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老楼再穿过一段林荫路, 是学校家属区。
林少安大步走在前头,时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绿枝桠,时不时回头看看容倾。容倾总能发现她回头, 红唇微微扬起,一双眼静谧而温柔。
偷看被发现, 索性嘿嘿一笑凑上前去,拽住了还残留着捏痕的衣角:
“倾倾,你以前也常来老楼这边吗?要不是听你说,我还不知道老婆婆之前是校长呢!而且她看起来也……”
容倾忍俊不禁,她理解林少安为什么欲言又止,老校长一副吊儿郎当的德行,从年轻时就是领导和下属都奈何不了的油头,退休了更加不修边幅, 也难怪林少安认不出来。
她颔首, 继而回忆道:“还是明理上高一的时候吧,当时校区还没有那么大, 这栋老楼还叫德智楼,高中部就在这里。我常来这等明理放学。”
十几年间,这几座平房的购房指标从人人争抢到无人问津, 一栋栋新教学楼平地而起, 家属区的位置在整个校园里也就越发显得僻静, 闹鬼传言愈演愈烈, 曾住在这里的老教师们也陆陆续续搬离, 只有老校长还在独守。
林少安踩着脚下落叶,漫不经心地嗯声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上次说, 你还帮婆婆的狗狗做了秋千,你跟校长婆婆关系这么好吗?”
问完她才自觉羞愧, 怎么吃容倾的醋,吃到连校长都不放过。
容倾浅笑,回忆起当年那个只知道蛰伏在法律文献里的自己,叹慰:“如果不是老校长,我大概还是当年那个满眼都只有翻案冷血小孩吧。”
林少安顿下脚步,回头。
被轻描淡写提到的沉重,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看见容倾浅笑的眼里温和依旧,就像那散落的长发,一卷卷大波浪似的弯弧在阳光下轻晃,怡然自得。
说起来,她知道这几天容倾在忙新的案子,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容倾不再像以往那般允许她坐在书桌旁陪伴,不再在闲聊时提起案子的详细。她的个性,也不会主动去问。
出于担心,她还是试探了一句:
“倾倾,最近工作累吗?”
容倾微微恍神,笑答:“我的工作,有不累的时候吗?”
林少安叹了口气,无奈于容倾总是这样,看似坦白,实则避重就轻。
“总之,你不能再把我当作是小孩子,所有事情只要你愿意告诉我,我都愿意分担的。就算只是陪着你,做你的树洞,也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好。知道了吗?”
她也很少这样把贴心放在嘴上,容倾显然也讶异了片刻,颔首一笑,温哄:“知道了,小大人。”
林少安努了努嘴,背过身闷气着暗暗嘟囔:“算了,你根本就不知道……”
几分钟后,久无回音的院门终于打开,迎面走出一个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的老太太。
“烦烦叨叨,大周末也不给人清静……”老校长引着两人从院门口走到里屋,数落声就没停下:“两手空着就来,没规矩!”
林少安抿着嘴巴不敢吱声儿,瞟了眼容倾,看她倒是笑得一脸从容。
“两手空着哪敢来蹭饭呀?”容倾忍俊不禁地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叠好的文件:“最近城市管控严格,我知道您在发愁这些毛孩子。前段时间去申请办理了它们的证件资料,还在网上定制的狗牌、牵引绳和一些狗狗用品,估计这两天就能到。您放心,以后它们不会再被驱逐了。”
老校长接过文件,拿老花镜比了比,一边往记事簿里收着一边嗤她:“这还差不多……”
林少安好奇地打量着容倾给出的文件,看到好像是些城市养狗注意事项,疫苗接种地址和兽医急救电话之类的信息。
她不知道容倾什么时候去做的这些,显然早就想好了这次过来就要登门拜访的。
再回过眼神的时候,才发现老校长盯着自己,尴尬一阵,眼睛一转指了指容倾:“她的就等于我的了。”
老校长冷哼一声:“小小年纪,脸皮倒是不薄!”
林少安羞得往容倾身边依了依,撇嘴嘟囔:“我就说改天再来的嘛……”
容倾浅笑不语。
传言里老校长是个油盐不进的老顽固,所有人都拿她的古怪脾气没办法,尤其是退休后的行为,越发让人匪夷所思。
比如看见学生翻墙逃课,不仅不管束,心情好还帮着打掩护。
比如最夸张的时候,一人在学校家属区后院收养了十二条流浪狗,还有一半都是大型犬。
再比如,威逼利诱一个来等姐姐放学的小学生,帮她给她的狗在院子里搭个秋千。
容倾回忆着这些,忍不住噗哧一声。
林少安听着容倾和老校长一言一语描绘着她从没听过的趣事,都忘了动手里的筷子。
在每一道缝隙里捕捉喜欢的人的影子,是单相思者乐此不疲的事。
“这么个晦气地方,这些年也没学生再来了,”老校长说着说着,吐了块鱼骨头,拿筷子头指了指林少安,努了努嘴:“诺,就她,一天天的……晃得你那秋千嘎吱响,吵我午觉。”
林少安眉梢一抬,顶着一双无辜眼低了低头:“我又不知道是给狗狗玩的……”
口头不承认,心里却想着,容倾亲手搭建的秋千,就算是早知道是给狗狗玩的,她大概也会欢喜地摇着无形的尾巴上去坐一坐。
老校长看了眼林少安碗里的菜,皱了皱眉:“怎么光吃你妈做的鱼?”
