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没有末日,我们也没有分开◎
室内没开灯,也没开空调。
虞沁酒很凉,凉到季青柚无论怎么用力,也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冰层,冰层在抖,在晃。
好似无论她怎么用力抱紧,冰层最终都会被三十七度的体温融化,直至产生裂痕,破碎,直至在她怀里消融。
无声无息的恐惧透过黑暗传递。
听着近在咫尺的呜咽声,感受着虞沁酒凌乱的呼吸,浑身凉透的冷汗,以及瘫倒在她怀里的无力。
季青柚突然忘记了自己是个医生,脑中齿轮无法正常运转,她喘着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喊着虞沁酒的名字。
虞沁酒的反应很慌乱,每一口气都好似喘不上来,可大概也能对她出声产生反应,可仍旧是捂住她的眼。
她抱着虞沁酒,试图不用眼睛看,只用手去触摸,凭此判断虞沁酒的现状。
没有出血外伤。
呼吸急促,浑身发抖,情绪激动……
思绪迅速收束。
季青柚抿成直线的唇有些发白,慌乱漂浮的心脏突然沉到了底,她抚摸着虞沁酒柔弱的背脊,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逼迫自己将嗓音里的颤抖克制下来,冷静地问,
“你能说得出来话吗?”
几近瘫倒在她怀里的虞沁酒抖个不停,但还是勉强静了一下,在她怀里慌乱地摇着头。
季青柚掐手腕的手越发用力,“你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哪里痛?是喉咙痛,还是脸发麻,动不了?”
“刚刚有没有吃什么东西??”
“能站起来吗?”
“手脚呢,麻不麻?”
……
一连串的问题后,虞沁酒的慌张和恐惧终于缓和下来一部分,吸了吸鼻子,在她怀里动了动,然后拿出了手机,微弱的亮光铺满整个客厅。
打字声和夹杂着眼泪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季青柚的眼仍然被虞沁酒捂住,她有些艰难地开口,“虞沁酒,你让我检查一下好不好?”
虞沁酒的手抖了一下,似乎是想松开她,可却仍然用着微颤着的掌心遮掩住她的视野,从嗓子里传来几声难耐的呜咽,可到底是吐字不够清晰。
季青柚用自己发抖的手指,握住虞沁酒的手腕,接着轻缓地从自己眼前移开。
看到了虞沁酒,完完整整的虞沁酒。
处于被手机光照耀着的昏暗视野内,依稀可见她白的近乎于毫无血色的脸,以及从眼眶里无法控制四溢而下的泪水,红肿着的双眼,凌乱的发丝散落在颈下,以及僵木微张无法闭合的嘴角。
无法控制的五官,全都僵在一个不自然到近乎于麻木的状态。
季青柚在这一瞬间被酸麻感裹挟。
所有人印象中的虞沁酒从来都是漂亮精致的,连根头发丝的弧度都要卷得恰到好处,身上的色彩要与妆容相得益彰。就算再伤心难过,她也从未想过让自己这副模样展露在他人面前。
在恐惧滋生的那一秒,她无法在任何人面前袒露这样的自己。
就算是季青柚,她也只给季青柚晃了一眼,便马上垂下了头,将脸埋进膝盖,无法控制自己的抽泣和小声呜咽。
她很漂亮,也很爱漂亮。
在脸僵到无法动弹的时候,自然会滋生很多无助且慌乱的想法。
季青柚却在这一眼之后松了口气,只剩下泛起的酸涩感漂浮在心脏,她静默地将虞沁酒递过来的手机接到手里,看到了慌乱下打出的几个字:
嘴动不了,脸很麻,像针刺。
有湿滑的泪珠滞留在手机屏幕上,将一行简单的字模糊放大了几遍。季青柚将屏幕上的泪珠抹去,将自己轻跪在地板上的腿抬起来,僵麻感让她直起身子那一瞬间有些站不稳。
可她还是忍住,不在虞沁酒面前表现。
在室内摸黑着寻找可以用到的纸袋。
直至不小心碰到了椅子,之前在小区外撞到栏杆的地方又再一次产生碰撞,剧烈的钝痛感让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在静谧的室内有些突兀。
于是虞沁酒便慌乱地抬起头,摸着黑朝她这边摸索过来,急切地呜咽了几声,又不小心撞在了沙发上。
“我没事!”
