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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赠情丝

作者:三月春光不老 当前章节:72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0:00

而人的快活,江风一斩,就会断。

从丰饶亭回来,柴青一头扎进穷极巷的小破茅屋,往地砖下扣出半人长的木匣。

匣子打开,棉布包着不短不长的物什。

断刀横陈在柴青眼前。

她老僧入定地席地而坐,内心卷起孽海波涛。

目之所及,唯有那把刀。

刀名不朽。

全名,不朽狂刀。

‘狂’是柴青少时加上去的。

这把刀没有辜负它的名字,创下的战绩的确很狂,哪怕断了,也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

她几次睁开眼作势要握住这刀,刀身悲鸣,拒绝主人的靠近。

如同年少英勇的小姑娘,拒绝二十岁怯懦的柴青。

姜娆笑中带泪的脸庞不断在眼前闪现,心灵深处始终有股声音催促着她做决定,柴青不顾‘不朽’的反对,强行握刀。

沉闷的铮鸣声一瞬将她拉入暗无天日的战场。

那些人在笑。

笑什么?

笑她不自量力,笑她如闹市的猴儿被耍得团团转。

“咬紧骨头!给我爬!”

“哈哈哈,你看她,给阉人磕头百次,她手里不是有刀吗?怎的不砍了那人?”

“刀?早就断啦!她敢反抗,那野种的尸身就保不住了。”

“人都死了,为了一具尸体,值得吗?”

“她傻啊!嗐,我和你说……宋将军且等着奸那死人的尸呢……”

“嚯!口味真重!大王在戏弄她,这孩子不懂吗?”

“懂又何妨?她杀得光咱们所有人吗?”

.

“王上仁慈,放你一条性命!狗儿,你还不跪下来磕头,谢我王仁德?”

“跪下!”

“押着她,磕头!”

腿弯被踹,腿骨折断,柴青三跪九叩,跪拜仇人。

脸上布满灰尘鲜血。

“小狗儿,走罢,寡人信守承诺,不与你计较了。”

“滚!”

甲士丢她出宫门。

哐当。

“带走你的刀!呸!丧家之犬!软骨头!”

“把我的绛绛还回来……”

“死开!臭狗儿还想脏了爷的身?我告诉你!那小野种早死了!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被乱刀大卸八块,拿去喂狗了!”

“绛绛……”

“算了算了,她人已经傻了。”

“好玩,想她刚冲进宫时悍不可挡,才多久,骨头就折了,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他居高临下道:“脏兮兮的小狗儿,别怪爷没提醒你,太阳下山之前,你还有得命在,天黑了,小心叫恶鬼抓走哦。”

大笑声,谩骂声,漫过柴青的身。

逃。

快逃。

追兵忽至。

……

柴青脸色煞白,一口血呕出,断刀重新砸进木匣。

心境有缺,是故心魔四起。

……

天色已暗。

茅屋里没有点亮烛火,门窗紧闭,外面的月光照不进此地,天大地大,柴青困在逼仄的小屋,一言不发望着她的刀。

她记得十二岁之前一次次地挥刀,记得那些热血淋漓的岁月,记得师父夸她天赋几百年难见,喝醉酒大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坏姑娘啊,不要骄傲,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想做最强,要先长大才行呐!”

记得她怀着怎样的杀心冲进姜王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记得悲愤之下占据脑袋最深最重的想法——大不了,她就和绛绛死在那儿!死也要死在一处!

记得不朽折断的声音。

记得血液从体内喷涌的壮烈。

她本可以‘生作人杰,死为鬼雄’。

姜王不允。

只手遮天的权势压得她直不起腰,绛绛的尸身碎在不远处,柴青的心也碎了。

千里逃亡磨去她的傲骨,十八岁后,亲眼见到天外天,人外人,始知‘少年英勇,无知无畏’不是一句空话。

倘能一生无畏,宁愿一生无知。

回不去了。

柴青心有不甘。

于是握刀。

心魔生。

又吐出一口血。

再试。

再吐血。一夜过去,天亮得比任何时候都疾。

茅草屋一片死寂。

一根耀眼的白发悄然藏在满头青丝,柴青形容憔悴,敲敲发麻的腿,强撑着站起身,推开窗子,见着残忍升起的红日,她清楚地知道:她救不了姜娆。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有何本事去救人?

