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亦曜看着前面走着的三个人。
陈家辉、徐成关系好,是因为陈家辉另有所图,带着不轨之心接近徐成,而徐成又属于那种老实巴交没什么心眼儿的,有人想跟他做朋友他也不会拒绝。
那他和姜诺关系变得这么好,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假扮情侣的游戏吗?
也不是。游戏只是一个楔子,因为这个游戏他们被迫相处。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像单佳雨说的,他们彼此之间都是相互厌弃的,做的事情都是为了讨人嫌而做的。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
秋亦曜开始追忆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感觉都是一些小事,但是小事叠加小事,两个人的关系就从假装亲密变成了真的亲密。
秋亦曜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和陈家辉以外的人做朋友。
也许是因为父母在他小的时候总是吵架的缘故,他好像练就了那种一眼就能洞穿别人的能力。
有的人觍着脸过来找他,是因为想找他帮忙打架。
有的人比如王治,喊他老大,是因为他出手帮过他。
有的人刻意接近他给他送礼物,是因为看上他的脸,想和他发展进一步的关系。
这些有原因、有目的的接近都像是在堆砌高高的、摇摇欲坠的积木,只要他把最底下一层他们最渴求的那块木头抽走,整个积木大厦就会轰然倒塌。
就像秋罗凡和丁兰一样。
他们一开始结婚就是因为商业联姻,当丁兰发现秋罗凡出轨了以后,闹归闹,最后还是忍着重归于好,因为她不愿意因为和秋罗凡的关系崩塌,而导致她家族企业的崩塌。而秋罗凡也是同理,他们闹了一场又一场,迟迟拖着没有离婚,也是因为利益。
但他们互相都没有说,他们永远也不会说出最真实的原因。他们表面上说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健康长大,他们要继续在一起,但背地里却都早就互相找好了下家。
秋亦曜不相信人和人之间的感情。
他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世间的爱恩情仇,明白这些不过都是心底的私欲驱使。
没有真正的爱。
秋亦曜想着,回过神来时是被裤袋里的手机震动惊醒的。
“喂?秋秋?你在哪里?”
来电的是陈家辉。
秋亦曜猛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寥寥几个陌生人的身影,姜诺、陈家辉、徐成三个人都不见了。
“你们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快滚出来。”
“没啊,我们在流心亭这儿呢,你记得不?我们上山的时候看到很多人坐在这个亭子里歇息,你还嘲笑他们没用,走两步就走不动了,就那儿。”
秋亦曜记得陈家辉说的那个亭子,但是他现在这里好像并没有什么亭子的影子:“我这边没什么标志性的东西,我先往前走走吧。”
陈家辉:“好,那我们在流心亭等你。”
秋亦曜:“不用了,你们先走吧,我很快就追上来了。”他拿着手机,往前加快了脚步。
陈家辉听起来有些犹豫:“你没事不?这儿还是有些……”
有些黑。
陈家辉知道秋亦曜怕黑,但是他在别人面前说话的时候总是能顾及到秋亦曜的面子,毕竟秋亦曜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怕黑这事,对于这一点,陈家辉总是考虑得很周到,秋亦曜因此也很乐于和他做朋友。
秋亦曜:“没事儿,上山下山的同学那么多,我可能走着走着就碰到哪个熟人一起了,你们走吧,不用管我。”
都几岁了,又不是怕迷路的小孩儿。
陈家辉:“那好吧,我们在营地等你。”
秋亦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继续加快脚步赶路。
走着走着,他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怎么人越来越少了?
刚才不是还有很多人在上山下山的吗?
他刻意不让自己去看身侧漆黑的暗林。
难道大家这会儿大家都在山顶看星星?
不过好在还是有三两结对的几个同学在这条路上走的,秋亦曜把目光锁定了前方的两人,准备跟着他们走,至少这样他不会害怕。
可是这路是越走越偏,也没有看到陈家辉说的流心亭,附近的活物就只剩他跟着的这两个人了,秋亦曜正纳闷儿呢,却发现前面的俩人停了下来——开始抱在一起。
秋亦曜:“……”
他这才发现,他跟的这两个人是一对情侣。刚才月黑风高的,都没有看清居然是一男一女。
这也太背了吧。
秋亦曜无语地看着前面的两人开始接吻,他都想去地上摸摸有没有狗粮可以吃。
这对情侣好像也发现了他们后面有人,高度警觉,很快就闪到旁边的小树林里去了。
秋亦曜:“……”
你们别走,我不打扰你们,我就想跟着你们回营地!
喂!
