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 载满礼物的小白车没能如愿载着欢笑,一路沉默着穿过瞬息万变的霓虹。
不久两人进了电梯,购物袋在封闭空间里沙沙作响, 花香很快充盈身旁。林少安从久静里听到一声不寻常的呼吸,才转头看向身旁人。
“怎么了?不舒服吗?”
“嗯, 心脏有点难受,”容倾又深呼吸了一口,蹙了蹙眉,柔声细语中带了些疑惑:“怎么回事,今天也没喝多少咖啡。”
林少安神色一慌,正好电梯停稳,连忙接过容倾手上的购物袋,费力抬起挂满东西的手扶着容倾, 有些焦急:“我都说你别提那么重了, 快进去休息一下。”
屋子里灯光一亮,容倾便愣住了。
茶几上铺满了小零食, 中间摆放着一个未开封的生日蛋糕。
家里一贯整洁,看不出什么打扫的痕迹,但之前空白的墙壁上, 已经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相框, 里头的老照片还来不及看清, 就已经带着回忆里的海风吹拂而来, 乱了眼眸里的阴郁, 也乱了本就不定的心跳。
“你先坐一下。”
或许是关心则乱,林少安此刻无心看容倾对自己精心布置的反应, 丢了手上的袋子,就连忙去书房里翻找些什么。容倾的眼神被她仓促的身影牵扯了几秒, 就又回到照片上。
她没太注意自己曾经是也如何的青春过,只看着那个一点点长大的小孩,夏天在海边玩沙,冬天带着小尖角帽玩雪,秋天低着头踩落叶,春天捧着花笑得合不拢嘴……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哪年哪月,无论正在做着什么让人高兴到忘乎所以的事,那只小手,始终拽在她的衣角上,没有放开。
也许林少安记得很清,但容倾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愿意牵住这个小孩的手。可能是小孩子天生就有让她卸下防备的能力吧,也可能是知根知底给她的心安一直都在,牵手也只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发生的。
就像爱上她一样。
她也已经无法分辨是什么时候爱上,所谓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
“倾倾,来测一下心率。”
林少安匆匆忙忙才弄好仪器,为此还把桌上精心用零食摆好的爱心弄乱了。
容倾回眸一惊:“你怎么知道家里有这个?”
她其实想问,林少安怎么知道她需要时常监测心率。
林少安随口一答:“收拾的时候发现的。快,手给我。”
其实就算不问,容倾心里也基本了然了,除了这个小孩,谁还会带着小尖角帽日夜守在她的病房前,又悄无声息的走掉。
她浅笑:“我的小朋友,从小到大都喜欢偷偷摸摸来看我呀?”
林少安低头卷着容倾的袖口,顿然停了下来。悄悄摸摸抬眼偷瞄一眼,脸一下刷红,皱起了眉头。
“才没有……”理不直气也壮,是跟容倾学的:“什么时候偷偷摸摸看过你了?”
容倾低眉含笑,望着她不说话。
“倾倾,你有点心率不齐哦。还是睡得太少了……律师这个职业没办法规律作息,我明白,但以后尽量别让自己那么累好不好?”
林少安心里头依然沉重,说到这里,也觉得难让容倾改变这么多年的工作起来就不要命的习惯。
她握了握容倾的手,依然没敢抬头,语调却骤降成严肃:
“容倾,这些话以前我也总是叮嘱你,可我也知道,大人是不会听小孩话的。那现在,我能以女朋友的身份命令你吗?命令你健健康康地陪我一辈子。那样的事,我真的不希望再发生一次了。”
容倾依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浅笑,不动声色的望着她。仪器却监测到心跳忽然的异常,数值拉高了不少。
她哑然一笑,忍不住把林少安裹入怀里。
也许笑林少安一本正经的样子太过可爱,也许在笑自己稍不留神就被打动的心太没出息。
“谁说大人不会听小孩的话呀?你从小到大,那句话我没有认真听了?”
林少安想想也觉得是,嘟嘟囔囔一声:“那现在我说的,你听不听嘛……”
软绵的声音弄得怀间轻颤颤的。
“看你那么乖,那我只能遵命了。”
林少安红扑扑的脸被迫柔蹭在容倾怀间,变得越发滚烫,恼羞成怒:“人家没开玩笑……”
容倾从来如此,心里的比嘴上的更沉重。有些决定明明已经刻骨铭心了,也愿意一语带过。拉开些距离看清她害羞的脸,臂弯又舍不得放开,依然搂着她。
“我知道。”
林少安一抬眼,自然是遭不住这样近距离的对视,红唇点在白皙如雪的脸上,像雪地里藏着的樱桃一样诱人。
没忍住抬了点头,在那红唇边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就慌乱低头把目光逃窜开。
容倾一惊,柔声笑话她:“今天早上折腾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羞?”
“……”
林少安仿佛听见自己两耳噗嗤一下冒出热气,头顶直冒烟,整个人晕乎乎的。
容倾轻柔哼笑两声,指尖一勾,抬起了她的下巴,回应似的吻了她的唇,也只轻轻一啄。
目视着她的双眼:“漾漾,你也要答应我。我们都不要再让瞻前顾后,耽误相爱的时间了。好吗?”