她只能放任姜娆去死。

认知沉甸甸地坠在心头,柴青面色陡变,唇角溢出鲜红的血。

.

“公主,天亮了。”

“我看到了。”

姜娆一夜未眠,怀里抱着嗜睡的猫儿,眼神叹息。

天亮,和亲的队伍就要再度启程,这一回,没有刺客盟的义士跑去毁坏石桥,这一回,上至几位将军,下至训练有素的精锐,都会严格遵守王上的铁令:务必送公主抵达上邪。

泰安客栈一大早人影进进出出。

荣华手持红缨枪站在石阶上,他内伤未愈,却不影响带兵,发号施令。

“准备好了吗?”

“各兵士已经就位!”

“公主呢?”

门扇开启,兵将顺着声源看去。

狸奴、厌奴一左一右恭候在姜娆身畔,姜娆怀抱她的猫窝,一身盛装,云鬓簪金钗,美艳不可方物。

多看一眼,眼睛要被灼伤的烈烈风华。

在场的男人们仓促低头,掩饰下内里狂乱的心声。

荣华上前一步,恭声请公主移驾。

出了泰安客栈,姜娆甘愿入另一座牢笼。

姜国的公主要去上邪和亲,春水镇前来欢送的人很多,挤挤攘攘地围满几条街,道路堵塞,还是荣华出面,请得热情的百姓让出一条路,好使车驾通行无阻,早日抵达王城。

来时喧嚣,去时如潮。

一来一去,心境大不同。

“公主……”

“无碍。”

猫儿探头探脑地溜出猫窝,乖巧地卧在美人腿边,不多时,呼噜声起。

姜娆唇边噙笑。

也不知是真的想笑,还是此时不笑,会显得身世伶仃。

长街浩荡,车水马龙。

“公主!”“公主!!”

百姓们争先大喊,盼望公主垂怜,掀开帘子露个面,也好教他们晓得传闻里九州第一美人究竟长啥样。

好奇的人很多,好热闹的更多,甚而住在附近的人得了消息早早跑过来,只为送一送这位九州姝色。

这人间太广,装得下人山人海,这春水镇太吵,人声如沸。

换了以前的姜娆定然不会专程露面来满足外人各异的心,可这一次,忍了又忍,她仍然想再看看秀丽多情的小镇。

车帘挑起。

左街道的人在喊,右街道的人化作出不了声的呆头鹅。

怪异的景象停滞几息,而后是震耳欲聋的呐喊。

“好、美!!!”

“公主!公主看我,看我!”

“姜国公主!!!!!!”

声音喊劈叉,人们疯了似地朝前挤。

负责维护秩序的士兵们累得满头大汗。

右边的人见着了,左边的人没见着,嗷嗷喊着公主一碗水端平。

姜娆不知自个何时也成了端水大师,笑着掀开左边的车窗帘。

惊鸿一面。

人间铭刻了她的影。

这一幕,纵是再过多少年,哪怕城门掉色,城墙倒塌,他们脑海里关乎第一美人的惊艳都不会褪色分毫。

曾经见过姜国公主,见过让举世沸腾的色相,这事儿能吹到老死咽气前。

好长的队伍寸步难进,荣华气得骂娘,然今日的公主,美到令人窒息,美到他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曾是冰石,暖不化,捂不热,今时又成烈火,烈火成团,不是焚.烧至死,便是拉着人共赴火场。

说句没出息的,他不敢靠近姜娆。

姜娆也诚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左看,右看,没看见想看的人。

倒是人群里的胖婶撕心裂肺地和她打招呼,穷极巷的小寡妇忙着丢手绢。

“公主!公主!”

姜娆轻笑。

车帘放下,四围的喊声震得人耳朵短暂性失聪。

柴青没来。

姜娆摸摸大善人的脑袋,胖胖的三花猫得到主人的安抚,耷拉着耳朵,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她掌心。

小善人吓得蜷缩身子,闹不懂外边是天塌了,或是地陷了,它耳朵要聋。

春水坊最高的屋顶,钱小刀抱臂在怀:“不去送送吗?这一走,以后都不能见了。”

阴阳两隔‘不能见’,心上人已为‘人妇’不能见。

柴青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后脑枕着手臂,面无血色。

几天而已,她自苦成这般模样,钱小刀有心刺她两句,终是不忍,他叹了叹:“柴姐姐,公主姐姐在等你呢。”

姜酉酉姑娘实为姜国王室明珠的事瞒不住有心人,看柴青无动于衷,他不再劝说,转而担心起柴青的伤势。

和亲的队伍再是迟延,一个时辰也该出了春水镇。

一朵桃花随风飘落在柴青唇瓣,她睁开眼,拈花静默。

“柴姐姐,回了,人都走——”

一道人影唰地从他眼前掠过。

好俊俏的轻功!

