本热情似火的眼神突然暗淡了下来，吴梦雪看不得自己姐妹被冷酷无情的男人中伤，于是道：“你不和班长一起？那我到时候可不给你投票咯。”
秋亦曜摇了摇头，指着老李那边：“帐篷还是给原来就报名了两人帐的同学吧。”
说完，秋亦曜便拖着行李箱去找单人帐篷。既然他一开始报的是单人帐篷，这个时候就没有理由临时变化，原来报名了双人帐的同学现在还要去抢帐篷，还要去老李那儿抱不平，这样报名不就没有意义了么。
在山坡顶上、位置好的一些帐篷都被人抢光了，现在就只剩下山坡脚下角角落落的一些。把行李箱扔在帐篷门口，一回头居然发现梁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秋亦曜：“……你想说什么吗？”
梁璐有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道：“我们叫了几个人晚上一起玩桌游，就梦雪、体委他们，到时候如果你有空，欢迎你来。”
秋亦曜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还桌游？不会又是真心话大冒险吧？和姜诺一人“禁止假装恋爱”还不够吗？
他肯定是不会去的。
梁璐继续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说些有的没的，秋亦曜不胜其扰，想找陈家辉解救自己，可这个人根本找不到，后来一问其他同学才知道，陈家辉跑到一班的营地那边去了。这陈家辉成天就像泡泡糖似的黏着徐成，也不知道徐成会不会烦。
他看了看身边的梁璐——反正他是挺烦的。
姜诺作为班长，被老李呼来喝去的，一会儿去搬烧烤架，一会儿去水池便洗食材，简直就是一个农奴。
秋亦曜一个人在这呆着没趣，趁着梁璐一个扭头没注意，就脚底抹油地溜了。
远离了营地，这边人就少了，风景却堪称惊艳。湖面十分开阔，一眼望不到头。湖边垂着杨柳，枝条打在湖面上，划出一圈圈的涟漪。偶尔又不知名的鱼儿扑腾着，哗啦啦地翻出一阵水花声。
秋亦曜沿着湖边走，秋日的暖阳晒得他浑身上下非常舒服，这会儿风小，已经没有了刚到时那种寒冷的感觉了。
另一边的树林里，有小情侣亲热地抱在一起。他们行动可真快，才刚到没多久，就跑来这里幽会了。老师们都还在营地那边张罗着忙碌，所以就算他们现在大胆地肆意妄为也肯定不会有人发现。
就算秋亦曜加快了脚步，但路过小情侣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这是给你买的泡芙哦。”
“哇，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泡芙！”女生惊讶地捂住嘴。
男生挠挠头：“看见你朋友圈说想吃，在市区找了好几圈才找到的。”
“谢谢哥哥！”
“宝宝开心就好。”
情侣间的对话情浓蜜意，秋亦曜却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
秋亦曜对于亲密关系一直持怀疑态度。
这也就是为什么，陈家辉会说他既不是喜欢女生，也不是喜欢男生，根本就是对人类不感兴趣。
秋亦曜也曾拥有过一个和大多数小孩相似的幸福的家庭。夫妻相敬如宾、事业有成，儿子年幼可爱，不知是多少人羡慕的家庭。
但是自从经历了那一天，秋亦曜便明白了，枝繁叶茂只是假象，其实他们家庭之间的关系已经烂到根里了。
那天秋亦曜原本兴高采烈地拿着学校新发的奖状刚进家门想求表扬，却看见丁兰脸色苍白，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拿着秋罗凡的手机嘶哑着怒吼，质问秋罗凡，“这个女的是谁！”
秋亦曜那时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一定是不好的事。他直觉，这回争吵并不是平时父母那种闹小矛盾的争吵。
他僵在原地，拿着奖状的手都变得冰凉。
秋罗凡支支吾吾说是一个朋友。
“朋友？”丁兰冷笑了一声，在手机上又是一通操作，然后抖着手把手机屏幕正对着秋罗凡，“那这是什么？”
只见秋罗凡的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见秋罗凡的反应如此，丁兰就像发了疯似的把手机用力往地上一砸，叫声凄厉：“你倒是解释啊！”
她的双眼血红，秋亦曜从来没见到过这个模样的母亲。
母亲从前都是优雅的，端庄的，不会这样克制不住情绪。
手机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屏幕的碎片飞过来扎进秋亦曜脚背。
丁兰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秋罗凡局促不安地上前安慰。
小小的秋亦曜却盯着飞到他面前的那只几乎四分五裂的手机。
他们家有钱，丁兰用的手机都是最好的，质量也很好，手机都碎成这样了还能看见屏幕亮着。
屏幕里的是两具白花花的肉·体。
亲密关系是什么？
是不是终究敌不过时间的缝隙，让人不知不觉变了心。
变成这两具肮脏的肉·体，把他的生活覆灭。
小秋亦曜弯腰拔出嵌进脚背的玻璃碎片，也没管还流着血的脚，就穿上鞋，走出家门。
丁兰和秋罗凡都没有叫他。
他们应该已经自顾不暇。
他不知道能去哪，就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他走着。他有家，但是却觉得无处可归。他走了好久，直到有人问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的时候，他才发现手里竟然还紧紧地攥着那张试卷。
上面熨着的金色的“奖状”两个大字烫得灼伤他的眼，他飞快地把这张奖状丢进垃圾桶里，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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