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律所, 明理在玻璃窗前背身而立,翻动着文书沉吟许久,转身走向桌前, 把手头文件夹一甩:
“吃力不讨好……你确定要接这个案子?”
容倾娴静地端起咖啡,轻“嗯”一声。
明理蹙眉, 双手撑桌略带激动地劝说:“律所那么多律师,擅长刑事案件的也不止你一个,你……”
容倾低眉,不为所动:“我是这些律师里最有经验的,应该是我去。”
明理松了眉头,直起腰身抱回双臂,透过镜片低扫向容倾,冷而严厉:“你这次要做的是施暴者的无罪辩护, 你确定你不会受私人情绪的影响吗?”
容倾沉默良久, 起身收了文件提起了包,满不在乎地弯了弯唇, 哼笑挑眉:“谁知道呢?”
“你!”明理望着那毫无正经的神情,一愣,看她潇潇洒洒走出办公室, 所有话都哽塞在了喉头:“这小孩……”
正值十月末, 满地苍凉, 连落叶都缱绻着思念, 随着连绵的风在街边滚滚错落, 停在某个青石碑上,就化成一份牵挂。
容倾腰身立得笔直, 眼光却柔得似月似水,凝视着石碑上的刻字。
她没有经手母亲的后事, 这些字不是她主导刻下的。一边留恋着“慈母”这个称号,一边又不满仅以这两字,就概括了她母亲的一生。
想到今天接手要为涉嫌家暴的男人辩护,想到恩师曾交给她“律师之道”,眼里就写满了踌躇犹豫。
久站到有些低血糖,依然只字未吐露,只蹲下身摸了摸石碑边沿,追忆着母亲生前手心的温度,却只摸到一阵冰凉。
心里头酸痛一阵,眉梢禁不住一蹙,忍着满眶湿润,起身回到了车里。
中午将近,她不知不觉把车开进了政法大学的校区,看见教学楼里涌出那么多新鲜血液,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心里头慰藉不止。
陆续走出和学生们点头告别的老师有三两个,都不让她陌生。年长的教授也曾是她们哪届的青年教师,而如今的青年教师,很多也是她当年的同窗。
从前不理解不愿奔赴一线的同学,现在想来,在大学里当个老师,好像也挺好的。
默默被治愈着,等教学楼门前的人群基本散尽了才缓过神。
来都来了,带漾漾她们吃个饭吧,她心想。
电话还没有拨通,就看见教学楼大厅里一个穿着亚麻色阔腿裤和白色宽松针织短袖的身影,抱着一大摞书走下楼。
林少安不像别的小女孩喜欢热辣或繁琐,简简单单地散着黑色顺直的长发,背着单肩包,不施粉黛也粉面白颈的,脱俗清纯,在人群里很显气质。
至少在容倾眼里是如此。
她下了车,特地放轻了脚步声,想给林少安一个惊喜。
顾岑随后走出,看见林少安独自搬了那么多书,就上去想接过来:“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来来来我帮你……”
“不用,我可以的。”林少安躲了躲:“老师说就放在门卫室,都到了。”
“行吧,想吃什么?”顾岑坏笑:“易小雯不在,难得的二人世界哦~咱们不聊聊大事?”
林少安放下书,起身淡漠回答:“吃食堂。”
“又吃食堂啊?你还真是勤俭持家……”
周边已经很安静了,容倾站在站在教学楼在,隐隐听见了她们的声音,手不觉地在包带上紧了紧。
不请自来,真的是惊喜吗?
不管那句话是什么意味,不管是不是自己误解了两个孩子,身为一个长辈,是不是不该来扫她们兴致。
高跟鞋,怆惶地往后退了一步。
“倾倾?”
刚转过身,林少安的轻唤就慢落耳畔,她无法躲藏,只能再转回身。
林少安跑到跟前,月牙眼在眉下忽闪忽闪:“你来看我吗?”
容倾一怔,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的忐忑不安,从容一笑:“来找同学办点事。”
“哦……”林少安低了低下巴,又抬眼:“那你就要回去了吗?”
容倾看了眼后头默默等待的顾岑,心头莫名有些酸闷,鬼使神差地点头:“嗯,还有些工作要忙。”
话后,她也惊异于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扭捏。只能理解为是要面子,人之常情。
林少安怅然若失地垂下了脖子:“那好吧……你开车小心。”
容倾弯了眉眼,黯然应声:“好。”
谁知刚要转身,顾岑叫住了她:“容律师,这周末有时间吗?我们打算带明柔散散心,一起回附中看看,想约您一起。”
林少安毫不知情,惊异又疑惑地转头看向顾岑,被顾岑一个眼神哑住。
什么各归各位,她当时听完只觉得做作,根本没想理会什么所谓的大计划。
“明柔?”