季青柚迅速出声,强忍着自己的疼痛,在茶几上找到了个未拆封的口罩,又回去扶起虞沁酒,对上她紧张的视线后。
微抿着唇,将口罩拆了封,而后动作轻轻地给虞沁酒戴上口罩,指尖触碰到虞沁酒冰凉的脸和耳朵时,虞沁酒忍不住颤了一下,然后攥紧她的手腕。
季青柚鼻尖发着酸,好似整个人被泡在了冰凉刺骨的水里,指尖也忍不住发着抖,却还是继续将口罩绳挂在虞沁酒耳朵上,将口罩打开,盖住虞沁酒的脸。
在迎上虞沁酒不安的视线时,她反握住虞沁酒的手腕,将自己的声音控制在恐慌的虞沁酒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语调轻缓而克制,
“症状不太严重,只是你可能第一次遇到脸僵的状况。我没找到纸袋,用口罩也可以,吸气深一点,慢一点,等会要是还没好转,我们就去医院。”
虞沁酒攥着她的手指终于是松了几分力道,迎着她的视线往旁边偏了一下,然后有些虚脱地靠在沙发背边,单手捂住自己的脸,用力而缓慢地吸气起来,可呼吸间还是夹杂着小声的抽泣。
被攥住的手腕沾染上了虞沁酒身上的冰凉,季青柚的手指不受控地轻轻蜷缩,她静默地凝视着慌乱无措的虞沁酒,觉得此时此刻就像是无数根刺插在心脏上,又很快拔出来。
如此反反复复,刺得心脏开始抽痛。
她在虞沁酒旁边缓慢地坐了下来,微微低头观察着虞沁酒,伸出微颤着的手指,直至触到虞沁酒不断溢出泪水的眼尾。
有一瞬间,虞沁酒偏了偏头,躲开她的视线,整个人抖了一下,攥住她的手腕也在这一刻紧了紧。
季青柚心里泛酸,可她尽量控制自己,专注地凝视着避开她视线的虞沁酒,继续伸手,用着极为轻微的力道,擦去她眼尾的泪珠。
虞沁酒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再抗拒她的动作,可还是没望向她,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似是抱着一种不忍心将她打碎的想法,季青柚便也没有说话,只一直给虞沁酒擦着眼泪。刚刚没来得及把空调打开,她们就这样并排坐在寒冷的地板上,靠在沙发背上,交融的体温仅有相互攥着并支撑着的手腕。
仿若一松手,双方都会丧失力气。
接连一起坠入深不可测的黑洞。
直至虞沁酒的情绪开始好转和平复,季青柚举起来给她擦眼泪的手酸到几近抬不起来。
虞沁酒的呼吸终于听起来比刚才平缓。
在静默而寒冷的室内,微微抬起仍旧湿润的眼,望向她的时候,仍带着几分尚未消散的慌乱和无助。
季青柚微微歪头看她,“冷不冷?”
虞沁酒摇摇头,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呜咽了几声,吐字仍旧不清晰,听上去却比刚刚好很多。
季青柚谨慎地将她刚刚递给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现在好点了吗,如果没好的话,可能还是要去医院……”
话还没说完,虞沁酒就利落地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举起来给她看:【比刚刚好,但可能只好一点,我说话你听不清楚吗】
季青柚摇头,“听不清楚。”
虞沁酒歪了歪头,又打了几个字:【你冷不冷?要不要把灯打开?还是你要先回去?这么晚了……你又值夜班没睡觉】
季青柚凝视着她,反问,“那我去把空调和灯打开?”
