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秋亦曜正和陈家辉一起从食堂吃完午饭回来,看见一个女人正在十班门口撒泼。
秋亦曜和陈家辉看那女人的背影实在眼熟,于是快步挤进人群中间,果然看见那女人的旁边站着白羽捷。
又是这令人窒息的场面,秋亦曜倒吸了一口气。
“老师,你说说他这是什么意思,说什么他的性取向就是这样了改不了了?不知道哪里给他学来的歪风邪气,他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一直都是很乖的!现在居然还开始和我作对了!家也不回,不知道一天天的在哪里鬼混!”
女人尖锐的嗓音嗡嗡地刺着秋亦曜的耳膜。
十班班主任已经无暇他顾,只能先安抚家长情绪:“这位家长,您的心情我们理解,我刚才已经说了,白羽捷同学的事情我们会认真调查的……”
“我不需要你们调查!你不知道,我昨天在家里收到了个什么快递……哎!说出来都丢人!哎!算了!反正他都已经这么恶心了,我就说了吧!快递里都是那种……成人用品……还附着写给他的一封信,里面尽是污言秽语,实在是太恶心了!”
班主任拧起眉,疑惑地看向白羽捷。
白羽捷也全然不知情:“什么?!”
“你还在这给我装傻!和男人搞来搞去,不觉得恶心吗!”
成人用品?信?
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白羽捷的表情,也是一脸震惊,分明是也完全不知情。
以秋亦曜对他粗浅的交往来看,明显白羽捷不会是去做那种事的人。
他清高自傲又纯洁天真,怎么可能会和那些肮脏的东西搭上边?
女人这话一说完,围观群众纷纷哗然,一副吃到了大瓜的表情,纷纷和身边的同学交流起来。
秋亦曜旁边也有两个男生在讨论。
“没想到白羽捷是这样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呐!”
“玩得这么开的吗?看他平时正正经经的,没想到……”
“你不懂了吧,这就是表面越正经的人,内心世界越疯狂!”
“原来是这样……”
“哈,说实话,白羽捷也算有几分姿色,我之前还问过他要不要跟我玩玩,这小东西还拒绝了我呢,你说他装什么清高,背地里不一样还是母狗一只。”
“哈哈哈哈……”
“你再说一句试试?”冷到冰点的声音从他们身侧响起,两个男生打了个寒颤,转过头,看见秋亦曜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是校霸,校霸护着白羽捷,这他们都知道,于是两个人讪讪地不再说话,借机溜走了。
“我就是要给他办休学!不行,不行!这是病!得治!”女人还在怒吼。
休学?!
秋亦曜震惊地看向白羽捷,后者脸色煞白,垂着手站在一旁,像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高中课业这么紧张,休学的话后续很难跟上进度的……”班主任还在好声好气地劝解。
女人冷笑一声:“课业哪有身心健康重要?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十三院的医生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他这是病,得治!我就问你!你有权利阻止我给我儿子办休学手续吗?有的话文件拿出来,没有的话我就要给他办了!”
十三院是他们当地最有名的一家精神病医院,以前年少时骂人总会说“你是十三院跑出来的”之类的话,当众说出要把白羽捷送去十三院的事,不管怎么样,都会成为学校里学生老师的谈资,一个笑柄。
秋亦曜站着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一直在重复着类似的对话,班主任想劝,但是女人坚持要给白羽捷办休学手续,要送他去精神病医院。
如果换做是秋亦曜站在那里,此时肯定已经没脸面对自己的同学了。
撒泼的母亲、公开的性向、即将被送去精神病医院的命运。
不管是哪一项,都足以让一个人在熟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而白羽捷就只是那样低头垂手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是受人摆弄、经人嘲笑,但是却一个字都不曾退缩。
“我不休学,我要读书。”
白羽捷向来纤细的声音在此刻坚定地重复了好几遍。
不管母亲怎么叫骂,他都只有这一句话。
然而秋亦曜也知道,这也是他唯一的一条路。
他必须强调这句话,让校长和老师听到。
如果真的放任母亲给他办理休学手续,说不定他的这一生就毁了。
秋亦曜想上前去帮他,但是白羽捷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意思是,不要来。
秋亦曜自己也知道,自己要是前去帮忙也不合适,说不定还会火上浇油,被这女人认为他和自己儿子有一腿,反而是害了白羽捷。
闹剧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教导主任闻声过来了,才和十班班主任一起,好说歹说地,将她劝到办公室里去。
一场闹剧平息,人群散了,白羽捷也跟着母亲和老师进了教导主任办公室。
教学楼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秋秋,不要公开,不要出柜。”回教室的路上,陈家辉说。
秋亦曜明白他的意思,毕竟,白羽捷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这里。妄图公开恋情,结果男朋友和他分手了,想要出柜表明身份,结果闹出个休学。
这条路是如此充满荆棘,前人踏过的路尽是血迹斑斑。
可能会有好的结果,有,但是很少,概率很小。
异性恋的爱情是可以无所顾忌地享受的,可是同性恋就不行,他们生来就注定要背负着艰难险阻,活该要承受非议的目光。
秋亦曜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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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周五,下午就放学了,最后一节课刚一下课,秋亦曜就跑去了十班找白羽捷。
经过他母亲的这么一闹,他怕白羽捷状态不好。之前听到他母亲说,他最近都没有回家,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地方可以去,秋亦曜想着,他要是真没地方去了,来他家借住几天也是可以的,至少可以避避风头。
“你找白羽捷?他被他妈妈带走了。”第一排最靠门的同学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说。
“带走了?”秋亦曜还想再问,这位同学显然已经不愿意多说了,书都没整理完就拎起书包绕开秋亦曜往教室后面走了。
这时,一位之前和他打过篮球的同学走过来,把他带到一边,低声说:“白羽捷要休学了,他妈妈要把他送去精神病医院治疗呢。”
“什么?!”秋亦曜震惊了,学校领导没能拦住她吗?
