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死不屈,宁死不折。
武人守九州,九州人也当信他们。
信他们能做到,信伪仙终有一日会滚出九州大地。
不能再麻木下去了。
要热血!
要燃起来!
即便什么也做不得,祈福总会罢?
鹭洲岛的三千文人走向天南海北,来到灼灼郡与芙玺会面的部分人,随着她又走过凌鹰郡、四兔郡、木火郡,日夜兼程。
渴了喝水,饿了吃干粮,干粮吃光了就地取材,与时间赛跑。
从雁南不舍昼夜驾车出发,至沧水郡,已有两月余。
芙玺没睡过一个饱觉,眼下蒙着不可忽视的乌青。
他们的付出是有成效的——窝在家中为前线祈福的人越来越多,伪仙不断受挫,常常有年轻的男男女女走在路上,兴之所至都要大喊一声“九州必胜”,惹得人啼笑皆非。
这样的变化是令人欣慰的。
宋国,沧水郡。
人困马乏。
芙玺用冷水洁面,逼着自己抖擞起精神来,不算短的两月半,她面容清减,晒黑不少,眸子却闪亮,仿佛能一眼望进人心。
与她同行的十余文人,兴奋同窗在别郡游说的成果。此次鹭洲岛三千文人出动,走向九州各大乡下、城邑,为的是唤醒民众的意志,不要坐以待毙,不要甘心为奴。
更不要,让前线的流血牺牲,成为一桩不值钱的笑谈。
他们意气勃发,眼见芙玺状态不佳,劝说她留下,在客栈好生休息。
芙玺拒绝了。
“我是师父的徒弟,师父为守九州地土夙兴夜寐,我怎能丢她的人?”
她执意前往。
文人大赞。
沧水郡不大不小,接近宋国政治核心,宋国国君投靠伪仙灭绝人性地对同胞下手,他们这一遭,可谓深入险地。
宁川酒楼。
高声谈话的人并不多。
气氛低迷。
宋国作为降国,宋国国君为求得‘仙人’口中的长生之道,甘做降臣,国君无道,使一国蒙羞。
芙玺走进酒楼,提着衣摆赶走台上眼皮子打架的说书先生,醒木重重一拍:“人无信念,则天地无信念,是故天道有缺,外族入侵。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刺客盟柴大盟主说的!伪仙屠城,虐杀我九州百姓,不拿人当人,这样的邪魔,人人可得而诛之!
“为什么要怕?怕也是一死,不如反抗,搏一线生机!眼下九州大部分的地方都在为前线祈福,信念拧成一股绳,可抵千军万马。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柴青说的!王无道,刺客盟杀无赦!伪仙乱世,九州必以刀剑加其身!
“为何不敢?为何惧怕?
“敢则生,反则生。不敢则死!不反则亡!诸位要做亡国之民么?”
死寂过后,台下陆陆续续传来惊呼声——
“她在胡说八道什么?!”
“小孩儿!快下来,这里不是能乱来的!”
人群中,亦有人喃喃自语:“柴大盟主真这样说来吗?”
有人来‘闹事’,说的还是提也不能提的东西,谁不知道宋国的王卑躬屈膝,一味讨好伪仙,让王知道了,他们的酒楼还开不开了?
“掌柜?”
中年男人迟疑出声:“把人赶走,别、别伤了她。”
“是……”
其实若有选择,他们也想多听一听少女嘴里的“柴盟主说”。
九州谁不晓得刺客盟?又有几人不知柴青?
柴青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不想低头,宋王逼着他们俯首。
形势不由人啊。
酒楼的打手上前欲驱逐芙玺。
鹭洲岛的文人挡在她前面。
佯作平民打扮的宦官身负武功,时刻警醒着,免得女王受伤。
芙玺没理会几步外的打手,声嘶力竭道:“天机老人为何临死道破天机,不到最后血战,不准宗师入战场?前线死去的武人你们真不在乎吗?他要用武人的血刺痛你们的眼,用武人一条条活生生的命,震醒引颈受戮不敢反抗的灵魂!
