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戚元楚昏昏沉沉, 醒来的时候药劲好像还没完全过去,但不想再睡了。
戚元楚躺在榻上醒了一会神,揉着眼睛下榻, 问道:“我睡了多长时间了?”
榻边守候的侍女轻轻拉开幔帐, 一边替她穿衣, 一边柔声道:“回衡康殿下,您睡了半个时辰不到。”
“那昭阳姐姐呢?”戚元楚稍一思忖, 又问。
侍女道:“昭阳殿下也刚醒,正在照影堂赏花呢,您要去寻她吗?”
“自然是要去和昭阳姐姐问个好的。”戚元楚说道。
抬起双手让侍女替她系腰封,腰间扣上双鱼玉带钩, 玉质细腻做工精巧, 衬得她越发金贵。
这还不算完, 南姜是古盛朝旧都, 为凸显南姜古盛朝嫡系正统的身份,百年后的今日, 南姜仍遵循古礼,还有将其发扬光大的意思。
因而,在南姜对礼乐要求高于其余三国, 不论男女出行都需佩戴禁步, 不能疾跑,不能乱, 不能发出嘈杂之音。
一旦不礼不雅就会被长辈斥责,这些规定倒是跟豪放的北周相差甚远。
“殿下, 您挑中哪一样?”
一旁稍后的侍女将手中托盘呈上, 上面搁置着数串价值连城的玉饰。
戚元楚在东黎也是一国公主, 不说懂多少, 眼界是不低的。
一眼过去就知道这些配饰全都不差,有几个的角落有御用的印记,估计是南姜皇帝御赐给嫡公主的。
略过南姜御赐的,保持着少见多怪的态度,她的视线落在左侧,抬手一指:“这个。”
侍女一看眸光微动,看向她的眼神改变了不少,更加恭敬。
戚元楚挑中一串质地不错的青玉,伸手托起为她佩戴上。
看得戚元楚一阵无语,心说东黎在他们眼里到底是多穷,自己再怎么差也是个公主,在外为质,也不代表没有见识。
人小心不小的她自然看出来这些宫人在试探,觉得南姜国人上上下下爱炫耀的毛病真是没救了,也懒得理会,梳完头发便出门了。
跟着侍女的引路,戚元楚一路到了照影堂。
光听名字就知道,照影堂不光有奇珍异草,观赏的池塘也是少不了的。
听见主殿里隐约传来声音,估计并不在意被人听见。
那道声音正跟另一个人闲聊,她说:“陛下已知晓此事……在理政殿发了好大的火,谁都拦不住,连那鼻孔朝天的卢夫人都没能落好脸,快哉快哉!”
有人来了,小黄门扬声通报:“衡康公主至——”
里面的人疑惑道:“什么衡康公主?”
“是东黎的衡康……”另一道声音回答,循着人声回头,少女昳丽无双的脸露出清浅笑意:“你来了,这次睡得可好,头还疼吗?”
少女身形纤细,换了一身深青直裾,站如芝兰般端庄秀丽,因为怕冷,外罩一件颜色稍浅的披风。
她身旁坐着另一个少女,与叶慈年龄相仿,气色红润看着就比叶慈康健不少,正好奇的打量着戚元楚。
或许她不认识戚元楚,但戚元楚早就从各个宫人的传言话语中猜出这个少女的身份——跟昭阳公主同年出生,只差三个月的新柔公主。
这个疼字可引起了戚元楚的警惕心,生怕叶慈又跟她比一比一口闷,立马挂上灿烂的笑容。
“不疼了,这次是真的不疼了。”戚元楚试图解释:“我认为这点伤口外敷就行了,不必要内服,是吧?昭阳姐姐?”
这一句态度亲昵的昭阳姐姐可把新柔惊讶的不轻,又多看了戚元楚几眼。
且不论新柔公主只对东黎来的衡康公主只有耳闻从未面见,就说她这个体弱多病的长姐。
常年深居简出,非重大节日根本见不着人。为了不被打扰养病,与她亲近的兄弟姐妹并不多,太子长兄一个,她一个,其他的都不敢靠近她。
能让长姐这样另眼相待的小孩,肯定哪里有什么特别之处。
“真的吗?可是御医说苦口良药,不吃好的慢……”叶慈怎么看不出来她想说的什么,佯装沉思。
听得戚元楚头皮发麻,压下去的苦味一阵一阵往上窜,连忙点头:“真的真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昭阳姐姐这么挂心。”
看她状态确实不错,比她这个病美人还要活蹦乱跳,也就不再逼她。
转而提起其他的,对戚元楚介绍道:“这是我的二妹,新柔。”
戚元楚顶着对方惊讶又好奇的目光,面不改色道:“衡康有幸与新柔公主相见,久闻不如相逢,果真是一如传言般美丽。”
新柔公主讶然,一手指自己:“你还听说过我?”