“婆婆!我都说了倾倾不是我妈妈嘛!”林少安又羞又恼:“再说您做的菜也……”
容倾清了清嗓子打断,夹了块烧糊的排骨,勉强自己说着违心的话:“漾漾的意思是,好吃的要留在后头。”
林少安脑筋一转,连连点头。
老校长狐疑地打量她们一眼,放了筷子:“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吃饱了。”而后推了推林少安:“年轻人要多干活,去!洗碗去!”
林少安看了眼容倾,不知所措地放下碗筷,收拾收拾去了厨房。
矮小的木方桌前,只剩下两人静坐。
容倾注目着小丫头忙活的背影,仿佛总能在她的乖巧中看到几分桀骜,亦如初见。
譬如在林少安只知道埋头踩雪的七岁,明明早早学会了取悦大人,学会了逆来顺受,却仍然会苦中作乐,扬起骄傲的小眉毛,挥挥自己仅有的围巾炫耀。仍然会堵着气不来见她,还不甘心得每年在她家门口晃悠一次,放上千年不变的生日蛋糕。
因而她看到她的特别,沉溺她的可爱。
这么多年也常有人问她,为什么对一个毫不相干的孩子这么上心。家里人以为的是,她救赎林少安就像救赎从前的自己,她默认,但心里潜藏更多的,是依赖,对一份纯真可爱的依赖。
像污泥贪恋洁白的雪,没有理由。
老教授观察许久,终于忍不住哼笑一声:“还说你不是她妈呢,亲妈都没你这么上心,人都走了,眼睛还追着看!”
容倾惊慌收回了目光,羞恼得蹙了蹙眉,而后像在自己家似的去端了茶几上的龙井,斟满三杯,回避话题唠叨着:“您真的要少吃点这种重油重盐的食物,这次体检,血压又高了吧?”
老校长擦了擦嘴,把茶水一饮而尽:“别兜圈子,那案子一审结束了吧?听说,和明理吵架了?”
容倾手上一顿。
回忆顺然被拉扯到前天晚上……
家暴案的谈判刚结束,明理就怒气显然地踩着高跟鞋闯入她的办公室,兴师问罪:“容倾,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她眼也不抬地回答:“谁都有发挥失常的时候,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明理甩下几个文件夹,怒斥:“你明明知道被告人那天喝了酒,为什么不拿这个点打回去,说服那个女人撤诉??!”
她继续着手里的工作,淡淡回答:“一杯啤酒,不至于不清醒到把女儿活活打死。”
“所以你是早就打算好了,这个证据庭审的时候也不拿出来了?”明理眉头一皱,叹息:“容倾,我理解你一碰到虐童的案子就很难保持理智。是,我承认,那样的人渣就该在监狱里发臭,可你是他的辩护律师,你应该坚守你的职业道德,尽力做无罪辩护,等法院判决,而不是在这里感情用事你明白吗?”
容倾知道她对职业的敬畏心有多浓烈,知道自己在法庭上的有所保留让她失望至极,可她还是固执己见地坚持着:
“那孩子,才两岁。”
她停下敲打在键盘上的双手,目光再低落几分,黯然续语:“永远都只有两岁了……”
明理气息凝滞,如梗在喉,最后气得摔门而出,引得办公桌前的同事们纷纷侧目,姐妹间第一次争执,也成了律所一桩大新闻。
容倾今天想到这些,心里头还涩涩发疼。
老校长啧了啧嘴:“看看看看!还像小时候一样,一提你伤心事就哑巴!”
容倾垂下眼,假装不在意地弄了弄茶水,叹息一声道:“怎么什么风都能吹到您耳朵里?”
“怎么?我个老婆子,就活该两耳不闻窗外事?”老校长磕了颗瓜子,随地吐了皮,皱眉故意讽道:“明理那死孩子,从小脾气就又臭又硬的!又是个工作狂,难怪一把年纪嫁不出去!你也别搭理她!”
容倾蹙眉,娇嗔:“老师!我姐不是那样的人……这次是我的问题,不怪她发脾气。”
违背了职业道德,失了从前的底线,她心里的撕扯挣扎,不比任何一个人少。
可就连人渣都有他的权利,又有谁能替那个死去的孩子说话。
小小身躯化成灰土,连手心一捧都填不满啊。
老校长似乎无心留意她的心情,拿遥控器调大了电视里的声音。
电视剧正在开头,神本不该干预人间生死,却也有鬼怪会不守规矩,让地狱使者空跑一趟。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遇到了一个心软的神呐……”
老校长自语嘀咕,苍老的眼低,飘忽过一瞬的欣慰,沉吟片刻后,才像是在和容倾对话: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把枪口抬高是什么来着……”
容倾淡淡一笑,接道:“是人性。”
话音刚落,才恍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