没有回答后面的问题,意思就是不回去。
虞沁酒明白了她的意思,顿了几秒,湿润的眼眨了眨,却还是没在这个时候反对她的做法,只点了点头。
季青柚撑着身子从地板上站起身来,有些腿软,却发现虞沁酒仍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放开,她目光下落,轻轻捏了捏虞沁酒的手背。
虞沁酒反应有些迟钝,眨了几下眼,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滞缓地松开攥紧她的手指,微微垂下了眼。
季青柚抿了一下唇,摸索着走到门口,打开了灯和空调,明亮的灯光一瞬间点亮昏暗的环境,顺着暖煦的热风飘到脸上,减缓了几分室内的冰凉和寒冷。
也才发现,自己大衣全被揉皱,绑好的头发也全都散乱下来,倾泻在额边和脸侧,毛绒绒的,被风扬起来的时候还有些痒。
直到现在。
她的所有感官才恢复过来,开始发生效用。
也包括大腿上的疼痛,许是已经生了淤青,才会产生细密的钝痛感。
她微微蹙起了眉心,可到底也不敢在虞沁酒面前表现出来,强迫自己做好表情管理,刚想转身,虞沁酒在她身后呜咽了几声。
季青柚倏地驻足,明白了虞沁酒的意思,耐心地背对着她,过了几分钟,头顶的空调暖风将她全身寒意驱散时,她感知到自己逐渐变暖的身躯,才觉得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嘭——”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她迅速转过身,却发现是虞沁酒正在铺垫子。见到她转过身,虞沁酒僵了一下,又忙乱地伸手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接着往旁边偏了偏头,试图躲开她的视线。
季青柚松了口气,缓慢地走过去,帮着虞沁酒将毛绒暖垫一起铺在地上,又和虞沁酒再次并排坐在暖垫上,有些疲倦地靠在沙发背边。
“现在呢?”她很担心虞沁酒的状况。
虞沁酒摇摇头表示自己好多了,下一秒视线落在她裸露在外的半截白皙手腕上,停留了十几秒,打了一行字过来:
【你的手怎么了?】
季青柚微微一怔,便顺着虞沁酒的视线看过去,看到自己手腕和掌心上细密的几个被掐出来的红印时。她迟钝地反应过来,刚刚太着急,她怕自己也不能处于冷静的状态,便用力掐了几下。
当时不觉得用了这么大力气,只觉得不用力就无法将情绪平复,只觉得自己需要保持作为一个医生的冷静。
如果她在那一刻失控,便也失去了成为医生的初衷。
“可能是刚刚撞到的。”她这么解释,并掩饰性地用衣袖遮住手腕上的红印,发僵的手指微微垂着
虞沁酒安静地凝视着她缩进去的手腕,眸子里的湿润便又在这一瞬多了几分,似是一片盈满月光的潭水,摇摇晃晃。
仿若下一秒就又要泛起泪光。
“你是不是要再换个密码?”季青柚手指微微蜷缩着,试图转移话题,好让虞沁酒从心疼她……亦或者是愧疚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虞沁酒无声地盯着她,过了一会,呼吸有些堵塞,试图发出声音,可全被浓厚的鼻音所掩盖,于是便又拿出手机打字,亮在她眼前:
【为什么要换密码?】
季青柚停顿了几秒,指尖微微蜷缩,“因为我知道了。”
虞沁酒没说话,仍旧举着手机上的那行字,甚至还往前伸了伸,意思很明显,她问她:
为什么她知道了密码,她就要换密码?