戚元楚点头:“早就听闻新柔公主琴艺一绝,在我东黎也是人人称赞,衡康早有耳闻,心有向往之,终于让我见到了本尊。”
这一刻,新柔公主就明白了为什么长姐会对她另眼相待。
这小孩挺有意思的,圆滑但不狡猾,在南姜为质也不曾唯唯诺诺,态度落落大方,仍以平辈相交。
在这一任西乾皇帝登基之前,西乾也曾遣皇子为质。同样出身正宫嫡子,表面镇定自若,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还是在不少地方露怯了。
“你在东黎也听说过我,真……”
这可就让新柔公主觉得来劲了,正要拉着她说点什么。
被一直沉默的长姐拦住,叶慈问:“你刚刚不是说女先生要罚你写大字吗?说你字迹好似地龙游过,没有半分筋骨。”
新柔公主眼神迷惑:“?”
且慢,长姐为什么要揭我的短?
叶慈打掉她的手背,含笑道:“快去吧,等会女先生就要寻到我这来逮人了。”
说完,叶慈倒是自己转身跟小孩聊起来了。
撞上戚元楚惊讶的小眼神的新柔公主:“……”
好像在说这个大姐姐居然写字像蚯蚓爬,也太丑了吧。
就,风评被害。
这样她就懂了,自己被夸了,长姐居然不乐意了,还嫌弃自己霸占时间。
心里十分哭笑不得,又不是抢她珍宝,用得着这样吗?
又说了一会话,新柔公主嫌弃完那眼高于头顶的卢夫人就起身告辞。
戚元楚眉毛拧紧,垂下眼帘,状似担忧:“卢夫人好像是六皇子亲母,还是卢丞相的嫡女?”
“是,不过也不足为惧。”叶慈看着她薄薄眼皮下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小主意。
戚元楚抬起头,看向了叶慈,却只看见她的凝视天边的侧脸。
“别担心,你能平安的回东黎。”叶慈劝慰道。
“嗯。”戚元楚低低的应了一声,也不知信还是没信。
她们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公主,大多都会走向联姻的结局,包括她自己。
昭阳公主再怎么得宠爱,南姜皇帝也不会对她说国事,南姜太子唯恐小妹忧心伤神,更不会对她说这些。
或许昭阳公主只不过是看自己可怜,安慰自己罢了,谁都知道昭阳公主心软温善,都能为了一个邻国的孩子对上自己的弟弟。
只是戚元楚更希望她说的是真的,谁会不想回到故土,亲近家人。
叶慈见她神色怏怏,又说:“待会等着,我带你看点有意思的事情。”
戚元楚:“?”
没让她等多久,有宫人来报陛下身边的黄门郎求见,说要是召昭阳公主过去一叙。
黄门郎的视线落在戚元楚身上,笑道:“衡康殿下也在呢,不若一同去吧,贵国的使臣稍后也该到了。”
戚元楚瞪大了双眼,惊讶道:“南姜陛下也召见我?”
黄门郎点头称是。
又有本国使臣来接,又是南姜皇帝亲自召见……
戚元楚心头怦怦乱跳,激动不已。
还真给叶慈说中了,她当真能回东黎了?
