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神奇啊，平时不愿意对熟悉的朋友讲的事情，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居然能这样直接说出来。”秋亦曜望着天感慨，“你呢？和我说说，为什么坐到这里？”
秋亦曜偏头看白羽捷，发现他脸长得白皙干净，一看就是乖乖的那种类型。那天晚上昏昏暗暗的，都没有看清楚他的模样。
“那天晚上回去后，我妈的打骂都是其次，这些我都能忍……最主要的是，他也和我提了分手。”白羽捷抠着自己的拇指，上面的皮都快被抠得翻卷起来了。
“什么原因？”
“他觉得这样压力太大了，各方面的舆论压力让他觉得这样的爱情不是他想要的。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他在别人面前，始终没有承认过和我的感情，但我之前一直欺骗自己……”
秋亦曜想到那天晚上那个男生的样子，在众人围观的圈子里，被人指指点点，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站着，可能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好放弃了吧。
“难道做一个GAY，这些事情不都是预先就知道的吗？”秋亦曜自嘲地轻松笑道，“我已经想好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按自己心里的想法做。”
白羽捷轻轻道：“想是那么想，做又是另一回事。一开始我也以为总能捱过去的，但是当你面对着众人的指点、亲人的非议的时候，感觉到的只有绝望。”
秋亦曜想了想他说的话，点点头。
“那你也决定放弃走这条路了么？”秋亦曜问。
“我？我不会放弃的。”白羽捷音量不大，但却很坚定，“我从小就知道我喜欢男孩子了，一开始的时候还想方设法地试探自己，看看自己能不能喜欢上女孩子，但是后来我就知道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管怎么做，一点感觉都没有的。我一直向往一段美好的爱情，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那你妈妈那边，要怎么应付？”
“得过且过吧，她要打我要骂我，就随她去，我认。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能给她带去正常人的生活，总要给她撒撒气吧。但是，人生是我自己的，我一定要去追求我喜欢的事物。”
秋亦曜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生虽然外表看着文弱，但是内心却十分强大，并且还非常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突然想到，那天姜诺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他不会轻易说放弃。看来姜诺看对了。
“你真厉害。”秋亦曜由衷道，“把自己看得很透。”
“你也可以的。”白羽捷认真道，“你现在还处于刚刚认识自己的阶段，以后慢慢想，想明白了就好了。”
“是吗……”
“嗯！”
秋亦曜露出一个微笑，晃了晃腿，惊得楼下又是一波尖叫。
“其实你也很厉害的。”白羽捷又道。
秋亦曜看着他。
“这些话我也和梁天琦说过，哦对了，梁天琦就是我男朋友——应该说是前男友，的名字。他总是很害怕我们的感情被别人发现，所以在学校里都要求我一定要低调，不能被别人知道我们在谈恋爱的事。”
“可惜，他是个胆小鬼，这么久了，一点变化都没有。”
怪不得秋亦曜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俩的事，按理说，这种恋情应该早就随着风言风语传开来了。
也只有陈家辉这个百年老妖怪能看出他们不对劲。
秋亦曜想到这里，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教学楼下面的人群去找陈家辉的身影。
他果然在那里。
只是——旁边还站着一个姜诺。
……
陈家辉注意到秋亦曜的目光，于是赶紧朝他挥了挥手，期望他能给自己一点回应。
可是秋亦曜一看到姜诺就有点心虚，不敢再去往他们的方向看。
“所以你觉得很难过么？”秋亦曜问，目光没有聚焦地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我是真心喜欢他。”
秋亦曜叹了口气，什么事都怕一颗真心。
他很怕自己傻傻地捧着一颗真心，对方却没有等价交换，到头来还是他一个人被遗弃在路边。
明明他是来安慰人的，怎么自己在这唉声叹气上了。
白羽捷突然笑了：“谢谢你来陪我，我现在心情好多了，你不用担心我从这里跳下去，毕竟我还期待着一场完美的恋爱呢。”
秋亦曜傻傻地“啊”了一声，试图装傻充愣。原来他早就看破自己是来劝他下天台的。
“你挺可爱的。”白羽捷评价道。
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弱得多的男生评价可爱，秋亦曜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其实他很在意你，已经跑上跑下无数趟了。”白羽捷用下巴指了指楼下，笑道，“你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了，估计他能把我杀了。”