“先前西陵郡的百姓不敢反,怕反了,连一口掺了砂砾的米粮都没有,是柴盟主,一刀劈开官府大门,西陵郡的百姓才有了活路。
“这说明什么?
“人要自救!不可屈膝豺狼之下,因为豺狼只会咬死你,并不怜恤你。”
“那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呢?反抗,能给我们带来什么?不如相安无事,粉饰太平。”
“粉饰太平?”芙玺冷笑:“这世道,还有甚太平可言?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罢,在你们以酒消愁,闷闷不乐,怨恨这世道的时候,多少人举兵浴血而战,宗师、大宗师,他们为何要理会无辜人的死活?因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是谁?”
“我是柴青首徒。”
民众哗然。
“人无信念,天地无信念,天道有缺,不能再这样顽梗下去了……”
她嗓音沙哑,下唇干裂浸出血来。
一老妇人拄着拐杖上前:“快走罢,官府来抓人了!”
芙玺在宦官护持下且喊且退:“祈福不是做无用功,要有必胜的信念,要不屈从,九州才有希望!要有信念,要为他们祈福!”
声音很快远去。
官差凶神恶煞地冲进来,领头的壮汉见不到人,怒道:“是谁通风报信放跑国之要犯?”
偌大的酒楼,没人吱声。
少女那番话终究是入了他们的心。
没人想做亡国奴。
祈福,就可以自救了吗?
那么他们,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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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目光长短,看中未来。有人目光短浅,着重当下。
当下,官府要抓‘妖言惑众的要犯’,官差怒气冲冲走出酒楼,来到长街。
芙玺正在众人掩护下撤离。
忽然——
“在这!雁南的王在这!抓住她,可得万金!”
芙玺猝然一惊,汗湿后背。
官差闻声赶去。
走到半途,听得前方人群簇拥处传来一道惊呼。
却是有义士拔剑捅了高声叫嚷“抓雁南王,得万金”的地痞,芙玺仓促之间只来得及看清那人背影。
是名女子。
很瘦。
闹市之中,说不清哪来的冲动,芙玺用力嘶喊:“正道苍苍!天佑九州!”
“天佑九州!!”
“天佑九州!!!”
一人声起,千人声应。
场面混乱。
等官差赶到,哪还有什么雁南王?总不能把所有喊“天佑九州”的人都抓起来罢?
谁又不想天佑九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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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苍蓝之战,伪仙阵营接连溃败。
玄天宗、破雪神教等降者,趁乱逃离。
投降的几国国君气急败坏地差遣兵士上战场,为此,斩杀三十六名不愿领命的将军。
兵士们被迫打杀自己人。
有趣的是,九州武人真正践实“除非生死危机,否则不杀九国任何一位兵将”的承诺。
待到后期,扑通武人已不能对战局做出影响。
凡人撤出苍蓝大平原,留下宗师、大宗师与伪仙一战。
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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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的喜讯甫一传出,万民狂喜。
还没完全走遍九州大大小小的村镇,芙玺累晕在半路。
宦官寸步不离守着女王,一边抹泪一边道:“吾王,祈福,祈福是真的管用啊。”
做梦一样,大宗师斩杀敌首,守住了九州。
“大宗师万岁!宗师万岁!武人万岁!九州人万岁——”
无数道声音汇聚而起,震彻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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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蓝城。
武人清扫战场。
经此一战,鹭洲岛老岛主苍老了十岁。
“好在是胜了……”
他望着遍地尸骸的战场迎风流泪。
远人间的老阁主一个白白胖胖的胖阁主,生累成瘦阁主,他左腿被林映那小子砍了一刀,成了一只‘独立的金鸡’。
正揣摩要擅长机关的人为他打造一条假肢。
他想得入迷,一抬头,见老岛主哭得活像两百斤的孩子,一乐:“行了你,够了,休做如此憨态!”
“……”
老岛主不与他拌嘴,双目怅然,这是用鲜血浇筑出的胜利,怎么不能哭一哭了?
陆二一瘸一拐地走来:“师父,柴盟主呢?”