意识到是柴青跑了,他揉揉后脖颈,搞不懂这人怎么想的。

先前不动,现在急了。

送别而已,别别扭扭的。

所以说情情爱爱的,真是烦死人了。

将军们驾马行在最前方,中间是一辆辆的车马,公主的车驾最为豪华,再后面是一车车随行带来的嫁妆,最后才是列队而行的数百精锐。

“这是到哪儿了?”

一路上姜娆都不说话,这会问话,狸奴早有准备,柔声道:“到太平山了。”

过了太平山,走石桥,至青阳县,顺官道一路通往上邪。

姜娆复归默然。

婢子不敢打断她的思绪,大气不敢喘。

“我今天,好看吗?”

厌奴一支棱:“好看!”

“公主国色天香!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美人!”狸奴终于找着话说。

姜娆垂眸撸猫,笑而不语。

好看。

她希望柴青能来看一看。

毕竟她是为她精心上妆的。

她不来,再美也就失了趣味。

姜娆黯然神伤。

她不为即将去燕王城赴死感到悲伤,却为打扮好了柴青不来看一眼感到难以释怀。

猫儿喵呜一声,安慰她敏感痴情的主人。

欢快的气氛落了下去。

狸奴、厌奴揪着帕子重新变成锯嘴的葫芦。

春风扬起,空气隐约传来淡淡的桃花味儿。

“吁——”

荣华勒马:“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马车慢悠悠停下。

柴青一袭青衣,手里握着一束开得艳丽的桃花:“我……”

“她是来送我的。”

话音未落,姜娆欢快地从车厢出来,跳下车,一阵风地越过坐在马背的诸位将军。

“退下!本宫要与友人话别,尔等不得搅扰!”

“……”

荣华不情不愿地应是,惑然的眸子不住打量青衣女子,姜娆蓦的回眸,一瞬迸发的冷意惊得他慌忙抱拳告罪。

无人再敢朝这儿投来教人厌恶的视线,她心满意足地送出怀里抱着的猫母女。

三花猫和黑白相间的小猫到柴青手上,她笑道:“亏你来了,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对它们负责。这猫儿你来养好,猫窝我要了,没问题罢?”

“没问题。”

柴青暂且将猫儿放在地上:“我见这花开得好,就折了下来,送给你。”

希望你年年都能看到绮丽的春天。

“送我花?”姜娆爱惜地接过那支桃花,笑容促狭:“喂,你送我花,是不是恋慕我啊?”

“……”

柴青脑袋乱成一团浆糊:“我、我没想那么多。”

“啧。”

姜娆舍不得用花打她,省得花瓣掉落,她嗔怪道:“你这人呀,说句和软话又怎样?卿卿我我时嘴甜,下了床,怎么这么木讷?”

她不说,柴青从来没想过原来“木讷”这个词儿也能用在她这里,她倏尔坏笑:“除非你再让我睡一回。”

“不行。”

姜娆目色深远:“我要去嫁人了。没法再陪你睡了。”

柴青如鲠在喉,咳嗽两声,难过的情绪也没能完全散去。

她看着姜娆,姜娆的美刺痛着她的心。

绣着冲天凤凰的衣衫裹着她娇美的身段,前凸后翘,明眸如洗,熟悉的体香萦绕在鼻尖,她不合时宜地想念昨日车厢里奔放缠人的姑娘。

胸腔剧烈起伏,黑亮的眼睛忽如其来燃起一把大火,她上前半步,只需伸手,这人就是她的。

她会紧紧禁锢她的腰肢,听她在耳畔快快慢慢的喘,听她求饶,听她妩媚的哭声。

只要她愿意,姜娆会完全释放地开在她指尖。

姑姑赠送的红木箱里的物什还没玩遍,柴青梗着脖子:“后面,我还没玩。”

“然后呢?”

