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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最合宜

作者:三月春光不老 当前章节:45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0:00

碧波宫。

算上夏玉这个外人,四人同桌进食。

这看起来很奇怪。

在姜国的地界,甚而是姜国王室的祖地——吞金城内的姜王宫,才屠了琅琊十二卫、吓晕姜王的始作俑者毫无心理负担地捧着银碗埋头进食。

在她的左边,是名义上的姜王后,右手边,是她心心念念的绛绛,名义上的姜公主。

几步外,宫婢侍立,无一不是谨慎小心的姿态。

餐桌上没人说话,柴青扬起眉毛,率先打破寂静,年轻的宗师捏着长筷夹了一块鱼肉送到姜啾碗中,浅笑嫣然,一张素净无害的面容极具欺骗性:“岳母,尝尝这个,很美味。”

“……”

她胆子的确很大。

姜啾瞥了眼桌上的饭菜,心道:不愧是二十岁就能搅动江湖的宗师,堂而皇之地住进仇人老巢,进了此地还敢大快朵颐,简直是胆大包天,压根没把姜王放在眼里。

年轻人很狂。

姜啾性子柔弱,但她喜欢这种狂。

瞧着小辈温和清澈的眸光,恍惚间她似乎懂了女儿为何死心塌地要跟着柴青。

不得不说,青青这孩子,很会讨人欢心,一口一个“岳母”,眼睛亮亮的,时而如潺潺春水,时而又如静夜里闪烁的星,无端勾人。

“嗯,你也吃。”

得了她的问候,柴青喜不自胜,眉目飞扬,喜滋滋地转而往姜娆碟子里夹了她爱吃的菜品,声音甜甜的:“绛绛,你也吃,多吃点。”

夏玉鼓着腮帮子去瞧当事人绛绛。

姜娆冷白的脸蛋儿晕出浅浅的红,下巴轻点,声腔没了往日的冷淡,当着娘亲的面,少见地露出两分小女儿姿态。

白玉般的耳朵成了可可爱爱的红玉,见此,柴青眼睛更亮,眉目无声流淌细细甜甜的情丝。

哦豁。

你们想酸死谁的牙?

夏玉心里兀自嘀嘀咕咕,进食的速度不自觉加快。

秋风凉爽,碧波宫一派温情,身在寝宫安心养神的姜王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屏退宫人,他疲惫地坐在床榻,英俊威严的脸庞仔细看眼角生出好多细纹。

这个男人在渐渐老去。

哪怕他正值壮年,怀揣逐鹿九州的雄心壮志。而就在不久前,他御驾亲征在北野打了一场胜仗,即便是惨胜,也是胜。

因为对手是燕国。

九州九国,若说哪一国能够一统天下,很多人都会回答:“燕国。”

因为燕国有最强大的虎狼之军、最难以预测的君主,和一众忠臣良将。

但燕国败了。

北野之战,燕王沦为九州笑柄,姜王踩着燕王的肩膀成就当世英名。

年轻时的姜婴擅长收买人心,施恩于人,跟随他的人很多,陪他筹谋布局,陪他稳坐王位,十六七岁的姜婴意气风发,二十岁的姜婴有一统天下的大抱负、大情怀,那么二十岁就是个分水岭,二十岁后的,年轻的雄主快速堕落,姜国也随着他堕落。

清明不再,野心仍在。

正直不再,贪欲仍在。

坐在床沿的姜王深深叹息:“大宗师何故此次不帮寡人?”

突来的询问打破季夺魂对过往的追忆,他笑了笑,倒也不是真的在笑,唇角扯了扯,说是嘲讽更为贴切:“九州皆知王上对吾有恩。”

姜王眼皮子一颤,拿捏不准大宗师何意。

“季某为报恩而来,不做丧天良之事。”

昔年晏如非之死,是他来得太迟,晏如非已死,结局凄惨,他的一对妻女这些年过得并不好,他都知道。

“大宗师!”姜王强撑着站起身:“柴青欺人太甚!还请大宗师——”

季夺魂“哦”了一句:“她做什么了?”

“她日日住在碧波宫,此举岂不等同于寡人将贼寇养在家中?”

“是么?”

“大宗师——”

“好了。”季夺魂淡淡地看他一眼:“聒噪。”

“……”

姜王顿时噤声,不敢再言。

自从此人一路从宗师晋升大宗师,有多少次,他的火气、不满都是往肚子里吞咽,曾经是敢怒不敢言,如今,竟是怒容都不敢外露。

其他国的王羡慕他有大宗师保驾护航,又哪知他的苦?

姓季的真是不一样了。

再不是当年那个卑

躬屈膝仰人鼻息的小可怜。

他恍惚一下。

再抬头,寝宫没了那人的影。

季夺魂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使晓得柴青存心赖在宫中膈应人,大宗师的意思,却是让他忍。

姜王气急攻心呕出一口血。

.

他恼怒柴青糟心碍眼,柴青偏要在姜王宫住个舒爽。

普天下能制得住她的人,一个柳茴,身在合欢宗,一个季夺魂,不理会闲杂事务,能管她的两人都兴致缺缺,大大方便了柴柴姑娘肆意妄为。

住进来的第三天,柴青将姜王素来喜爱的后花园改造成练武场。

一刀横扫,地皮掀翻,气得姜王当天没能下了床。

住进来的第五天,她与琴魔在王的寝宫外切磋,夏玉配合她,琴弦波动,具有大杀伤力、破坏力的音波直朝屋瓦冲去。

生是毁了半座寝宫。

反正不是自个的地儿,柴青不心疼,夏玉……夏玉根本不存在“心疼”的意识。

连续几天几宿在不堪忍受的精神折磨中度过,没多久,姜王大病一场。

柴青喜得在渔阳宫设宴。

没人敢对宗师下毒,尤其是排行榜顶尖的两位。

饭菜很丰盛,宫里的御厨给王做菜都没这番用心。

“我要是能气死他就好了。”

“不可能。”琴魔品咋着果酒:“若能如此轻易地被气死,那这姜王也太无能了。”

至少北野之战证明了姜王不是无能之辈。

柴青轻哼,不再谈论这话题。

她在渔阳宫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姜娆不敢离她远了,陪娘亲在就近的地方谈心。

“绛绛,我意已决,不会再变了。”

她执意不肯随姜娆一起离开姜国,尽管姜娆已经劝说了不止十遍。

“我有我要做的,你们只管幸福就好。”

“阿娘,你——”

“绛绛!”