秋亦曜知道他说的是谁，但他不敢往下看。
“我们走吧，再不走消防车就要进来了。”白羽捷一条腿往回跨，一边说着。
“嗯。”秋亦曜也准备起身，没想到可能最近心情不好，食欲不振，导致有点贫血，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头晕，身形晃了下。
楼下立刻发出一声惊呼。
还好白羽捷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
“你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突然眼前一黑。”秋亦曜摆摆手。
“吓死我了，快下来吧。”白羽捷扶着他从天台边缘下来。
没想到跑来救人的自己，最后却还要被别人救，真是搞笑了，秋亦曜心想。
他们俩慢悠悠地晃到门口，白羽捷突然拉住他：“要是老师问你，你就说我是因为学习压力大跑来吹风的，知道么？”
“知道。我现在和你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秋亦曜笑道。
秋亦曜把铁门上用来当的横条木头取下，都还没等他开门，门瞬间就被外面的人推开了。
姜诺第一个冲上来，秋亦曜一下就被抱住了。
一个熟悉气味的拥抱，他朝思暮想的淡淡的青木香气。秋亦曜轻轻闭了闭眼。
门外还有校长、教导主任等一众领导和老师，白羽捷被他们带走前，对秋亦曜说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别人都不知道白羽捷在说什么，只有秋亦曜知道。
他说的是，姜诺很在意他。
他不知道姜诺是什么时候跑上楼来的，明明他刚才从楼顶边缘回来之前，余光还看到那个显眼的人影站在楼下的。
门口挤了这么一堆领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冲到第一个来开门的。
他只觉得这个怀抱很舒服，很安心，他很想念。
明明每天都见面，怎么会这么想念。
****
姜诺的胳膊非常有力，他是第一次被姜诺这样紧地抱在怀里。
他以前也被姜诺抱过，但那都是松弛的、玩闹式的。
他感受到姜诺的紧张，姜诺整个人都在颤抖。
“好了，我不是没事嘛。”秋亦曜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打你。”姜诺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讲。
又是这样，温热的气流在耳边拂过，吹得秋亦曜耳朵发颤，只不过这回说的是打人这种凶巴巴的事。
“校领导面前不可以打架。”秋亦曜还是嬉皮笑脸，希望这样可以缓解一点姜诺紧张的状态。
“秋亦曜，你也来一下我办公室。”教导主任板着脸严肃说。
“哦，好。”秋亦曜从姜诺怀里出来，乖巧地跟着老师去教导主任办公室，他直觉这没个一晚上是出不来了的。
在去教导主任办公室的路上，姜诺也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秋亦曜的身后，好像化身成为了他的影子。
“别跟着我了，你快回去吧。”
姜诺“嗯”了一声，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
秋亦曜拿他没辙，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走。
到了办公室门口，他又说了一遍：“你快回去吧。”
姜诺还是“嗯”了一声。
于是秋亦曜就进了办公室。
果然，这一呆就是一晚上，各种校领导轮番上阵，对他和白羽捷进行思想教育，一遍又一遍车轮战，搞得他濒临崩溃，心想以后再也不去天台了，要是像这样再来一次，他可吃不消。
精疲力竭地走出办公室，已经到了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间了。
得了，今天的作业也不用写了，思想教育听了一晚上，这些领导是真能折腾啊。
没想到，一出门，又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姜诺。
他好像就和自己进门时站的是同一个位置……该不会是一直没走吧？
秋亦曜顿时非常心虚。
感觉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刚才面对着一众校领导，都没有这么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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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诺见他出来，直接抓起他的手腕带他走。
“慢点慢点，哎，痛痛痛！”秋亦曜在后面哀嚎着。
往常他要是喊痛，姜诺肯定会停下来问他的，但是今天此人气场非常强大，不管秋亦曜怎么嚎，他都一概不理，手里的力道也一点没减。
“诶？这好像不是去教室的方向？”
姜诺不理他，一个劲儿地抓着他带他走。
秋亦曜跟在他后面跌跌撞撞地走着，发现他们来到了学校废弃的那个篮球场。
因为篮球架非常老旧，水泥地面都裂开了，所以这里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过来。
“干……干嘛……”秋亦曜一整个的心虚，直觉他带他来这里没什么好事情。