“好吧。”季青柚稍微仰了仰头,额边飘落的头发便又垂了几缕下来,“因为太简单了。”
“哪里会有人,直接用门牌号加姓名缩写当家里密码的?好歹也把数字换个顺序什么的。”
虞沁酒愣了几秒,略微凝重的纤长睫毛扑了下来,掩住眼底的情绪,她打了几个字:
【好像也是,那我再想想】
季青柚点了点头,没说话。
虞沁酒看了她一眼,又打了一行字:【季医生,我觉得好像好多了,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季青柚静默地望着她,有种突如其来的执拗,“我不回去。”
虞沁酒有些着急,沉着眸子看了她一会,又打字:【你怎么像个小孩一样,说都说不通】
季青柚轻着声音,微微垂眼,“确保自己的病人状态足够安全,这是医生最重要的职责。”
“你都喊我季医生了,我怎么能丢下你呢。”她补了这么一句话,用以说服虞沁酒。
话音落下。
黄灿灿的光线下,虞沁酒肩膀微微晃动,绷紧了几秒,最终还是卸了力道,往后靠了靠,明亮的光线便在她饱满的泪痣上投上一层朦胧的阴影。
她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平视着前方,好似没有焦点地摇来晃去,就这么悄然无声地坐了一会,她微微蹙起眉心,而后有些艰难地吐出几个不太清晰的字词。
季青柚没能马上反应过来,愣了几秒。
虞沁酒突然站起了身,拐进了一个房间。
季青柚愣在原地。
没过多久,虞沁酒提着一个小箱子走了出来,在她旁边坐下,距离很近,裹着一阵淡淡的玫瑰润香,动作轻轻将她的衣袖折起,将她掐出红痕的手柔柔拿起。
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季青柚被拿过去的手几乎不敢动弹,手指蜷缩着,僵麻着,完全不敢放松。
“其实不用上药的。”她僵着手指问。
虞沁酒顿了一下,可到底还是没停止动作,拿出小箱子里的冰袋,在敷上去之前,有些犹豫地望着她。
季青柚似乎听到了她没说出口的话,“没事,我不怕凉。”
虞沁酒便轻点着头,将冰袋小心翼翼地敷了上去,轻轻按压着手心和腕心的红痕,眼神专注地好似在对待一项极为重要的工作。
“其实过两天就消下去了,一点都不痛。”季青柚解释着,声音很轻,“只是局部组织的毛细血管破裂而已,等淤血吸收进去了就好了。”
虞沁酒安静地听她说完,垂着的眼睫却颤了颤,过了几秒,她吸了吸鼻子,又拿了一个冰袋出来,轻缓地按在了季青柚的大腿上。
冰凉触感隔着裤子传到伤处,缓解了那阵细密的火辣感。季青柚微微怔住,没弄明白虞沁酒是什么时候发现了她腿上的伤,有些慌乱地伸手去接,
“还是我自己来吧。”
可虞沁酒却躲开她伸出来的手,很专注,很轻柔地用冰袋按压着她腿上的伤处,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有些费力地吐出几个字来,
“你刚刚走路……都费劲,还……一直捂着这里。”
吐字虽然还不够清晰,但至少比最开始的状况好上许多。
季青柚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观察着虞沁酒的状况,觉得她口罩歪了点,又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
手指打算缩回来的时候。
“啪嗒——”
晶莹剔透的泪珠落在了手指上,沉甸甸的,湿浸浸的。
季青柚愣怔一秒,反应过来,有些着急地凑过去,腿上的伤却被碰到,钝痛感加深,她不由自主地深呼吸一口。
“怎么又哭了?”她问。
虞沁酒摇摇头,又将她按了回去,捻起她的袖子擦了擦刚刚冒出来的眼泪,语速迟缓地说,“我……没事,你先……坐好。”
季青柚坐了回去,却还是微微低头,观察着虞沁酒的反应,可虞沁酒却始终低着头不看她。
“……虞沁酒。”季青柚犹豫再三,抿着的唇角松了松,还是开了口,“你不能再这么难过了。”
尽管不想这么说,可季青柚却只能在这个时候将自己置于医生的位置上,“……你需要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不然等下真的要去医院。”
虞沁酒顿了几秒,滞缓地点了一下头,继续替她冰敷着腿上的伤,过了一会,虞沁酒的情绪似乎平复下来,望向她的眼多了几分试探,一向柔软的嗓音这时却干涩得有些突兀,
“季青柚,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季青柚微微侧眸,“什么?”