柴青在战场救他一命,为他生受了林老贼一掌,担心她的伤势,陆二不等伤养好,急哄哄跑来。“在左边的帐子睡大觉呢。”
“睡大觉?”
恰是此时,周二躺在竹架被人抬过来,见了他,远人间的老阁主纳闷:“你来做甚?”
周二面色羞愧,脸皮通红:“我来,来向姜少宗主道谢。”
姜娆危急关头为他出剑,思来想去,他还是想当面给人磕三个响头。
“哦。”老阁主手一指:“也在左边的帐子睡大觉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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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打得很难。
远没世人想的那样轻松。
左边大帐,柴青睡得昏天暗地,意识沉浸在梦境,梦里,是同伪仙的最后一战。
确切地说,那不是‘伪仙’,而是来自银鱼界的血宗弟子。
领头的林老头子是他们的大师伯,依照九州武道境界划分,高低也是一位大宗师。
柴青费尽辛苦,木刀终于刺进他心脏,他捏碎腰间的血色令符,强大的气息压得所有人直不起腰。
和她杀明毓秀时一模一样。
每一息,境界都会攀升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季夺魂一剑穿透林老贼天灵盖,绛绛一剑刺中他咽喉,如此,三人合力,人终咽气。
眼睛死死睁圆,朝柴青露出诡异笑容。
梦境里柴青清楚知道他在看自己,又仿佛在透过自己,看更令人生畏的存在。
他在看谁?
他在等谁?
他在用死亡迎接谁的驾临?
轰!
梦境溃散。
柴青猛地坐起身。
合衣睡在她身侧的姜娆警觉地睁开眼,同一时刻,睡在隔壁的季夺魂也从睡梦里惊醒。
三人同时看向一处。
百里外。
飞舟驰骋。
坐在飞舟的美男子凤眸微眯,毫不客气地释放威压。
与他并肩而立的美妇脾气火辣:“杀我爱女,我要九州所有人,统统给明儿陪葬!”
她悍然运起一剑。
剑气燃星火,疾驰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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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青心惊肉跳,冲出帐篷,大喊:“敌袭!”
那一剑,终究无可阻挡地落在九州大营。
燃起滔天大火。
求生无路。
求救无门。
恍入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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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三刀郡的百姓仍在为大胜欢呼。
手艺精湛的老师傅特意从家门出来,无偿给街上的小童做糖人。
长街,一个个孩子手里拿着栩栩如生的糖人,笑颜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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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大营。
大火扑来,躺在竹架的周二滚下来,护在断了一条腿的师父面前。
望着那来势惊人的火光,鹭洲岛老岛主一双慧眼止不住地流泪:“为何如此,怎会如此……不是赢了吗?”
他看着在火海里打滚的武人们,悲声道:“不是赢了吗?”
“师父!”
陆大、陆二冲过来一左一右守着自家师长。
老岛主难受极了:“救人,别管我,去救人……”
陆三死在之前的那场血战,陆大陆二舍不得离开师父寸步,被老岛主一人扇了一巴掌:“动啊!”
原以为到了享受胜利成果的好日子,谁承想,这次来的比林老贼那群人还要强。
晚明尊者的剑撩起星火烧死众多来不及逃离避难的武人。
飞舟停在苍蓝大平原。
柴青举刀。
“是你杀了我家明儿?”美妇一剑起,掀起无穷杀机。
只一交手,木刀破碎。
强敌在前。
柴青心想:我的刀呢?
姜娆面色冷峻地挡在她身前出剑。
两剑相撞,她倒退三丈,喉咙里隐有血气翻涌,晚明尊者一愣,眼里露出垂涎之色:“后天的无瑕媚体,双法同修,天生的绝世好炉鼎,正适合与我家夫君双.修。”
双.修两字一出,柴青目眦欲裂,一掌拍来!
无上尊者深深地看了两眼姜娆,抬手,轻描淡写化去柴青杀人的掌风。
十息之内,季夺魂一百零八剑出。
快剑迷人眼。
姜、柴二人四目相对,默契地使出最强一式。
明氏夫妇蹙眉相望,上前一步,轻噫:“九州弹丸之地,竟有三个半步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