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夺魂、姜啾不分前后地踏入楼外楼,看清来人,姜娆心下暗喜:娘亲!
她看见了姜啾,姜啾自然也见着她。
母女俩默契地交换眼神,姜啾看向坐在女儿身畔的柴青,柴青朝她抱拳拱手,以示敬重。
一时,多半部分武人目视素来不爱理会江湖事的大宗师,少部分人注意到柴、姜二人对美妇的态度。
这么些年,从没听说过大宗师身边有女人跟随,还是这般姝色、美韵犹存的妇人。
人送到了,季夺魂淡然地看了姜娆一眼,姜娆冲他点头。
天下事,瞒不过远人间和天机楼,远人间问人,天机楼问天,但凡他们想知道的,少有不知的。
天机老人特意在姜少宗主一侧另添一座,姜娆颔首道谢,搀扶娘亲入位。
“岳母。”
柴青小声道。
姜啾面容带笑,摸摸她的脑袋。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刺客盟盟主的脑袋也不是寻常人能碰的。
但她碰了。
还得到柴盟主腼腆一笑。
在场之人终于从姜少宗主与美妇人相似的五官里识破真相,暗道:姜夫人怎的来了?是不做王后了?
姜王室秘不发丧,九州尚不知姜王死讯,远人间却有所耳闻。
老阁主指着手边距离最近的那把椅子:“大宗师,请!”
季夺魂在姜王宫的所作所为,瞒得过天下人,瞒不过他的眼。
“多谢。”
得他一声谢,老阁主挑眉,心想:心魔破除,大宗师是真不一样了。
楼外起风雪,雨雪纷纷。
能到的都到了,天机会正式开始。
这是天机楼近几百年来第一次与武林同道面对面解惑。
天机老人喝茶润喉,雪白的发为他整个人增添两分凡人不配有的圣洁,他缓缓开口:“九州将迎武道盛世,会有身负天命之人,统率群雄,共迎险关。”
“险关”二字甫出,众人色变:“既是盛世将临,如何又有危险?”
天机会本就是为九州武人答疑解惑的会议,与会之人,皆可提问。
天机楼的十三长老代为答道:“盛世将临不假,但渡得过的才是盛世,渡不过,会比现在还糟。”
现在九州是何光景?
各国频起战火,王道不公,以人命为草芥。
人心不振,幸有刺客盟力挽狂澜,联合诸势力稳定大局,王室忌惮,不敢做得太过火。
若比现在还要糟,不亚于……灭世?
武人心中一沉。
不敢想天机会刚一开始,天机楼就向九州敲响警钟。
“敢问危险来自何方?是王室,还是九州之外的大九州?”
“来自四面八方。”
“也就是说王室和外来之人,都可能会给九州带来灾祸?”
来此的人,不见得全都心向正道,拿天玄宗来说,宗门长老有一半来自各国王室的渗透。
王室不会承认自己会祸害九州。
天机老人抚须道:“姜王已死,大公子姜赐夺权。雁南有新主,变法图强。越国政治混乱,民不聊生。燕王……为乱象祸根。”
“为何燕王是祸根?”
“姜王真的死了吗?怎么没听到消息传来?”
“天机老人,我想问,九州分裂的局面几何才会发生变化?大一统之日晚辈有生之年能否看到?”
“大九州,比咱们九州大多少?既是外来人,那又从何而来?他们比我们强吗?他们那一方也有大宗师吗?”
一道道询问从四面八方袭来,天机老人抬起手,眉目安然:“说燕王是祸根,是因他不走正路,妄图引外来人祸乱九州。燕王宫内,地下设祭坛,燕王以子民鲜血祭祀天外仙……遗憾的是,我等窥破天机之时,已然晚了。纵今时杀了燕王,天外仙仍会降临九州。
“九州武道盛世在即,外人不允许咱们兴盛。没有燕王,这一天也会到来。只不过,会晚几年。
“姜王也是真的死了,死于大公子姜赐、姜夫人、季大宗师之手。”
楼外楼寂静如死,所有人大气不敢喘,竭力消化人间隐秘,比起‘燕王以鲜血祭祀天外仙,引天外仙降临九州’一事,姜王死不死,怎么死的,恐怕除了姜娆、柴青二人在意,没人在意。
天机老人的声音仍在继续:“九州九国,此前无一人可称明主,今时再看,唯雁南新主,可称英明。大一统之日,你死之前,能看到。”
这就是实打实的天机了。
问话之人竟真得到确切的答案,心潮翻涌,更加下定决心,弃武从政,辅佐明主。
听到小徒是九位国君里可称英明的那位,柴青眉眼柔和,转念思及‘大九州’、‘天外仙’,心又一紧。
“大九州,很大,非常大。天上仙,很强,非常强。”
“……”
这种性命不在自己手里掌握的感觉委实差劲。
天机会上,众人问了许多,气氛炒到最热,姜娆站起来:“敢问天机老人,我们能做什么呢?”