容倾有些讶异,转念想来明柔和顾岑的父亲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她们也只差四五岁,关系又好,直呼大名也很正常。
她自嘲:“我倒是有时间,不过,你们不嫌弃我这个老学姐扫兴吗?”
林少安被“学姐”两字惊得心头一颤,再没多想顾岑到底想干什么,连忙摇了摇头:“不嫌弃!倾倾,我想要你去……”
容倾浅笑,答应下来。
临别前,又注意了一眼远处等待的顾岑,留下一句意味深长地叮嘱:“漾漾,保护好自己。”
林少安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天气渐凉,林少安按照顾岑的计划,翻找到了两套秋季校服。
“倾倾,你试试这个……”
容倾刚披上风衣外套,回头愣住。
林少安也觉得离谱,可附中的规矩,不穿校服也没有正当理由的话,确实很容易被拒之门外。她也这样和容倾解释。
见容倾觉得为难,又不忍心勉强,灵光一闪又跑回卧室翻出一件校庆纪念款卫衣:“穿这个吧!这个也可以代替校服的!”
容倾犹豫片刻,还是接受了:“不过,我就算穿了校服,看起来也不像学生呀。”
“嗯……”林少安思索片刻:“有了!你先换衣服!我去找个好东西!”
她又呼哧呼哧跑去自己卧室,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顶棒球帽,再跑出的时候,容倾已经一身卫衣站在走廊里了。
“怎么样?确实不像学生吧?”
容倾素妆清容,欲藏着暗暗撩动的妩媚,就像平静海面也能让人联想到深邃地涌动,神秘的,性感的。
林少安呆滞两秒。
她把手里的帽子戴在了容倾头上,把长发束成一股从帽子后的洞口拿出:“这样就好了,你的头发散下来确实太打眼了。”
容倾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这身和平时有多维和,心里头羞恼,哼笑一声:“罢了,今天心情好,随你怎么折腾。”
林少安看着帽沿下温秀的面容,和额前耳鬓随意松散的碎发,只觉得好看,心满意足。
两人如约到了附中门口,顾岑已经一身校服在马路旁等着,眼前一亮:“容律师,你今天好青春哦!还有种酷酷的感觉!”
林少安憨笑点头,表示认可。
容倾无奈苦笑:“你们人小鬼大的,就是想捉弄我和明柔吧?和门卫说一声看望老师,还能不让进去吗?”
顾岑被一语戳穿,要面子地转了转身回避。她确实有私心,想再看一次明柔穿校服的样子。
她又支支吾吾问道:“那个……明柔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林少安解释:“妹妹从家里来的,应该快到了吧。”
话音刚落,就看见明柔从路口大大方方走来,连容倾都为她坦然自若的样子惊讶。
明柔典型的早熟晚衰型,高一就长了副大人模样,到现在的变化和那时候也不大,再按高中生模样一打扮,清纯感对比当年丝毫不减。
走到跟前,还一如少年似的俏皮扬头:“愣着干嘛?走呗。”
顾岑回了回神,靠上前去,明柔也自然而然地让她挽住了手。
刚到校门口,熟悉的压制感就扑面而来,大爷顿然放下滚烫的茶杯,抬着手追出门卫室:“哎哎哎!吃的不能带进去啊!”
顾岑一愣,才想起来手上提了一大袋打包盒,打算中午在操场草坪“野餐”的。
“这是……”
窘迫之际,林少安余光扫见身边人上前了半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声:
“这些是给老校长带的午饭。”
顾岑皱了皱眉,疑惑回眸。
容倾低了低帽子,冷声解释:“老人家腿脚毛病犯了,不方便走远。你今天在这里当班,应该知道她早上没有出去买菜。”
卫门有些发愣,很快松了口:“行行行,进去吧……”
几人顺利被放了行,林少安才疑惑着拽了拽卫衣的袖肘:“倾倾,你和校长婆婆约了?这些是给她带的呀?”
容倾勾了勾嘴角,不语。
顾岑回头嗤她:“天真!没听出来容律师在诓那大爷吗?”
明柔听了哑然失笑,顾岑的眼光又看了回去。
林少安也想到了老校长或许是个借口,只是诧异容倾会这么快速地做出反应,说得像模像样的,还丝毫不漏怯。
“倾倾真厉害!”
容倾怔愣,感受到袖子上拉拽的激动,回眸从那双月牙眼底看见数不尽的崇拜,想到从前也曾这样和门卫耍小聪明,徐书凝投来的目光里却只有鄙夷,心里头暗生怅然。
“厉害什么……”
林少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得纯真无邪:“这也是律师必备的随机应变的反应力吗?”