……
情侣走了,现在好了,路上的活物就只剩他一个了。
能怎么办,硬着头皮向前走呗。
陈家辉的微信来了,说他们已经到了营地,他们准备再烤点吃的等他回来吃。
秋亦曜没有回复,用手机开着电筒,照亮他前方一米的路。
没有人。
还是没有人。
一直没有人。
秋亦曜越走越害怕,他感觉这几乎是他的极限了。
他停下了脚步,深呼吸了一口。
他回头望去,后方也没有人。
天地之大,他仿佛孤身站在一个黑洞口,手里举着一束微弱的光,茫然四顾,无处可去,无路可退。
恐惧的情绪像是蚂蚁噬食一般蔓延上他的脊背。
那些暗无天日的记忆纷至沓来,如黑色的浪潮一般将他吞没,席卷入腹。
秋亦曜缓缓地在路边蹲下,背靠着一棵大树。
黑暗的大山里,这一点微弱的光也消失了,他放任自己彻底掉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秋亦曜动作机械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恍惚中定了定神,才看到来电显示是姜诺。
“我来找你。”电话里传来姜诺的声音,秋亦曜感觉自己五感都弱化了,他耳朵听到的姜诺的声音仿佛隔着好几个世界,以至于他都没察觉姜诺没有问他在哪,而直接说的是“来找他”。
“我……迷路了。”秋亦曜说。
秋亦曜一开口,姜诺便听出了他声音的不对劲,他有些着急,“你周围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
秋亦曜:“都是……树林……”
“你打开手机定位,我来找你。”姜诺的声音听起来忽高忽低的,还传来鞋踩在砂石路上的声音,应该是在走路。
“你就站在原地等我,我很快就到。”姜诺补充道。
“哦……”
挂了电话,秋亦曜点开了定位。
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他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小绿点,在不断地靠近他。
那是姜诺。
这里是山路,所以地图上都是空白的一片,并没有画出哪里有路,但只过了十五分钟,姜诺就出现在秋亦曜面前了。
秋亦曜愣愣地看着,只见眼前的少年喘着粗气,在有点冷的空气里,额头上却都是汗。
他是跑着过来的。
而且跑得很快。
姜诺看到的是蜷缩在一棵并不粗壮的树旁边的秋亦曜,整个人缩成一团,完全没有平日里属于秋亦曜的那种不羁和傲气,而是显得非常的无助——甚至他第一眼都没看到这里蹲着个人。
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崽。
姜诺走过去,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发现他手特别凉。
“好了,没事了。”姜诺语气很温柔,看着眼神还不是特别清明的秋亦曜,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脸也是冰凉的。
看起来很让人心疼。
“走吧,跟我回家。”
姜诺抓着秋亦曜的手没放,十指相扣,就这么牵着他走。
有点自私,有点趁虚而入,但是姜诺不想松手。
“还说自己不路痴,我看你就是个路痴。”
“刚才我看我们下山时遇见的上山同学都回来了,就感觉不对劲,所以给你打了电话。”
“你走的这条路好像是通往另一个村子的,是不是想被卖到村里给人做媳妇?”
“哎,也怪我刚才上山下山人挤人的时候没看好你,一个回头你就不见了。”
“下次人多的时候我可以这样牵你么?”
姜诺一直自说着自话,哪怕身边的秋亦曜没什么反应。
秋亦曜突然想起,上回在鬼屋,姜诺找到他后,也是这样,一直不停地说话的。
他知道姜诺的心思,这样能让黑暗的山路不那么恐怖一些。
“姜诺。”一直没开口的秋亦曜突然叫了他一声。
“原来还会说话啊,”姜诺捏了捏秋亦曜的脸,“还好,孩子没傻。”
秋亦曜轻轻地“嗯”了一声,让姜诺觉得有点可爱又有点好笑,他从来没看过秋亦曜这样人畜无害的样子,不管怎么欺负他都没关系。
好想再揉一下。
姜诺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男性的力量和安全感通过掌心传来。
从他牵起自己的一刻起,秋亦曜就突然感到安心。就好像徘徊在黑洞口的他,突然见到有人打着灯来找他了。
秋亦曜的手也逐渐暖了起来,到后来甚至两人的手都微微出汗了,但是姜诺仍然没有把他的手放开。
都说十指连心,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修长的手指蜷缩着,交错着,微麻的电流般的感觉从指尖穿到各自的心脏。
两人在黑暗的山路中走着,走过了刚才那对小情侣消失的地方。林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他们两人脚步踩在砂石地面上摩擦产生的声音,估计那对情侣已经回去了。
风吹过树林,树影摇晃,秋亦曜突然开口道:“我怕黑。”
“嗯?”姜诺温柔地回应,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像是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小学的时候我的成绩很好。”秋亦曜又突然说起了看似跟刚才的话题不着边际的话。
但姜诺看起来毫不意外:“嗯,看得出来你很聪明。”
秋亦曜继续说道:“小时候我还蛮皮的,有的时候因为贪玩考试没有考第一名,我爸就会用关小黑屋的办法来惩罚我。大人们经常用鬼故事来吓唬小孩,你要是不听话就把你关进小黑屋里被鬼吃掉,类似这种话。所以当我被关进去的时候,我都会非常恐惧,等他们把我放出来,我就一定会好好表现,取得大人的夸奖。这种招数听着可笑,但其实还挺有效的。”
说着他自嘲地笑了笑。
但姜诺没笑,听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会尽我最大努力,把考试考好。但大大小小的考试这么多,也总会有失误的时候。有一次我生病了,所以那次考试并不理想,秋罗凡……我爸又把我关进小黑屋了。但他那次把我关进去以后,恰好公司有事,就忙着去开会了,一来二去,就把我忘了。”
“当时我被关在里面,很无助,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睡睡醒醒,一点点动静都会惊醒过来。你知道吗,一个人在黑暗里呆久了,再微小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能让心脏猛地惊一下的那种感觉。没有人给我食物,好在那个小黑屋是个仓库,里面有水,我就只靠着喝水捱过三天。”
“嗯……”姜诺想象着那个小小的秋亦曜关在小黑屋里无助的样子,突然很想抱抱他。
他完全没有想到平时在学校里放荡不羁、呼风唤雨的秋亦曜还有这样的过去。
“后来我被人发现,放出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昏了过去,直接住院打了好几天营养针。”
从此黑暗就在秋亦曜幼小的心里刻下了阴影。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一个人绝对不能对别人露出他的软肋,因为这会成为别人要挟你的重要武器。哪怕我怕黑,也绝对不会表现出来。我不愿意再迎合讨好我父亲,从那以后我上课再也不听,晚上在黑暗的巷子里打架,即使手心全是冷汗也还是尽全力挥舞棍棒。”
“只要我什么都不怕,就没有什么能伤害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