虞沁酒静默地望着她,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很轻很轻,“你以前不是和我说,绝对不当医生吗?但是在你十七岁那年,你突然和我说,和秦姐姐说,有一点想当医生了。”
“我当时就很惊讶,因为你是如果没有想法,就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人。我当时没问,只觉得你是突然想通了。其实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的想法。
这次回来,我对你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这件事不太惊讶,看到你去给小酒买玩具的时候也觉得这应该会是你做的事情,好像这才是你的人生必经之路,好像认识你的人,看着你长大的人,都理所应当地会认为你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
“但我前几天突然意识到了你为什么戴眼镜……”
说着,她轻垂着的眼抬了起来,在明晃晃的灯光下,眸子里似盛着松软的旧日电影,
“就开始好奇,你为什么会在十七岁那年,突然说自己想当医生?”
季青柚怔住。
有一瞬间,她仿若从虞沁酒剔透的眼里,看到了一帧一帧如同老电影般的画面闪过,这些画面属于旧日,属于2012年之前的季青柚和虞沁酒。
仿若电影特效般的幻觉将她裹挟。
周遭家具迅速堆叠起飞,变得陈旧老派,混杂着摇曳的朦胧光线,偌大的风掀乱她们的发,吹来飘乱在整座南梧城的梧桐絮,将虞沁酒身上的玫瑰润香吹淡。
虞沁酒戴着口罩的脸有些朦胧,在这一瞬间变得年轻恣意,多了几分少女时期的青涩。
好似一瞬之内,一切都突然回到了十七岁那年。
什么都未发生,一切碎片都被美好梦境包裹,且伪装在童话和城堡里的……
十七岁。
-
二零一一年初夏。
巨大的风掀过绵白的云,在碧蓝朗天里吹来闷热暑气,以及梧桐果絮飘飞的南梧市。体育课,南梧中学高二434班和435班连着一起上。
操场上,三五成群的学生还没上课就拿着乒乓球拍呼朋唤友抢占场地;冒着傻气的男生在投进三分球后,脱下汗津津的外套乱吼着全场飞舞;几个守着排球的男生,正大光明地盯着排球场上那个窈窕蓬勃的身影。
“季青柚你干什么呢!”
黎南梨转悠了好几圈,才在排球场外的梧桐树下看到了季青柚,人在树下木椅上端坐着,微微低头,手上拿着本书,脸上盖着顶水洗墨绿色的鸭舌帽,鸭舌帽不大,光帽檐就能将季青柚整张脸盖住。
她这么大声音,季青柚也没什么反应,只盯着自己手里的书。
黎南梨撇了撇嘴,将自己手里精致包装的信封放在木椅角落,拍了拍,“刚又有人让我给虞沁酒送情书了哈。”
说着,她又往排球场那边扫了一眼,瞄到那个最受瞩目的身影,啧了一声,“虞沁酒这场排球还没结束呢,隔壁班就又有男同学看上她了,这得多大魅力啊,让人连堂写情书,一口气都不带歇的。”
“嗯。”季青柚终于出了声,手上的书翻了一页。
“什么书啊,看这么认真?”黎南梨凑过去看了一眼,可季青柚的手实在收得太快,她没能看清,只看到“大脑”几个字,不过光这个词语就能让她皱起眉心,轻搭着季青柚的肩,“不愧是勤奋天才季青柚,平常下课时间你做卷子就算了,连上体育课偶尔休闲一下都在看这么复杂的书。”
黎南梨是季青柚的同桌,一个对学习深恶痛绝的女高中生,看几行字就烦得不行,和整日浸泡在书本里的季青柚形成鲜明对比。