她心头阴霾散去,笑揪了揪林少安的腮帮子,轻骂:“不许上升专业!”
林少安含羞低头。
校园里头的风吹得很轻,几人散步一圈,最后找到一处无人的草坪席地而坐,吃着水果沙拉,聊着校园往事。
顾岑心底一路压制的暧昧终于还是没能藏住,欲试探些什么,聊着聊着就把话题引到了敏感的边界:“易小雯是不是喜欢上薛教官了,你们看,朋友圈还发照片呢。”
明柔眼睛一睁,追寻着八卦气息第一个凑了过去:“谁谁谁?谁和教官谈恋爱了?”,看过照片又收回了探出去的腰身,言语里还有些失落:“这都是女生啊……”
容倾本无意窥探别人的心思,听到这句才心头一紧,忍不住扫了手机。
“都是女生怎么了?”顾岑收起手机:“你们是没看到军训结束那会儿,她抱着薛安宇都快哭成狗了!”
明柔联想到从前自己的傻样,忍不住轻笑:“我当年也是啊……军训嘛!就是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感情,过了这阵就好了,而且谁都有英雄主义,军装的滤镜太强了。”
容倾默默低眉浅笑,没有表态。
林少安不是没有察觉到易小雯对薛安宇的崇拜,在训练场上眼睛都快长到人家身上不说,晚上回到宿舍里还喋喋不休。
又或许是顾岑说过的那句“腐眼看人姬”吧。她也是这段时间才学到这些话。
“倾倾,你觉得呢?易小雯对薛教官的感情,是因为喜欢女生吗?可是她之前,也有过男朋友……”
明柔打断她:“我可求求了,哪有那么多同性恋啊?现在的小屁孩,就是追求标新立异,我大姐读书那会儿,都不敢随便告诉别人自己喜欢女生,怎么到现在人人张口就来……”
顾岑听完蹙眉,站起身借言维护:“世界上只有一种取向,那就是心之所向。我们不是在标新立异,我们只是比过去更勇敢而已,你自己不相信,也不需要这样嘲讽吧?”
明柔僵持了笑容:“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岑心头一疼,低了低眼:“不是,是我太过激了……你们慢慢逛,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顾岑……”
林少安起身往前追了两步,还是停下了。
她不知道谁说得更有道理,也不想把妹妹和容倾丢下。做事应该有始有终,这是在容倾身边耳濡目染的。
明柔一头雾水:“顾岑她是怎么了?这几天和我聊天也怪怪的。”
容倾颔首浅笑,心思也不在那些小孩身上,转头看向明柔温柔关问:“你每天还会见到她父亲,会不会难受啊?”
“刚开始有一点,现在不会了。其实分手也不全因为他心里有他前妻吧。”
林少安快速给易小雯发了个信息,叫她帮忙陪陪顾岑,又回坐到容倾和明柔身边,收拾完这个“烂摊子”。
明柔目光放远,继而道:“我感受到了,对他的爱和崇拜,都在走下坡路。尤其是在一起之后,生活上很多缺点都暴露出来,才发现原来他也会斤斤计较、世故圆滑,我也变得畏畏缩缩,不像自己了。
“怎么说呢……与其眼睁睁看一个发光的灵魂在心里头枯萎,不如及时止损,互相保留一个美好的印象吧。”
容倾深有感悟:“是啊,比起爱而不得,人都更害怕对爱的人失望,害怕有一天突然不爱了。触碰不到不会觉得空廖,心里头空了,才是真的空了。
林少安若有所思。
“是……好吧!我也不陪小屁孩玩了,”明柔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草屑,拉开了拉链脱下:“二姐,下午实习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容倾跟着起身,颔首示意。
林少安亏欠地低了低头:“对不起,没带你好好散心……”
“没事啦,我只是分手了,又没有失恋,我还是很崇拜他啊,看见他还是会心花怒放,这样就够了。”明柔眨了眨眼:“改天带你和顾岑出来玩,走了。”
容倾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眸色回味,哼笑低语:“心之所向……好久没听到这么浪漫的话了。
林少安回头,愣住。
看着容倾弯眉浅笑,付之一叹,随之取下了帽子,任由一卷长发散落,无意晃动。一颦一笑,又撩起她一阵心弦轻响。
“走吧,我可不想变成长鼻子的皮诺曹。”
“嗯?”
林少安怔怔地抬了抬眉毛。
容倾梗住,意识到自己年纪到了,想学小孩开玩笑,也早跟不上潮流了。说谎鼻子会变长这样的老话,说完自己都觉得土旧。
暗暗无奈苦笑,转身对望,点了点林少安的鼻尖,轻柔解释:“去看你校长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