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撕开封条,打开门进去,里面果然没有人。
可能是姜峰华早上就跑了,也可能是他真的与这群讨债人做了交易,把房子抵押了。
但看着家里的摆设以及姜峰华卧室的情况,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姜峰华把很多随身衣物都打包带走了。
姜诺连续给姜峰华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发了短信也不回。
“他跑了?”秋亦曜问。
“不知道,很有可能。以前他在外面避避风头的时候也会打包带走很多东西,但是这次是四季的衣服都拿上了。”
姜诺十分烦躁地在客厅走来走去,目光微沉,眉头紧锁。
那些人直接在他家门上贴了封条,不知道是不是姜峰华和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怎么办,继续住在这里就是一个不安全因素。如果被那群人知道已抵押的房子里居然还住着人,会不会上门来挑事?
那他呢?都能每次运气很好地躲过一劫吗?
“你去我家吧。”
秋亦曜语气不容拒绝,还没等姜诺回话,便自顾自地去了姜诺的房间帮他收拾东西。
“去你家?”姜诺回过神来,震惊地看着秋亦曜。
“嗯。怎么了?”秋亦曜把姜诺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塞进行李箱里,“我一个人住,很怕,你来陪我。”
姜诺沉默了,他知道秋亦曜说这番话的真实目的。
因为不知道门口的封条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他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早晚得搬走,而如果是假的,贴封条的人也不是善茬,找不到老子就找儿子算账,肯定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要债。
每一次要债,都存在很大的风险。
他想到母亲的死。
那些人都是穷凶极恶之流,上次母亲倒在地上的画面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触目惊心。
“谢谢你。”姜诺道,嗓音低沉,听起来还有些哑。
“谢什么?是我求你去的。”
姜诺唇线紧抿,不再言谢,跟秋亦曜一起收拾东西。
搬家讲究断舍离,其实最后收拾出来的也没多少东西,衣物和书籍占了大头。秋亦曜看着姜诺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盒子,装进箱子里,问他这是什么。
姜诺把盒子打开给他看,里面是一只翠绿的玉镯。
“是我妈的遗物。”姜诺道,神色看起来有淡淡的哀伤。
“你妈妈,长得很漂亮。”秋亦曜刚才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他们一家人小时候的合照。
“嗯,都说我长得像妈妈。”姜诺说着,蹲下把盒子重新放回行李箱里,“她走了这么多年了,连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都已经忘了。”
姜诺才五岁,就失去了妈妈,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失去的,这么多年,他只能靠着手镯和相片来回忆,也没有人可以倾诉。
姜诺刚站起来,便感觉被人一把抱住了,后背靠在温暖的怀里。
秋亦曜把脸架在姜诺的后肩,温声道:“你妈妈一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学业一帆风顺、事业有成,爱情……美满幸福。”说到爱情的时候,秋亦曜突然想到不知道以后姜诺会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些伤心。
“嗯。”姜诺勾起嘴角,秋亦曜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其实心思是最细腻不过的,“时间久了也就过去了,对于人的生死,想通了就没事了,我现在已经不怎么难过了。”反而是你看起来更加难过一点。
姜诺转过身看着秋亦曜,眼前人的眼睛里闪烁着晦暗的星星:“我学业非常顺利,事业以后再说,肯定也没问题,爱情……不知道可不可以幸运一点。”
他不敢说,怕说出来连朋友都没得当。
“当然可以。”秋亦曜想到现在自己是在安慰姜诺的,于是挤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轻快道,“你长得帅,成绩好,性格还特么很不错,女孩子随便挑好吧。”
姜诺深深地望了秋亦曜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
他们大包小包地把东西搬到秋亦曜家里,已经是深夜了,刚一开灯,却看到客厅茶几上放着厚厚的好几沓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刚抢了银行。
昨天秋罗凡不是说生活费会打到他卡里吗,这又是整哪一出?
