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案子在工作档案里封存, 容倾也无暇顾及网络上铺天盖地的余声,提早处理完剩下的工作,就赶着回家准备惊喜。
十八岁是个重要的结点, 该和家里人一起过,容倾早就替林少安打算好了。
下午五点的时候, 一家人就忙忙碌碌备好了前菜,厨房餐厅里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已经堆得无缝插针。
明宪初心疼女儿,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抢着接过锅铲:“容倾啊,歇会儿吧,剩下的我和你爸来就好。”
“我没事,妈, ”容倾卷了卷袖子, 端起手边盘子走到烟台边:“漾漾的生日,我想亲手准备每一道菜。”
她的性子, 这种话本来是放在心里就好,奈何家人过于热情,不说得明白, 怕是要把她的心意全然“抢”了去。
明宪初犹豫片刻, 还是松了手。
明理抱着双臂靠在厨房门在, 听到这句话, 才翻了个白眼垮着步伐走向客厅。
人呐, 总是不知不觉间就改变了。
为爱情,为生活, 为时光,又或许什么都不为。
父母这些年老了不少, 老花眼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年轻时的个性,在职场风云半生的母亲越发爱在烟火气里忙活,操了一辈子锅铲的父亲,倒是老年寻来了爱好,日日跑出门找邻居老头下棋。
于茉芙正在沙发上教容宗黎怎么在手机上下象棋,抬头和她相看一笑,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温婉可掬。
那人为了“见家长”,来之前还特地回家换了身素净衣服,看起来倒有几分贤惠样子,和前两天晚上使坏折腾她的样子,判若两人。
“哎呦!落子无悔落子无悔!这人怎么能悔棋呢!”
“叔叔,您下次点这里,可以拒绝对方悔棋的,来我帮您设定一下……”
明理听着看着,心里叹慰。这世上若还有什么是恒古不变的,大概就是变化本身吧。
她取下眼镜,松了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在爱人惊异又动容的目光下坐在父亲的另一边:“悔棋怎么了?年轻人,你吃的盐比人家吃的饭多,让让怎么了?”
于茉芙目色从迷恋顿转为无语。
这人,还是那么不会说话。
明宪初看了眼时间,闲着也没事干,就问了句:“是让明柔去接少安吧?我闲着也没事,和她一起去得了。”
容倾本计划做好了饭菜亲自去接,算着时间不算充裕,才让明柔下班后顺路去接林少安回来的。
“不用了妈,明柔顺路。”
明宪初不听她的,固执往楼上走打算换衣服出门:“放寒假行李都得带回来,我车后备箱大些,去接她们一趟,也顺道看看学校的新校区。”
容倾只好应下:“好吧……我跟她们说一声,您腰不好,千万别帮着搬行李。”
“哎呦不用你提醒她们,你还当她俩小呢?林少安都十八岁了!”
容倾心头一顿,含笑点头:“知道了,那您开车注意安全。”
楼梯上已经看不到人,声音远远传来:“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啰嗦!”
容倾哭笑不得,摇摇头返回了厨房。
政法大学校区路口,明柔刚停好车,眉头就紧锁着盯着马路对面的熟悉身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刚想下车过去,就被正好赶到的明宪初拉住。
“妈?”来不及惊讶,眼神又反复确认着马路对面的女人:“那是她亲妈吧?”
明宪初眼角的皱纹深了深,把明柔拉上了车,两人透着车窗,远远看见林少安带着朋友一起,托着行李从学生宿舍的坡路口上来,和等在路边的艾茜挥了挥手。
明柔莫名来了脾气,又着急着想下车:“她还有脸来跟咱们抢孩子……”
“等等,”明宪初拉住了明柔,精致和苍老并存的眉宇间,又浮现出几分年轻时的冷厉:“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给少安听见不好。”
“可是……我看家里群消息,二姐不是忙活一下午呢吗?就让她把人接走了?”
明宪初想到容倾,心软了一瞬,又不愿把事情做得难堪,无奈道:“寒暑假本来就该一年回一家的,去年少安除夕都没回那边,人家一大家子也好久没团聚了,咱们过去,反倒让那孩子两难。”
“他们那一大家子和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亲爸亲爷爷奶奶……”
明柔愤愤不平,话音未落就反应过来,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人家不是林少安的血脉至亲。
“是啊,人家那边好歹还有个亲妈呢,咱们算什么啊?我二姐算什么啊?”