“知识是很有趣的。”不出所料,季青柚给出了这个回答。
黎南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像是生怕自己被季青柚传染似的,从木椅上站了起来,“总之,人虞沁酒的情书给你了啊,她在打排球没空接,反正你们两个是连体婴儿,给你给她都一样。”
季青柚轻蹙着眉心,刚想开口,黎南梨就又和别人招呼了一声跑开了,没说出口的话憋了回去,目光从书本飘到了木椅上的那一封情书上。
飘了一会,在信封的“致虞沁酒同学”几个字上停留了几秒,又飘了回来,落在了落款上,眉心舒展了开来。
字真丑。
这个想法冒出来,心情便又有些心不在焉,她盖上书本,目光顺着飘到了排球场上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操场上绝对不止虞沁酒一个人,也有很多女生笑得开朗,和虞沁酒穿着一样过分宽大的校服,但虞沁酒似乎却能将老套沉闷的校服穿出自己的色彩,在恍若柚子色的阳光下跳跃。
她扎眼地站在人群中跳脱出来,撸起校服袖子,在阳光下白到近乎于透明的手腕高高举起,砸向迎面而来排球的那一瞬间。
硕大的风吹过虞沁酒柔软纤细却有力的身体,将她身上的朝气明媚几乎拂到季青柚的生命里,暖热日光在空中跳跃,那双偏浅瞳仁里跃着灿然无限的生命力。
柔顺的发丝飘扬在颈下,特别漂亮,是一种具有鲜亮感的美,让很多人望过去的第一眼,就极容易停留在虞沁酒身上。
季青柚从不否认虞沁酒的漂亮很引入注目。从步入少女时期开始,她的五官逐渐张开,变得明媚恣意,配着饱满生动的表情和各种精心搭配的小技巧,例如用来绑头发的大号蝴蝶结,总是恰到好处的马尾高度,时不时从哥哥姐姐那里收到的雏菊会被她别在耳后……
“嘭——”
剧烈的响声打断思绪,排球在那一刻被砸向了对面,落在了地上界限内。喧哗又热闹的欢呼声也在这一刻出现。
虞沁酒欢呼着举起双手,和同队女生一一击掌,还往季青柚这边张望着,看到她的那一秒,束在脑后的发梢一跳一跳,用来绑马尾的蝴蝶结似乎要真的在那一瞬变成栩栩如生的蝴蝶。
她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季青柚微微抿唇,她视力一向很好,一眼就看到了虞沁酒手上红肿着的手腕,便把地上备好的矿泉水瓶拧开。
坐在她旁边守排球的男生们也闹哄哄地开始议论:
“她是不是在看我呢?是吧是吧,刚刚还冲我这边笑了……”
“切,人家可看不上你,知道上次隔壁班那个刘东送情书给她她说什么吗?”
“说什么?”
“她说啊,有人要她好好学习,不要轻易谈恋爱。”
“不谈恋爱?那她每天收拾得这么漂亮来学校,我看也不像是正儿八经来学习的样啊,又夹头发,又戴蝴蝶结的,还每天换个款式,给谁看啊——”
话落,有个喝完的矿泉水瓶“嘭”地一声砸到了这边,说这话的男生被吓了一大跳,捂着头张望,却迎上了鸭舌帽下一双漆黑的眼。
也挺漂亮的,怎么这人他之前没听说过。他愣住,却看见坐在木椅上的人轻巧地将手里书本合上,缓慢地走过来,盯着他好一会,将落在他脚边的矿泉水瓶捡起,轻着声音说,
“抱歉,没扔准。”
他脸一红,“算了——”
“嘭——”
话还没说完,季青柚又将捡起来的水瓶扔到他旁边的垃圾桶里,在矿泉水瓶落到空荡荡的垃圾桶里那一刻,她冷淡地看他一眼,
“她是给自己看的。”
男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啊?什么啊?”