同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来收拾书包的时候整个人都颓了,班里都没人敢和他讲话。啧啧,太可怜了,听说去了精神病医院的话,就要被强制喂那些副作用很大的药,吃进去以后精神恍惚记忆衰退,以后等他回学校了肯定也没法正常学习了,这个样子高考还考什么啊……”
他说了一大通,很是为白羽捷感到惋惜。
“同性恋又不是病,治什么?”
“我们这一代的人尚且有人觉得同性恋恶心呢,更何况是老一辈的人……他们无法理解与自己不同的一类人,自然是认为他们有心理疾病的。”
“医生这都不懂?会给他开药吃?”
“哎呀,黑心医生多了去了,他们这一套哄骗家长的很多的。”
“……白羽捷家在哪,你知道么?”
同学愣了愣,报了个地名:“你要去干嘛?”
秋亦曜没回答,拍了拍他的背:“谢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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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亦曜在白羽捷小区楼下转悠。
十分钟前,姜诺发来短信,告诉他他考完了,在回来的路上。
秋亦曜直接给他报了地址,让他来这里。
白羽捷所住的地方是属于市里价格比较贵的小区,安保做得比较好,刚才他跟着其他业主刷卡溜进小区大门后,便被卡在了单元门外。
这里的单元门是常闭的,外人需要按楼上的门铃才能进入。秋亦曜在这附近晃了好久,都没他们这个单元的业主进出。
他一边瞎转一边想着,就算混进了单元里,如果白羽捷家人在家的话,也无法把他带走。
突然,他看见一个外卖小哥拎着一袋外卖进了另一幢楼里,心生一计。
半小时后,他点的外卖到了。
外卖小哥拨通了1401的传呼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有些疑惑,但是还是给他开了单元门。
秋亦曜在单元门口前拦下外卖小哥:“我刚才听到你讲电话,是1401的水果礼盒不?”
外卖小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袋子上的清单。
“有苹果香蕉橙子葡萄,对吧。”秋亦曜怕他不放心,补充道,“是我们家点的,我刚好下来扔垃圾,你把外卖给我,我直接带上去吧。”
小哥见他确实报对了清单上的水果列表,于是便放心地将手里的外卖给了他,还道了声“谢谢”。
秋亦曜大言不惭地接过袋子,就这样大步走进单元门,自然得就像进自己家一样。
他找到1401,把外卖袋放在门口,敲了敲门,然后又飞快跑开。
他没穿外卖员的制服,一看就不对劲,而且白羽捷母亲认识他,不能被她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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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亦曜躲在楼梯间的转角,小心观察着那边的动静。
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开门了。
来拿外卖的人是白羽捷母亲。
秋亦曜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下就麻烦了,白羽捷母亲在家,他们就不可能有机会把白羽捷带走。
不过想来也是,要想把白羽捷软禁在家,她本人肯定也得在家里看着。
秋亦曜又回到了一楼,这回他把单元门的门禁处放了块石头,让门合不起来。
要是他们去敲门,不管是用叫白羽捷去考试还是找白羽捷出去玩之类的借口,都不可能让白羽捷能出来,因为就他和姜诺这两张脸,白羽捷母亲简直熟悉得不要再熟悉了,一出现准没好事。
那要不打个电话让陈家辉过来?估计也还是难办。
正当秋亦曜抓着脑袋想办法,一只胳膊从身后绕住他的脖子圈了过来。
“打劫。”来人道,语气凶狠。
秋亦曜一听就笑了:“要多少钱?小爷我有的是钱。”
“不劫钱,劫色。”
“劫色啊,”秋亦曜为难道,“那我男朋友可能不同意。”
“别管你男朋友了,跟我在一起。”
“啊……”秋亦曜仔细思索了一番,“你要是比我男朋友帅,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姜诺眉毛一挑,手臂上的力度加重了些:“你再说一遍?”
“我错了我错了,大侠饶命。”
“哼,晚上回去给我好好认错。”
察觉到脖子上的力度松了,秋亦曜马上转过身来用力抱住姜诺,又在他侧颈处使劲嗅了嗅。
“小狗啊你。”姜诺笑道。
“你才小狗,我想你了。”秋亦曜把头埋得更深了。
楼宇之间的穿堂风特别大,两个少年在风中拥抱取暖,贪婪地嗅着对方脖间的气味。
“我也想你。”姜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