喝醉酒的柴青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眸若星辰,笑得和个小傻子似的,见了姜啾乖乖行礼,脸蛋透着好看的薄红:“岳、岳母也在呀,我来找绛绛。”

她眼尖地瞧见躲在女人身后的小美

人,伸手拉扯,姜娆一个不慎栽倒在她怀。

姜啾面带笑意:“你们去玩罢。”

她背过身,不去看小年轻卿卿我我的亲昵情态。

柴青搂着人跑了,琴魔背着她的琴坐在姜啾几步外,她不是好事的人,也不爱热闹,更不爱劝人,只是她答应了柴青,试一试。

“你会弹琴吗?”

姜啾一愣,点头:“会。”

夏玉解下她的横琴,音色冷清:“弹给我听。”

“……”

约莫江湖人都这么快人快语,姜啾莞尔。

姜娆是她亲生的,母女俩却当真不是同一类人,气质不同,性情不同,待人接物都不同。

倘外人与姜娆命令式的说话,姜娆只会想让这人死一死。

姜啾不一样。

姜啾丝毫不介意她的冒犯,笑容温润如春风,是经历世间疾苦还愿意相信人心有善的那种好心人,她接过夏姑娘递来的琴,席地而坐,琴横于膝,杀人的利器落在她这儿,仿佛真真是个文雅至极的雅物。

夏玉不由地多看她一会儿。

也是多看了一会儿,她发自肺腑地认为让这么一个温温柔柔的女人失去心头挚爱,姜王实在该死。

琴弦拨动。

夏玉才起的涟漪瞬间散去。

她在听。

听这女人的心声。

一曲毕。

姜啾腼腆含笑:“弹得不怎么好。”

夏玉点点头:“是不怎么好,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不会再劝你。”

“多谢。”

一个柔弱近乎懦弱的人,也有一颗不容人置喙的心。做好的决定,不轻易更改。姜啾要守在姜王宫复仇,亲生女儿劝了不管用,外人更没有劝说的资格。

这么一想,夏玉又觉得姜王该死了。

可她不是季夺魂的对手。

姜王有季夺魂护着,柴青都不敢擅自行动,柴青是这女人的‘女婿’都做不了什么,她夏玉更不能去管别人的家事。

她揉揉发疼的脑袋,索性坐在一旁弹琴。

琴声悠扬,好人听了心旷神怡,暴戾阴险的歹人听了会头晕脑胀。

病歪歪

的姜王在寝宫头疼欲裂怒极要杀人时,醉酒的柴青小脸红红的,摁着姜娆肩膀躲在假山石背后:“绛绛、绛绛……”

她边喊边流泪,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猫。

姜娆扣着她后脑勺,踮起脚尖轻啄她额头,慢慢往下,唇瓣最终贴在染了酒香的唇瓣。

不轻不重地咬了口。

柴青哭得更凶:“我没有在做梦罢?”

“没有。”姜娆抱着她腰,下颌搭在她肩膀,声音郁闷:“坏胚子,你这几天是怎么了,怎么总在躲我?”

“躲你?”她抽抽噎噎道:“没、没有啊,我没有躲你,我是太、太开心了,害羞……”

这大概是成年后这人为数不多的“害羞”。

姜娆大概明白这种心理。

八年前的坏胚子有点小坏,顶多偷尝小姑娘的嘴巴,还没学会后面的花样。

一如八年前的绛绛,纯情狡黠的小姑娘,不懂诱.惑人的法子,也丝毫没想过有一天她们会以那样的方式重逢,而后一头栽进温柔乡。

“我没有躲你,我不敢……”

“不敢什么?”

纯情的大猫泪汪汪地看过来,瞳孔倒映姜娆的影,她嘴巴一张一合,好似呓语:“我不敢,不敢欺负绛绛……”

“不敢欺负我,就放任自己喝醉么?”

“喝醉?”柴青搂着她纤纤细腰:“没有喝醉,我还要、还要保护你们……”

姜娆失笑,低声问道:“那,坏胚子究竟有没有醉呀?”

醉了才好做坏事。

不醉的话,她也不好意思主动欺负人。

尽管亲近的事儿前头早已做了好多回。

但这一回,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柴青望进她的眼睛,仿佛听到她委婉的心声,心脏跳得失衡,眸眼失神,舌头快要不听使唤:“醉、醉了。”

“那我们回房?回渔阳宫?我以前住的地方。”她轻声和心上人咬耳朵:“我想和你在少时歇息的闺房……”

话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带着飞了起来。

秋风在耳畔疾驰而过,风是凉的,心是热的。

清醒时的柴青不敢再如往常‘欺压’她的绛绛,又好似每一次的触碰都带着战栗的味道,每一次的亲近都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

她如此。

姜娆亦是。

少年时的清纯欢喜,成人后的浓情浪漫,无论坏胚子对绛绛的心思不纯,还是绛绛对坏胚子的日夜念想,这种事,‘第一次’,唯有半醉半醒,最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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