林少安大脑一片空白,咬住了唇,乖巧地点了点头。
容倾欣慰一笑。
其实她能理解林少安的多心,抛开那几年周子扬带来的惨剧不谈,在五岁之前,年幼的她或许就已经从辛劳工作,业余还要开出租改善生活的父亲身上,看到了贫穷的辛苦,也明白了金钱的来之不易。
即便现在衣食无忧,那个要个棒棒糖都得看父亲愁眉脸色的小孩,却依然留在了骨子里。
所以她又说:“不过今天是我该道歉,我太着急了,没有体谅到你的心情。可是我们都好几年没见,在怀安那几天也是匆匆忙忙的。你也要理解我,太想把这三年都补给你的心情。”
林少安这才有些回神,余光里,客厅里堆放的购物袋没有开封,鲜花紧簇地放在一起,也没有人有心情去布置。
容倾那么用心地记住了她的喜好,甚至为此做了功课,满怀期待地等她到来,她却给了她这样的回应。如果她能大大方方的接受现实,她们回家的一路上就不会有那样微妙的隔阂。
那句“越在意差距越会拉远差距”,她好像领悟了。
她总会追上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两个人的钱放在一起,一部分用来年轻挥霍,一部分留存老年保障,又何必在乎哪个时间段花着谁的钱。
“嗯……”她觉得她才该为刚才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倾倾,我们没有吵架,对吧?那就不用老是说抱歉啦。”
容倾心软地看着她,笑而不答。
而后只是摸了摸她的脸,眼神低低柔柔依恋着她的气息,慢慢靠近,在分毫距离里念着她的名字,轻声软语地请求:
“漾漾,再亲我一下。”
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命令。
林少安无从拒绝。
晚潮初落,残日漾平沙。是这个意思。
容倾从来都没有表现得失态,从昨夜至今,她总是从容地接受着她给的一切,痛的,柔的,小火慢炖的,一追一停的,都甘之如饴。
如果不是心率检测仪发出了滴滴滴的警报声,林少安真的会以为心里小鹿乱撞的,只有自己而已。
“不要紧吧?”
她还是吓了一跳,担心地退开来查看容倾的脸色。
那面容微微桃粉,眸子里水雾缭绕,分明是兴致正浓。眉间又微微蹙起些被打断的不悦,低敛一瞥,擅自松掉了手腕上的绑带,而后继续搂紧了她索吻。
不懂人情的蠢东西,怎么指望它听懂她的心率。
等绵长的吻结束,雨水也打湿了花林。却双双克制下来,纵然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也不会把多年隐忍的如此挥霍。
林少安这才回归正题,在满堆零食里翻找出一本月白蓝的书。
容倾了然里依旧有些惊喜:“这就是你提过的,《愿予倾心》?”
“嗯,听了你的建议嘛,只给你看。”林少安努了努嘴,故作委屈:“怎么办呀,倾倾,我一个马上要冉冉升起的写作新星,被你耽误了呀!”
“你写了什么我不清楚?那是能给别人看的?也不看看我以前给你圈了多少错别字。”
林少安反驳:“那之前给你看的,肯定都是能给你看的,那还很多我暗恋你的日记你没看过呢!这三年的你也没看过……”
“我都没看过,就更不能让别人看了啊。”
容倾抢了过来,对着封面左看右看,满是爱惜。然后小狗藏食似的,拿进书房里收藏了起来,企图今后的每一次翻阅,都要在林少安不知情的时候。
再回到客厅时,灯光忽然暗下,意料之中的,林少安为她点好了蜡烛,一边唱着生日歌,一边牵着她走到了蛋糕边。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林少安抱住了容倾,告诉她:
“生日歌里四句快乐,是祝你一年四季都快乐。倾倾,三十六岁快乐,以后每一年,都要快乐。”
“非要提三十六这个数字吗?”容倾轻错开怀抱,有些怅然:“可能因为有明理在吧,我一直都觉得老去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是这两年,也许是年纪真的到了吧,也许是是因为对你有了奢望吧,我真的有些害怕衰老了。”
林少安缱绻的目光缠着她低落的侧脸,越发心生怜惜。也许不该强求她吧,她再厉害,哪里又能决定生老病死。
“倾倾,不用怕。你老一岁,我也老一岁,我们还是会和现在一样。你依然会很美,我依然会爱你。”
她最后吻了吻容倾眼角不忍掉落的泪:
“我爱你,很爱很爱。”
那本日记没有至此完结,在就今过去很多很多年后,容倾才在林少安只为她续写的文字里,看到了今夜留下的一段话:
“致老去的容倾:
如果日渐苍老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就坦然的接受它,像你从前一般潇洒。即便有了我。日子还长,我笃定哪怕到了八十岁,我也依然会每天都想和九十五岁的你接吻。我们赶不上时光流逝,那就让我吻尽岁月将给你留下的每一道皱纹,直到失去全部力气。
别怕,倾倾。我的爱人。
你老了也依然美丽,而我也依然爱你。
活着的时候,我们不要再有生离。如果有朝一日死别,若真是你先走,我也一定白发苍苍。那就去做你的守墓人吧,替你扫扫雪和落叶,再给你讲讲人间的事。
别怕,倾倾。我的爱人。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等待太久,下辈子依然爱你。
林少安
记于2020年冬。”
容倾终被她说服,像从前大大方方迎接自己的三十一,三十二,以及过往每一岁一样,怀着感激的心,与自己的三十六岁和解。
她吹灭了蜡烛,许下心愿——
“岁岁安在,岁岁‘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