……
理政殿里,等大臣们退下后,南姜皇帝才平息了怒火。
宫人们默默收拾东西,将杯盏碎片扫净,奏章摞齐摆好,安静且迅速,生怕触怒皇帝。
“等会东黎国还有谁要面见来着?”南姜皇帝肘撑着桌面,两指并拢揉按太阳穴。
身边宫人正想上前服侍,就听太子主动道:“我来吧。”
宫人退至一旁,垂头等候吩咐。
褚政起身走到皇帝身后,为他揉按太阳穴,恭顺道:“除去东黎主使甘丞相,还有副使瑞王……”
“瑞王?东黎皇帝的三弟?”南姜皇帝闭目养神:“那瑞王是个精明心大的,少不了要多提要求。”
这平和的态度完全看不出刚刚的盛怒斥骂。
原本南姜皇帝刚刚的怒火也只是做戏更多,顺便压一压卢丞相日渐高炽的气焰,省得他还仗着从龙之功,在这倚老卖老看的惹人心烦。
南姜皇帝又说:“幸好是昭阳路过帮扶了东黎的衡康一把,要是真出了什么大事,这盟约可就没那么容易成了。”
虽然东黎皇帝在一年前令一双儿女在南姜为质,不代表可以让他们的太子公主性命不虞。
东黎国就一对儿女,宝贝疙瘩,送来南姜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南姜国的人都好脸面,自认君子之国,明面上也不能做的太难看,有损颜面。
光脚不怕穿鞋的,什么都没有的人才可怕。
这要是东黎皇帝心一狠,火气上头,反而绕道与西乾同盟,那南姜将腹背受敌,损失惨重。
提起这事,南姜皇帝就面露愠色:“老六都九岁了,也太不懂事了,过几年都要前往封地就任,就这样脾性,如何为王,实在鲁莽至极!”
“老六还小,还能教。”
对于皇帝认定他为太子这事上,褚政没有露出任何得色,从容淡定。
卢夫人和卢丞相的意思太明显了,反而招惹皇帝不快。
褚政回想起宫人来报时,昭阳公主嘲讽六皇子的话,可把他诧异的不轻,笑了半天。
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褚慈是少言寡语的性子,也不是好欺负的。
对着南姜皇帝仍保持面不改色心不跳,他温和一笑:“小妹一向心善,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就见不得人受伤了。”
南姜皇帝不了解那天的事,深以为然道:“也算是昭阳误打误撞了,不愧是朕出生便自带祥瑞的公主……”
转而提起其他,又说:“老六在卢夫人那什么都没学好,性子都给长歪了,看他这回知错了……”
那个没字还没说出口,就听门外传来痛呼:“啊!!父皇,我好疼啊!!我又不是故意的,她不过是东黎国的质子而已,你怎么能因为外人打我!”
卢夫人爱子心切,也跟着求饶喊冤:“是啊陛下,复儿又不是故意的,他还小,他就是跟衡康公主小孩子打打闹闹的而已……你轻点劲,可别打坏了我儿身子……陛下!陛下!”
这对母子不哭诉还好,他们一哭诉,南姜皇帝就越火大。
“冥顽不灵不知悔改,命人再加十杖,打到知错为止!褚政你亲自去盯着!”
“是父皇。”褚政乐得其见,起身出门。
等叶慈来的时候就看见这鬼哭狼嚎的场景,讶异的挑高了眉毛。
“……还真打啊。”戚元楚懵懵道。
正想多看几眼六皇子褚复痛哭流涕的样子,就眼前一黑,清淡的熏香笼罩住她,袖子上的精致暗纹怼到戚元楚面前。
头顶飘来少女幽幽的声音:“非礼勿视,他光着屁股呢。”
戚元楚:“……”
确实,趴在板上的小孩的裤子褪到小腿处,挨打的地方红肿不堪,四肢都被宫人按着。
左右站着两个小黄门手持杖棍,一人一下的责打,还有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亲娘一边哭嚎。
看着声势浩大,小黄门没有得到皇帝的命令,也不敢真下力气,其实并不怎么疼,就是看着可怕罢了。
杖责防止六皇子往屁股上垫东西,皇帝特地要求把他裤子扒了打。
侮辱性极强,伤害性一般,撒开手就能满地跑的皮外伤。
不说还好,被叶慈一说六皇子哭得更加大声。
“有辱斯文,这有辱斯文啊!!!父皇我知错了呜呜呜!”
哭就算了,哇哇大哭那种,要是站他跟前,连嗓子眼都能看见。
戚元楚耳朵嗡嗡的:“…………”
虽然但是,很解气。
这就是昭阳姐姐说的有意思的事情?
褚政哑然失笑,招手道:“小妹来了,外边风大快过来别着凉了。”
叶慈:“走吧,父皇召见可不能怠慢了。”
忽视掉卢夫人怨恨的眼神,叶慈牵着小孩路过他们。
笑话,昭阳公主是原配皇后生的嫡公主,地位尊贵无双,又有太子长兄撑腰,还怕她一个卢夫人?
况且现在还是卢夫人,等会出来可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