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声巨响, 吵闹声才安静下来,坐地撒泼的人,也都屏息凝神, 目光投向幽暗的走廊尽头,听着一步步靠近的高跟鞋声。
容倾不急不慢地走进大家的视野, 轻瞥下目光望向蹲躲在家长身后的齐露露,展露出几分悲哀,沉默了两秒,才回转神色:
“对学校的处理有疑议,为什么不先看看证据。”
几个六神无主的年轻辅导员,立马找到了方向般豁然开朗,其中一个资历稍长的便开口道:“学校所有的决定都是公平公正公开的,家长们要是有疑问的话, 学校可以提供考场的监控录像, 试卷,以及人证。”
“这……”
几个家长见如此一个女人, 眼光里甚至松懈了天然的好感和信服,左顾右盼,动摇起来。有心存侥幸的, 有坚信自己孩子不可能作弊, 觉得此方法可行的。
齐露露不敢看容倾一眼, 低头在父亲耳旁说了些什么, 只见中年男子又重新调整了气势, 手一抬,直直对准了容倾:
“哎!就是这老师!”男子两手拍着大腿哀嚎:“我们露露就是年纪太小啊!非要追求什么正义, 她们有权有势,你怎么能和她们对抗, 这个傻孩子啊!”
此言一发,家长们又纷纷扰扰起来,那几个眼睛直勾勾盯了很久的,也开始恶言相向。
“看着就不正经,原来还是同性恋,恶不恶心啊!”
“就是啊,变态吧!”
几位母亲更是言之凿凿:
“学校怎么会招这样的老师?上次聘请的那个海外水博就不合格,还是学生联名举报才没招了!现在入高校都看关系是吗??”
“看看她那花枝招展的样子,哪里像个正经教书的?估计和哪个领导也有一腿吧,吃了老的养小的,搞个小女孩还不用负责,现在的人都会玩得很……”
一墙之隔的林少安,手中捏紧了那张不公的责任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润湿了容倾的亲笔签名。
“不能让她一个人。”
秉持着这份坚持,她撕碎了这份白纸黑字,攻破了容倾给她的保护墙。
容倾没有注意到,身后坚实地向她跑来的脚步声,什么时候到了身前,企图用她弱小的身体,抵挡住攻向她的伤害。用微弱的声音,跟全世界的恶意对抗:
“你们不可以这么说容倾!不可以!!”
林少安一出声,才发觉自己早已经声嘶力竭。
“她是好人……倾倾她是个好人……”
“你们为什么要怪她……是我,都是我……”
她想说是我单方面喜欢容倾而已,她想说容倾什么也没有做,却不想再用自己一味的坚持来给容倾抹黑了。
最终,也只能泣不成声地低语:
“都是我的错……”
一个人的声音,根本抵抗不过那么多人的指责。那么苍白的辩护,也根本证明不了容倾的无辜。
容倾却无所畏惧似的,只凝着眉涩涩一笑,心疼地把她护进怀里,捂住了她的耳朵。
“乖,已经够了。”
那些莫须有的指责,她不想去在乎。
她已经不是老师了,不管她是不是无辜,可以抱抱她的小孩了吧。
“哎!这么搞搞出人命的啊!!”
随着保安大爷一声呵斥,吵闹中不受控地飞出一件钝器。
容倾眼疾手快,护着林少安转过了身,却还是没能躲过钝器重重地从肩胛骨擦撞过去。
是个花瓶。
林少安眼看着玻璃破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冰冷的水带着玻璃碎片溅洒开来,湿了容倾的高跟鞋,也碎了林少安对幸福的全部憧憬。
“报警报警!搞得没得名堂!!”
“容律师,你怎么样?进办公室把外套脱了看看吧?”