秋亦曜趿着拖鞋走过去,发现现金的旁边还有一张银行卡,银行卡下面压着一张纸,是丁兰的字迹,大意说的是对这种决定丁兰表示很歉疚,所以希望他收下这些钱,并且以后会按时往这张银行卡里转账。
秋亦曜:“……”
合着原来这俩人连生活费的事情都没商量过,自顾自地都给了很多。
姜诺也走了过来,看到了这张纸条,秋亦曜哂道:“怎么办,被负债累累的人看到了这么多钱,你只要杀我灭口这些就都归你了。”
姜诺摇了摇头,逗他:“你不懂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是吧小青山。”
秋亦曜把家里大门的密码告诉了姜诺,又把他领到一间客房,抱出一堆床品,让他先睡着,行李明天再收拾。
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套牙具,摆在自己牙杯边上。
拿出一条新的毛巾,和自己的那条挂在一起。
所有东西都成双,看着这个家会温馨一点。
搬家耗了不少时间,已经夜深了,秋亦曜让姜诺早点休息,道了声“晚安”,便进屋了。
他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他今天一直留心着姜诺的状态,虽然姜诺这人脸上不会表现出什么,但是他就是能感觉到,姜诺有心事。
迟迟没有听到姜诺进屋睡觉的声音,秋亦曜想了想,借口起来倒杯水,出去看一眼。
果然,姜诺没进屋睡觉,而是坐在沙发上。
没开灯,月光洒在他侧脸上,宛如雕塑一般美艳。
听到秋亦曜的动静,姜诺转过头来,怔愣地望着他。
“怎么了,睡不着?”秋亦曜假装自然地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
“嗯,不怎么困。”
秋亦曜知道他是因为今天的事情睡不着,他非常能够感同身受,因为昨天晚上,他也是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想通。
今天,这个人换成了姜诺。
搬家意味着他要离开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更重要的是,意味着和他的亲人断开关系。
如果说姜诺之前没有选择远离姜峰华,一是因为生活条件不允许,二是因为那与生俱来将他捆绑住的血脉联系。
但现在,这一切都发生了质的变化。姜诺搬走,他以后不用再去管姜峰华的赌债,但也意味着丢掉了“父亲”这个亲情。
人人都能拥有的、世界上最初始的亲情,离他们远去了,从今往后,要自己一个人过那喜怒哀乐的生活。
秋亦曜在姜诺旁边坐下,他赤着脚,把脚也放上沙发,扯过一旁的毛绒毯子盖上,整个人是蜷缩成一团的姿势,靠在姜诺身边,借彼此的体温取暖。
最近气温降得厉害,秋游那几天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段好天气,之后就又是降温又是下雨的了。
“看个电影吧。”秋亦曜拿起遥控器,随便选了一个战争片。
姜诺却转过头来望着他,定定地望了好久,他看见月光倒映在姜诺的眼中,让眼神也变得朦胧不清起来。
秋亦曜不知道姜诺这一望的意图是什么。
时间久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暧昧,他开始有些紧张,他总感觉下一秒姜诺就要吻上来了。
来了。
姜诺凑近了。
脸渐渐放大。
秋亦曜想逃,但还没逃开,姜诺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
秋亦曜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收回那颗想逃走的心,假装无事发生。
姜诺眼睛睁着,睫毛长长的,像高贵的神明,可是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却是略显失焦的。他看着电视,但是又没在看电视,心里想的是别的。
秋亦曜也没再说话,只是借给他肩膀,让他知道他在这里。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想。
****
那夜,秋亦曜陪着姜诺看完了一部战争片,热血沸腾的片子看得哈欠连连。姜诺是从后半段才开始看剧情的,原来这部电影讲的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主人公听见响声大一点的东西都会受惊。
影片放完后,秋亦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伸了个懒腰。
少年穿得不多,在清冷的夜晚里显得单薄而孤单,寒风全都透进宽松的睡衣钻进他身体里了。
“你困吗?”
秋亦曜回头,发现姜诺站在他身后。
秋亦曜摇了摇头。
凌晨三点,怎么会不困?明明某人刚才在看电影的时候一个劲儿地打哈欠,显然就是为了陪他而硬撑到这个时候的。
姜诺上前一步抱住了他,语气里竟然带着些许撒娇:“我困了,你陪我睡。”
秋亦曜:“……?……好。”
姜诺的卧室本来就没打扫过,秋亦曜原本是让他凑合过一晚再说的,但姜诺既然提出了要秋亦曜陪他睡觉,为了安抚这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秋亦曜没多想就答应了。
两人回了秋亦曜的卧室。
“我睡觉习惯开一盏小夜灯,会影响你吗?”秋亦曜指着桌子底下的夜灯,自嘲地笑笑,“关禁闭的后遗症。”
姜诺想到今天电影讲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摇了摇头:“不会。”
折腾了一天,两人都很累了,躺上床后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等秋亦曜醒来的时候发现都已经上午十点了。
“卧槽!上课迟到了!”
秋亦曜猛地坐起来,才发现身边还有个人。
秋·睡懵了·脑袋上翘着几根呆毛·亦曜:“?”
“今天周日。”姜诺嗓音略带沙哑,困倦地掀开眼皮看他。
秋亦曜这才想起,昨天姜诺搬到他家来了,还和他一起睡觉了。
“噢……”秋亦曜反应过来了,又顺着姜诺的话躺了下来。
姜诺发出一声低笑,秋亦曜睡懵了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曲着食指刮了刮秋亦曜的鼻尖。
“干嘛。”
“你可爱。”
“哼。”
秋亦曜正要起身,姜诺却一把按住了他,把他搂进自己怀里,嗓音是浓浓的倦意:“再睡会儿,昨晚睡太晚了。”
“说好的早上八点半学习呢?”
“嗯……姜老师给你放假。”
“明明是你自己想放假吧……”
姜诺没说话,秋亦曜感受着后方传来的温热的气息吐在自己的后颈上,也慢慢阖上了眼睛。
两人一直睡到中午,才慢吞吞地起来。
这天他们并没有进行强度很大的补课学习,更多时间是用来整理家居。
有了姜诺在,家里便不再那么冷清了。
秋亦曜其实心里还挺开心的。虽然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在人家的伤口上蹦迪。
书桌边坐着姜诺和他一起学习,次卧有了一张铺好的床,门口多了一双鞋,牙具多了一套,就连厨房也都有了烟火气。
他只要说句话,就会有人应。
好像命运也不是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