明宪初瞪她一眼,冷叹一声坚持:
“掉头。”
明柔再无话可说。
容倾身边好不容易清静下来,连蒜末都切得精细,手上的创可贴湿了好多回,索性摘掉了,伤口被辣得刺痛,也不亦乐乎。
漾漾喜欢的可乐鸡翅,漾漾喜欢的红烧鱼,漾漾喜欢的糖醋排骨……
她每每在心里细数一道菜,就笑叹这小孩一定是小时候吃不饱,才爱这些大鱼大肉的。嘴角上扬着,眼里又满是温润的怜惜。
她把胡萝卜一刀一刀切成了星星的形状,装点着餐盘。
今天的一切都是漾漾喜欢的。
大功告成,一桌色香味俱全,开门声也如期而至。容倾还没来得及摘掉围裙,就想着要第一个上去迎接,以表没能亲自去学校的亏欠。
此刻笑容有多期待,下一刻,就有多窘迫。
明柔解释完,见容倾神色呆愣,也觉得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没敢看沙发上回头默默注视的明理一眼。
“她……没和你说吗?她妈妈来接她。”
明理算是听明白,冷笑一声:“真有意思,来接人招呼都不打一声。”
明宪初停好了车后脚进门,宽慰道:“少安是个懂事孩子,应该会说的,容倾啊,你看看手机,应该有她的消息。”
容倾从恍惚里回过神来,找到一丝希望似的回身去找手机。或许只是和妈妈见一面,或许晚上还会赶回来,她期待着。
可手机里除了工作消息,只有艾茜的未接来电。
下一秒,电话又打了来。
她一时间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态应对,迟疑了片刻才接通。
“喂……”
眼眸里最后一点星碎,也在静默里陨落。她看了眼全家人关切等待的眼神,最后婉拒了艾茜的邀请:
“我今天工作比较忙,就不来打扰了。替我和漾漾说声生日快乐。”
电话挂断,容倾摘了围裙,勉强地牵动一下嘴角和眼弯,故作轻松:“十八岁生日是该和家人过,怪我没想周全。算了,吃饭吧,可别辜负了我的手艺。”
一屋子人看着她转身进厨房盛饭,都不知所措。
容倾很感激于茉芙率先打破了僵持,热热闹闹地带着大家上桌,还玩笑着说感谢她的盛情款待,才让她不至于那么难堪。
哪怕端着饭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哪怕满腔心意破碎成了玻璃渣,哪怕遗憾和委屈让她不禁红了眼,她也在背过身的时刻,隐藏了全部情绪。
身旁的家里人看不到她的失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猛烈,林少安对这一切就更是毫不知情了,专心致志和对话框里的文字做着斗争:
“倾倾不来陪我过生日,我好伤心哦!”
太肉麻,删掉。
“好好工作,不用担心,今天妈妈陪我过。”
不甘心,删掉。
“倾倾,18岁生日我很想和你过。可是我知道我留下,你一定会牺牲自己的时间陪我。所以我还是和妈妈回家过好了,我不在,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晚上有时间,能不能给我打电话,我想……”
矫情!删掉。
反反复复多少遍,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倾……容阿姨真的不来吗?”
不死心再确认,企图听见一点不一样的回复。
她天真的以为,自己在这一天离开,是不给容倾添麻烦最好的办法,本就是体恤着不让她折腾才爽快地答应跟妈妈回家的,又怎么能期待她能来。
她暗暗骂着自己。
坐在车后座的顾岑见艾茜沉默,故意玩笑:“阿姨,您长得好像林少安哦!”
一旁易小雯噗嗤笑出声:“什么跟什么呀!应该是少安和阿姨像吧!”
“这不一样嘛……不过阿姨,我俩今晚住您家里会不会太打扰了?”
