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早上,一家热闹的早茶店包间内,游砚点了烟。
漫不经心玩着手里茶盅,语气很沉重。
“那个医疗团队是境外的,不好搞。”
才几日没见,程烬发现他脸颊凹陷,黑眼圈很重,有些浮肿。
“胆子也是大,都不调查人员信息,直接切了器官。”
程烬微微皱眉:“境外的?”
“这个医疗团队属于三不管的雇佣人。”
游砚左看右看,才说:“摘去器官都是小场面的,还有更换腺体的,更夸张的萃取脊髓液,返老还童!”
程烬凝眸。
摘取器官。
换腺体。
“还记得你妈的死没?”游砚揉揉全是血丝的眼,“我听我妈说,你妈就是死后,脊髓液被抽了,S级omega腺体还下落不明,所以岚姨一直在查。”
程烬看他一眼,“你这边查到什么?”
游砚摇头,“毫无头绪,能和你妈事情挂钩的,只有摘取阮绪哥哥器官这个团队,岚姨可能知道更多一点。”
新年第一天,谁的心情都不好,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回去路上,他接到萧煜电话。
他奶奶死了。
程烬闭了闭眼。
终于消停了。
在回去的路上,他去便利店,特意买了一瓶江小白。
傍晚时分,天很暗,很冷。
程烬眼底一片猩红,酒精的迷离感让他大脑无比清醒。
推开门,他奶奶的尸体就停放在祠堂正中央,盖着白布。
明明很冷的天气,居然还摆上冰柜制冷。
他爸程卫国脸上神情阴沉的可怕,仿佛要吃人似的。
周围的小辈中,alpha表情还带着悲伤,omega脸色都是冷冰冰的。
“是臭了吗?都用上冰柜了?”程烬嘴一向毒舌,都没走过去,就做出嫌弃的表情。
程纾苦笑一下,他这个表哥向来独显惯了。
嘴是真毒!
他先说话,“保姆前两天回家去了,估计奶奶是夜里走的,今天早上才发现的,有点味。”
程烬皱眉,往后退几步。
“她不是最疼白家人吗?昨天白家人没来陪她过年?”
一说这,程纾表情更无语。
白家人看着傍不上程烬后,就和程老太太断了联系,亏得程家帮贴白家那么多年!
他小姑的大儿子江河走过来,喊程烬一声表哥。
直接走到陈老太太边上,撩开白布一角——
露出程老太太惊愕恐惧的表情,嘴唇长大,眼睛凸起,模样狰狞可怖。
很显然,是死不瞑目的。
程烬有些意外,“活这么大年纪了,居然是被吓死的?”
他这话一出,原本肃然的祠堂漾开小声噗呲笑声。
程纾也没忍住笑,“哎呀,这是在祠堂啊!”
这时,程卫国冷着脸,很不悦的说:
“那是你奶奶!死者为重!不孝子!”
这话就像火药引,点着程烬内心深处的怨恨。
他深深吸气,栀子花的信息素掩盖一屋子的臭味。
“少特么给我装!我妈走那会,她说得多难听!你怎么不说死者为重?!”
声音一出,祠堂又冷寂下来,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程纾记忆忽然回到十几年前,具体是十几年,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很冷很冷。
好像也是一个新年。
大伯母徐知蕴尸体被带回来那天,徐家、宋家还有程家的人挤满程家小小祠堂。
那会他很小,只听他妈说,被拖回来的大伯母后颈都被挖烂了。
据说人没被糟蹋,只是身躯不算完整。
他懵懵懂懂在祠堂冬青树下,撞见不比他大多少的程烬。
雪下得很大,那会程烬很瘦,在雪天中,更是瘦得触目惊心。
他喊一句:“哥哥。”
他本以为程烬会哭,但是——
程烬只是揉了揉发红的眼,没哭。
笑笑说:“天有点冷,我们回屋去。”
记忆散去,程纾回望程烬,冲着门边佣人说。
“有点冷,把门合上。”
门外,是冷清的新年。
程卫国抿着嘴,一言不发。
对上程烬,他总是要低一头的。
程烬望着程老太太尸体,心跳极快,忽然脑海里闪过阮绪冷冰冰的脸,慢慢才缓下来。
他艰难地坐在一边矮凳上,程纾递来烟,他看了一会儿,摇头拒绝。
“阮绪那边我通知了,十分钟就到这。”程纾知道他心中魔障。
程烬垂眸看着自己发颤的手,微微仰头,闭上眼,感受这一屋冷气,叹口气。
阮绪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来时,萧煜还说了一句玩笑话。
“今年是白虎当道,大煞,指定不顺!”
当时他还反驳,“活在二十一世纪,只信财神,不信其他。”
看见程家祠堂冷冰冰的,他都愣了一下。
上年纪的脸不少,但属于程烬家这一脉的,居然就只有他爸了。
“哥,嫂子来了。”程纾碰了碰眯眼打盹的程烬。
程烬转转脖子,侧头看着风尘仆仆的阮绪。
嗓音沙哑:“你来了。”
程烬抿唇沉默,过了片刻才说:“吃饭没?”
程烬摇头。
他这一天就和游砚在茶楼吃点,一直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萧煜来时,把手里的乌鸡汤递给他。
“阮先生让带的,怕你饿了。”
程烬坐在小矮凳上,眼睛亮亮的看着阮绪。
小声说一句:“谢谢。”
阮绪避开他目光,转身走出去。
程卫国见不得程烬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鼻腔里冷哼出来。
没出息的东西!
一碗不值钱的鸡汤,这副德行!
看着程烬小口喝着鸡汤,程纾一脸歉意。
“对不住啊,都忘问你吃饭没!”
程烬摇摇头,“也不饿,你忙,没事。”
随后安静的喝着鸡汤。
程纾忽然脑子一烫,他这个堂哥能对平平无奇的阮绪那般执着,不是没有原因的。
一个从出生就不被期待的人,看见一抹救赎自己的光明。
是坦然放手?还是拼命攥住?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