是啊。
晓得有大九州,有天上仙,他们能做什么?坐以待毙万万不可,即便屠刀欲落,凡有血性之人,怎能不拼死抵抗?
天机老人微微一笑:“姜少宗主问得好,能做什么,取决于想做什么,为了活下来,为了九州武道兴盛的那一日,我们都需要问一问自己,怎样,才能活着看到崭新的九州。”
姜娆沉默。
“那……大九州的天上仙,何时会来?”柴青问道。
气氛一滞。
人们神情各异。
玄天宗的宗主环顾身边人,衣袖里的大手拼命攥紧,好似在压抑激动紧张的情绪。
又不敢令旁人看出来。
天机老人沉声道:“随时。”
随时会来。
在座的人,随时会死。
到那时,百姓会遭殃,孤儿寡母会失去依靠。
天命之人,若背负不起这天命,九州迟早会沦为他人的屠宰场。
不得自由。
苟延残喘。
他看着柴青,看着楼外楼中年轻或苍老的面孔:“还有要问的吗?”
无人应答。
季夺魂按剑出声:“届时,我会为九州拼命。”
大宗师一言,驷马难追。
尽管如此,轰轰烈烈的天机会,历时八个时辰,在一片静默里结束。
说完这话,季夺魂率先走出楼外楼。
仿佛来此他只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为九州拼命的态度。
他始终认为,苍穹之下,是人的领域,管你阿猫阿狗、是仙是魔,触犯人的领域,就要为人所杀。
杀不得怎么办?
强杀!
他面部轮廓绷紧,沉沉望天。
.
腊八这天召开的天机会,一道道的警钟敲响,忙于生计的百姓许不知天机会的详情,但参加会议的,心里或多或少都憋着一口气。
腊月十七。
天机会结束的第八日。
柴盟主执刀闯入燕王宫,将不人不鬼的燕王斩于刀下。
燕王宫,地下祭坛。
阴森可怖的氛围压得人心口沉甸甸的。
事后她问过天机老人,燕王以何等代价请得天外仙降临。
天机老人沉吟半晌,答四万三千二百八十二条人命。
人流干血,做了‘请仙’的路费。
无人知他们何时来,但在此之前,燕王非死不可!
“柴青……你输了,你终究还是输了……”燕王死前癫狂大笑,鲜血大口大口涌出。
柴青收刀入鞘,漠然启唇:“你不配为人。”
“你输了……”
“我不会输,九州也不会输。”
她转身。
燕王身子倒地。
生机断绝。
走出好一段路,柴青折身,一刀朝祭坛狠狠劈下!
这座地下王宫,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生灵的‘阎罗殿’,尘土荡起,顷刻倒塌。
她想明白了。
北野之战,燕王是以怎样的代价请得邪僧蝉鸣子、瞎子陈鹰、金扇银衫金碎叶。
无天机楼道破天机,或许柴青一辈子也会蒙在鼓里。
在看到姜王宫地下的森然祭坛后,脑海中灵光一现,她懂了,燕王,正是以“仙踪”作为请动宗师的筹码。
再想远一些呢?
远到何处?
远到姜燕分界线的芙蓉岭,占地为王的申屠氏。
燕王此人心胸狭隘,他一日为王,哪容得芙蓉岭多一位异姓王?
可他偏偏册封家主申屠虎为异姓王。
为何册封?柴青想到申屠虎临死拼命想要踏进的那座明月楼。
燕王宫地下藏污纳垢,明月楼呢?
说不准也藏着一座以人血为祭的祭坛。
再大胆一点,燕王之所以容忍申屠氏,或许是申屠氏给了燕王关于沟通天外仙的方式。
祭坛就是明证。
这么一想,好似一下子都能说通。
药王谷以人炼药,陈旧章是燕王的奶兄弟,牵扯此事甚深,炼制禁药的药方哪来的?若早有此本事,药王早就做主药王谷,哪会等到老药王死了再图霸业?
她更倾向于,秘方是燕王给的。
那燕王从何而来?
柴青细思极恐。
寒着脸迈出上邪城。
.
合欢宗。
姜啾正为女儿缝制过年的新衣。
大仇得报,原本她是不想活的,可大宗师邀请她前往燕地,想想女儿,再想到还没见过女儿身披嫁衣的娇容,她又舍不得死了。
近日女儿很忙,忙得吃饭喝水的闲暇都没,昨日姜啾注意到她袖口被利器刺破,于是今日着手缝衣。
九州有大事发生,是福是祸,天机楼也不好妄言。
她静下心来穿针引线,没防备针尖刺破指腹,滚出殷红血珠。
痛感忽来,姜啾怔然出神,心一下子慌了。
.
万里之遥。
无尽海。
海面生雾,转瞬沸腾。
沟通两界的屏障猝然被打破,一艘飞舟大摇大摆地冲出虚空之门。
彼时,天机楼立在九州各地的警世钟陆陆续续连响十二声。
九州。
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