艾茜到了年纪,总想和女儿之间多一些联系,听到这样的话自然是高兴的,也不在意什么尊卑长幼,笑道:“不打扰,和你们家人说好了就行,都怪家里太远了。我也一直想见见漾漾的朋友呢,你们能来阿姨真的很高兴。”
林少安看着窗外没有说话,默默关掉了手机,终还是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爷爷奶奶也给她做了大鱼大肉,妈妈也为她把胡萝卜切成了星星的样子,叔叔给她送了一套全新的笔记本电脑和平板便于她学习,少有见面的哥哥也从国外打来了视频电话,发了红包表示祝福。朋友在身旁,玩玩闹闹一直到天黑,聚在闺房里打算彻夜长谈。
一切都很好,又都不好。
因为没有容倾,快乐里没有幸福感。
三个女生凑在一起,大抵是不可能早睡的,夜深了依然聊得火热,各自的心事也好,学校的八卦也罢。
顾岑听着那些所谓浪漫,只觉得为男人要死要活的女孩子都是傻子:“她们还是阅历太少,动不动就山盟海誓的,一辈子总要多爱几个人,才知道爱情是什么。我才不想十几二十岁就决定要和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易小雯眉头一皱:“渣女!别祸害明柔姐姐了!”
“嘁!你懂什么?”顾岑白了她一眼:“人就是善变的,爱着现在的人,就忘了从前也这样深刻的爱过别人。明明谁也不能保证会爱一辈子,干嘛老把生生世世放在嘴边?”
“所以爱情才可歌可泣啊……”易小雯感叹,怕冷落林少安,有意把话题带向她:“少安,你呢?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容律师的?”
林少安大多时间在听她们说,心不在焉的,先前隐约听到顾岑说上初中的时候就强吻了闺蜜。
反观自己,似乎没有一个认识到自己性取向的过程,只是几年前在怀安的那个夜晚,猛然顿悟,她是不需要压制想靠近容倾的心的。
女生想吻另一个女生,是正常的。
她想了想,如果说那时候才爱上容倾,太妄付深情了。
她永远记得,十一年前的今天,她坐在法庭里默默看着容倾“律师”的一面,心里就被播种下了两颗种子。
十一年过去,那两颗种子生根发芽,容倾还和记忆里那个又酷又迷人,又随性又让人安心的样子一模一样。她的心,也从那时候起,从未动摇过分毫。
等那颗叫追求的种子快长成参天大树,她才后知后觉,原来那颗叫幸福的种子,是爱情的秧苗。
所以她回答:
“七岁,”
“七岁的时候我就喜欢上她了。”
顾岑和易小雯双双一愣。
林少安转了转身,背过去,眼眸低落又孤独:“我和你们不一样,以前我只有她,现在和以后就算有很多人,她对我来说,也是唯一的。”
顾岑无法理解这话里真正的含义,想到或许就像明柔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后妈”一样,又似乎理解了几分。
“你为啥会住在容律师家里?平时总不提你妈,我还以为你妈对你不好呢。”
易小雯心里也有和顾岑一样的好奇,却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问过。
林少安依然没有回答。
小时候的遭遇是清晰的,又恍如隔世。
她不愿再想下去,把怀里的小熊紧了紧。时间一分一秒的接近零点,焦灼着她不甘的心,她的十八岁生日,真的等不到容倾了吗?
可以预料的遗憾让她有些难以承受,忍不住抱起手机,终于发出去一行字:
“倾倾,我有点想你。”
带着小骄傲,把心声坦白了一半。
不是有点,她几乎快被想念淹没了,尤其想到童年的那一瞬,眼里的海水都快涌出来了。
23:59分,她等到了手机铃响,没来得及解锁屏幕心脏就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一定是容倾,从16岁生日开始,容倾都会占据她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踩点送上生日祝福。置顶的对话框里果然又发来了两条语音,一条20秒,一条五秒。
顾岑看她那紧张兮兮的表情也知道是谁,坏笑调侃道:“咦~是倾倾哦~”
易小雯抿嘴默笑。
林少安羞得脸红,爬起床,裹了件白色长款羽绒服就跑到房间的小阳台上。珍惜地把听筒贴在耳边,用羽绒服的帽子把手机暖着,怕冷风冻坏了里头的心上人。
耳畔的声线,却像春风般温柔而富有暖意,一点点,牵动着她的心弦,以至于过了很久很久,空气都已经安静下来,她才反应过来,那是一首生日歌。
周遭明明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动静,绵绵絮语,却似乎还在飞雪里萦绕,在她的羽绒帽子里,充盈着让她耳根发烫的温度: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angYang,happy birthday to you ……”
“小孩,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