一行闹事的家长见此状,终于停下了纷扰,随着安保人员的驱赶散去。
耳边,是容倾忍耐过后的一声闷哼。
很疼吧,倾倾。
怎么可能不疼?比起童年挨过的拳头,比起青春尝过的酸涩,这些恶言相向何尝不是诛心。
她第一次想越界,却换来满目惊惶。
容倾不想吓到林少安,对前来关心的同事挥了挥手,接过纸巾擦了擦身上的水:“你们处理一下,我先带她回去。”
“我看看,有没有伤到?”林少安关心则乱,一心只想把容倾的外套脱下来检查,全然忘了她们正在众目睽睽之下。
辅导员见状,就近借了一间办公室给她们,告诉她们抽屉里有跌打损伤膏就匆匆忙忙关了门。
看林少安满眼担心的泪,容倾还是放弃了紧紧抓住胸口衣襟的手,任由女孩慌乱的手解开她衬衫的扣。
夏天的西装外套本就单薄,那水从瓶口淌出,顺流而下,早就把她里头的衬衫浸湿。
林少安本心无杂念,却还是在肤若凝脂的肩背显露在眼前的那一刻,怔住了。
“看够了吗?”
容倾侧脸冷声一问,拉上了衣服起身:“我说了我没事。”
林少安闷声不语。
容倾先行打开了门,几个辅导员连忙直起腰来,收起了偷偷关注的耳朵。
“容……容律师……您没事吧?”
她只一笑荒唐,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林少安默默跟着容倾走出校园,漫长的几分钟里,她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才能理清楚和容倾的关系。
她该回到哪个位置?
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看到容倾的车身有几道新的刮痕,才找到契机问了句:
“小白车,怎么也受伤了?”
容倾回眸看着林少安泪眼朦胧,还强颜欢笑的样子,心头又忍不住发软,解释:“来的时候太着急了。”
林少安感受着那眼神里的温度,仿佛容倾从来没有走远,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爱她,那么任她所爱。
“倾倾,你为什么……”
容倾回避了眼神,也堵住了她来不及问出口的问题,玩笑道:
“还说要和我打赌,我是不是已经赢了?”
林少安如鲠在喉,痛得再说不出一句话。
“好了,我送你回家。”
容倾背过身按开了车锁,身后才传来一声:“回妈妈家吧。”
她回过头,顿住。
林少安低着头,抿了抿唇,继续道:“路程有点远,麻烦你了。”
一片叶从树梢落下,缓缓经过容倾的视线。
秋天还没有到来,就着急归根了啊。
她无奈浅浅一笑:“知道了。”
从城南到城北的路,林少安这些年走过了无数次。
后备箱挤了满满当当的行李,她抱着怀里熟睡的老朋友,借口带它回去见爷爷奶奶最后一面。
小泥巴老了,兽医建议安乐,她却迟迟舍不得放手。她不知道小泥巴走了以后,谁还能陪她往返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窗外是摇摇晃晃的高楼,怀里是脆弱易逝的生命,她心情沉闷,总觉得这个世界好像随时都要崩塌。
目的地到了。
几年前容倾从这里把她接回了家,如今又把她送了回来。
车停了很久,她都没有打开车门,她不知道下一次遇到这个“小白车司机”,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其实,我相信的。”
低哑慵懒的声线先开了口,顿了顿,继而道:
“我相信十八岁也会有刻骨铭心的爱情,也相信,你像你说过那样爱着我。”
林少安眉眼一惊,欲言又止。
透过镜子,她看见容倾眉间若蹙,笑容楚楚,却又看不清她眼底的愁绪。
那声线又轻轻叹息着:
“可是,我不再是十八岁了。”
年迈的小泥巴吃力地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深深的无力感,此时此刻,渲染到了极致。
如果真的有将来,她能强大到改变一切,乃至改变这个世界的眼光,唯独改变不了的,是她和容倾之间,永远间隔着这十五年的光阴。
“这个选择有多难,你已经看到了,即使看清了也还要继续吗?即使没有结果,也还要继续吗?”