“你刚才说，不能在校领导面前打架。”姜诺开口，语气冷淡，没有一丝波澜，“这里没有人会看见。”
“你要打……”
话还没说完，秋亦曜就被姜诺一股很大的劲推到墙上了，后背和墙面碰撞“咚”的一声闷响，秋亦曜可怜地轻哼了一声。
姜诺站在树的阴影里，面容模糊不清。
“首先，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姜诺道。
秋亦曜震惊地瞪大眼睛，他已经不过生日很多年了，连陈家辉都不知道他的生日，姜诺是怎么知道的？！
“本来准备了生日礼物给你的，但是鉴于你今天的表现，礼物我不准备给你了。”姜诺声音清冷，像月光一样冰凉，“因为，我很不高兴。”
“哦……”秋亦曜傻傻地应着，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当前的情况。
“其次，”姜诺继续道，“我在生气，需要打一架才能发泄掉。”
“哦……好。”
要被姜诺打，他也认了，今天确实是容易吓到别人，刚才校领导的教训他也是听进去了一些的。
所以他不准备还手。
就让他抒发个痛快也好。
秋亦曜垂眸想着，然后认栽地闭上眼睛。
少年长长的睫毛紧闭着，贴在眼睑上，像是蝴蝶美丽的翅膀，脆弱又倔强。
没想到，预想中的拳头没落下，反而是唇上传来了温热柔软的触感。
睁开眼，是一张放大的脸。
五官俊秀，但是眼睛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哀伤。
靠，怎么又亲他了。
秋亦曜反应过来，开始挣扎，左右想躲。
“怕什么，你不是连死都不怕吗！”姜诺语气很凶，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
秋亦曜还是要躲，姜诺粗鲁地欺身上来把他按得更死，说完话继续亲。
感觉要喘不上气来了。
“你还有意见吗？你闹什么，你要是真掉下去了怎么办？”
秋亦曜突然想，如果自己当时掉下去了，摔死了，姜诺会怎么样？是和别的朋友一样，掉几滴眼泪，然后告别他这个朋友，继续高考，人生顺风顺水地走下去吗？
没他有他都一样吗？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揪紧了一般，闷得发慌。
“姜诺，放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无人的篮球场上响起，语气很冷，“这个时候就不要玩游戏了，我不想继续这个游戏了。”
“什么？”姜诺显然一愣，手劲明显地松开了。
秋亦曜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使自己尽可能的体面一点。
“我明天就去广播里认输。”
说出来，好像轻松多了。
不要再演戏了，他已经玩不起了。
去认输，就好像是给他的这段荒诞的经历划上一个句号，以后可以远离他了，也许这样，自己的心就能恢复正常了吧。
虽然会很难，但是总能过去的吧。
“你觉得我在玩游戏？”月光下，姜诺开口了，淡淡的光亮显得他的脸更加轮廓分明。
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
不是逢场作戏吗？
好像读懂了秋亦曜脑海中的想法，姜诺生气地笑了一声：“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在没人的地方玩这种游戏？”
秋亦曜语塞。
“秋亦曜，我喜欢你，不是游戏，是真的。”
“本来我不想说，但是我今天很害怕，我怕失去你，我怕再也看不到你笑起来的样子，我怕等我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看到的会是一滩血和冷冰冰的身体。”
姜诺的眼角有眼泪划过，顺着完美的脸颊流到下巴，秋亦曜怔怔地看着，看得出神，不知不觉地便伸手想要把它擦掉。
冰冰凉凉的触感，是姜诺为他掉下的泪。
所以他是会难过的。
不是像他想的一样，挥挥手告别这段时间的相处，就可以继续高考、大学、工作的。
“以前我怕我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但是今天我怕要是我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一切，我会多么后悔。”
“所以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一个……不要讨厌我的机会。”
秋亦曜呆呆地木着，他感觉他已经快要听不清姜诺在说些什么了。
所以姜诺一直以为他表白的话会遭到自己的拒绝吗？
他是因为害怕做不成朋友所以一直保持和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吗？
之前那些暧昧，是他藏在喜欢之下的小心思吗？
他怎么可能会讨厌他呢？
他明明胜券在握、势在必得，自己早就已经沦陷了。
“我喜欢你……”
还没等姜诺说完，秋亦曜就用力抱住姜诺。
两个人的温度在寒夜里有一股相互依存的意味，像两只依偎的小动物，好像只要两个人挨在一起，就能抵御夜风的寒冷了。
“姜诺，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下课铃响了，教学楼里声控的走廊灯纷纷亮了起来。
这回是秋亦曜吻住了失了神的姜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