姜娆指腹柔柔拂过盛开的桃花,心事碾成泥:“是你自己磨磨蹭蹭,我又没挡着你玩。”

“姜姜,你要不要……跟我走?”

说出来了。

她说出来了!

柴青振奋地握紧拳头,死去的心仿佛焕发出无限生机,她的眼目警惕地观察荣华等人的动作,在想怎么堂而皇之地把人掳走。

她想了很多,唯独忘了,姜娆不会跟她私奔。

“我不要。”

“什么?”

“我不要跟你走。”

那火熄灭了。

生机化成灰。

姜娆不忍睹之。

可话说了出来,就要用更绝情的姿态收尾,她顿了顿:“我于你,不过寂寞时的消遣,你于我……”

柴青不敢听了。

“你于我,无非一场风流梦。梦醒了,我就要走了,回到我应回的地方。”

“是、是么?”

她退后一步,好险没被尖锐的石子扎了脚。

“柴青……”姜娆担忧地去捉她的手,被避开,她微微抿唇:“你这里,有根白头发。”

“白,白头发?”

“在这儿。”

她身子前倾,玉手从青丝里揪出一根细长白发。

年轻的宗师,内功深厚,血气旺盛,却在二十岁的这个春天,生出不该生的愁。

头发拔了。

姜娆偷偷将其藏进袖袋。

柴青恍恍惚惚忘记自己为何要站在这儿,为何,不顾辛苦地来送一枝花。

姜姜不稀罕的。

花而已,燕王城多美的花儿找不到?她好自作多情。

转身就要走。

手腕被握住。

“柴柴,我为你绣了一个香囊。”

“我不要。”

像是在怄气,她说“不要”,她也要说“不要”,如此,才算互不相欠,才算相忘江湖。

姜娆不理她的反抗,弯腰将深红色的香囊认认真真系在她腰侧。

“别丢了,我花了半夜才绣好。”

柴青看看香囊,想说“花了半夜就绣出这么个玩意儿?打发叫花子呢!”。

但她终究没说出口。

何必呢?

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一刀。

没劲。

“你快走罢,荣华那厮鬼鬼祟祟看了好几眼了。”她不耐烦地赶人。

眸光贪婪流连在那苍白的脸,姜娆脚尖踮起,轻如羽毛的吻停在这人唇角。

“忘了我罢。”

她去势决绝。

柴青喉咙上下滚动,极力压制想哭的冲动,猛地背过身。

分道扬镳。

一滴细泪溅在飘起的尘土。

姜娆不曾回头。

“公主。”

荣华按捺住狐疑惊异的心,恭请公主上马车。

车帘放下。

“启程!”

他最后一眼看向魂如朽木的柴青,不明白公主为何要送她离别吻。

王室璀璨的明珠,燕地小镇的小民。

两者天差地别。

他摇摇头,不再深思。

冗长的队伍一一经过,柴青心空落落的。

唇角染着姜国和亲公主的胭脂,忍不住回头看。

和亲仪仗浩浩荡荡,王室的威风逼煞春风,和这比起来,柴青算个屁啊。

人世一浮尘,渺小一蝼蚁。

一个吓破胆子的坏种,再坏,可不敢在天家头上掘坟。

她扯扯嘴,权当春.梦一场。

她这人太坏了,她这人太浑了,浑浑噩噩过活,姑娘家的真心都给不起。

难怪姜娆要走。

柴青抱着大小猫儿心神不宁地迈开腿,系在腰侧的香囊一晃一晃的,像姜娆这个人,香香的,艳艳的。

三花猫胆肥地爬到她肩膀,小猫安静窝在她臂弯,柴青单手捞起轻飘飘的绣品,笑话姜娆辛苦半夜连只鸟都没往上挪。

没有比翼鸟,没有鸳鸯。

她绣了万年青。

手指搓开香囊的封口,放到太阳下一晒,冒出头的,是一小缕乌黑靓丽的发。

.

水蓝色的香囊小心翼翼地装进一根细长雪白的发丝。

收好封口,香囊紧贴在心脏的位置。

前往上邪和亲的美人唇畔缓缓绽开笑——若如此,也算结发同心了。

.

日光温暖,太平山安享太平,柴青老树扎根地杵在三月和风中,佳人赠送的香囊滚烫在心口。

有道是:

结发百年。

万年长青。

她低声叹服:“姜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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