容倾问着她,却没有要她回答。
“那时候,我总以为踏出那一步就好了,踏出那一步,就可以丢下过去重新开始,就可以忘了父母,忘了童年,忘了自己本来该是什么样子。去期待她给我的承诺,期待未来,期待爱情能结果,期待像正常人一样去生活。可是……”
狭窄的镜子里,只能看见那精致的眉间,轻轻凝了凝。嗓音忽然哽咽住了,没再继续下去,静默几秒后,才颤抖着叹出一口气。
“不是忘不掉她,是忘不掉那段时间里,狼狈的自己。所以我决心,不再给自己机会了。”
“我很抱歉,没有什么好的经验之谈给你。我也挺难受的……看见你那么辛苦,却什么都帮不了你。如果将来真的有个值得的女孩出现,我真希望你,能够坚持下去,不要重复我当年的路。”
容倾少有地向一个人敞开心扉,娓娓道来她的感情过往。那话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柔,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无力。
就好像在细碎的玻璃上雕刻,一刀一刻,都怕碰碎了,让一切前功尽弃。
让这十几年的救赎,都变成徒劳。
她多爱那个小孩弯弯的笑眼,她也不想就这样失去。
她实现了她那么多愿望,却还是遇到了,她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实现的。
她何尝不心碎。
“其实好几次,你都打动了我。如果旅途中的那一切都是真的,或许我还有重新开始一场恋爱的勇气吧。”
她低敛下眼眸,从口袋里伸出紧握的手,学生卡在掌心印出深刻的痕,眼神贪恋再三,最后还是松开无谓的挣扎,放在了手旁的平面上。
“可惜,它不是我的。”
它不是我的,你也不可能是我的。
像个正常人一样去期待爱情,期待未来,期待幸福。这些,都不可能是我的。
可我希望,这些能是你的。
“漾漾,你没有错。以后也不要觉得自己错了。”
“不要害怕。”
“你会长大,你的爱也会。”
她知道这一切都很荒唐,旅途是荒唐的,告白是荒唐的,用这样的口吻回馈着这场告白,也是荒唐的。
最荒唐的是,即便她那么隐藏自己的过去,尽量不给林少安任何方向的引导,林少安依然毅然决然地闯了进来。
签下那纸责任书的时候,她宁愿把污水都泼向自己,也不愿摧毁了林少安的信仰。她深知这是条艰难险阻又不被理解的路,她若是倒下了,往后又有谁能帮林少安挡下扑面而来的风刀霜剑。
她绝不可以在“宣扬不正确性取向”的指控上签字。
她永远坚定不移的捍卫,即便这条路曾让她遍体鳞伤。
“我知道了,倾倾。”
林少安收回了那张学生卡,宣告着这场旅程终了。泪眼一弯,掉出许多碎星子。
“有首诗说,要嫁就嫁给幸福,要输就输给追求。即便不能嫁给幸福,我们还有追求不是吗?有值得终身奋斗的事业,有家人和朋友,还有彼此。所以你放心,我的人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赌输了又怎么样。
我的幸福是你,我的追求,还是你。
容倾不知道这是她彩排无数遍的话,还惊讶于她的成熟,回眸望着她许久,终于欣慰一笑。
她也强颜欢笑,用最大的努力宽着容倾的心。她太了解容倾总爱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太了解容倾大概率会拒绝她,如果爱上她也让她有负罪感,那才是告白最坏的结果。
她终于明白那座隐形的柜子其实也是太多人的保护壳,容倾把自己封锁在那里,是不想再痛一次。如果不是她在外人面前口无遮拦,如果不是她亲手破坏了容倾的柜门,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追悔莫及。
后来,她看着小白车越开越远,看着幸福离她越来越远。
曾经几次,她都追了上去。凭一己之力,争取到了来之不易的幸福。
可是,
“这一次,我不会追了哦。”
往后,面对还不明真相的爷爷奶奶,她满腹思念和爱意压在胸口,嘴巴却始终闭口不谈。
没有人堵住她大声说爱的嘴,她却再也不敢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