季青柚盯了他一会,“虽然以你普通的眼界无法理解这一点,但我还是要说出一个你难以理解的事实。矿泉水瓶包装得精致是为了能够将自己推销出去,我们女生爱漂亮却并不是为了谈恋爱。”
“她让自己看起来更漂亮,是为了让自己在照镜子的时候更开心,她是为了取悦自己,不是为了取悦除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更不是为了谈恋爱。”
男生涨红了脸,没憋出一句话。
十七八岁的男生似乎就是这样幼稚,季青柚转过身,重新坐在木椅上打开那本书时,突然觉得自己让虞沁酒不要在高中谈恋爱,应该是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男生们的议论声变小了下去,谈论的主角却从虞沁酒转到了季青柚身上:
“这谁啊?突然跑过来说我一通,我艹,吓死我了,阴沉沉的……”
“年级第一你都不认识啊,刚转来的吧你,人是虞沁酒的好朋友,叫什么来着?”
“哦哦季青柚啊,434班的学霸机器人,班长兼学委,那是真厉害,对了,你们不要惹她……”
季青柚眼神平静,将揣在兜里的MP4拿出来,整理好耳机线,戴上耳机的那一秒,轻扬的女声将嘈杂的议论声阻挡。
不可否认的是,虞沁酒出现的时候,季青柚的生活总是很热闹。她家里那个母爱无处安放的秦主任会把虞沁酒当成孩童时期天真烂漫的季青柚来疼爱,因为早在幼童时期,季青柚就已经缺失了虞沁酒体内那种源源不断的孩子气和亲切感;她那个优秀到被人夸赞的姐姐,因为和虞沁酒的哥哥是青梅竹马,也始终把虞沁酒当成亲妹妹来相处;而周围处于躁动青春期的一群小男生,只要和虞沁酒聊天,看着她那双弯起来漂漂亮亮的笑眼,就会开始春心荡漾,仿佛一群围绕着鱼饵转悠的鱼。
就连季青柚自己,也会变得情绪多变,不像其他人眼里的季青柚。
一页看完,她轻捻着书本页脚,却没有任何翻页的动作。摇晃的日光透过树影落在她脸上,让人产生疲乏感,她将头上的鸭舌帽压低了一些,双手轻扣在书本上,轻阖上了眼皮。
良久。一阵风刮过,梧桐絮飘洒在周遭。
头顶的鸭舌帽被轻轻掀开,裹着一阵甜津津的风,青柚味混杂着海盐味,是虞沁酒家里用的那款洗衣液味道。
戴好的耳机被摘下一只,有几缕不属于她的头发落在了她肩上,有人挨着她的肩在她旁边坐下,轻轻哼着她MP4里正播放着的歌,记不清歌词,含糊的嗓音却充斥着少女的柔软,就是一个字都不在调上。
哼了几句,这人开了口,语气有点嫌弃,“怎么听来听去都是这首老歌,季青柚,你就没有什么新歌单吗,比如听点周杰伦和五月天什么的。”
“什么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你听这歌里唱的,听着就难过。”
“听点开心的歌不好吗?”
季青柚微眯起眼,那张漂亮朦胧的熟悉侧脸便映入眼帘,戴上了刚刚从她头上摘下来的鸭舌帽,揉杂着柠檬黄调的阳光光束映在她饱满的侧脸上,微微摇晃着。
自顾自说着,虞沁酒又从地上捞起她刚刚拧开的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一条波光粼粼的鱼。
季青柚偏了偏头,发现刚刚坐在旁边地上的几个男生已经走了,便抿了一下唇,将MP4上的按键按了一下,耳机里的歌曲便调到了下一首。
“嗯?”虞沁酒将水喝完,挑了一下眉,“还是五月天好听吧,你就该多听点流行歌。”
季青柚瞥她一眼,没说话,只把刚刚黎南梨送过来的情书递给她,“你的情书。”
“嗯?”虞沁酒把手伸出来,目光没在情书上停留,“你先帮我把药上了,手痛死了,你看嘛。”
她举着手,语气有点撒娇的尾音。
季青柚微微垂眼,将喷雾和药膏拿出来,专心致志地替虞沁酒上着药,“听说这个人是隔壁班的班草,你不看看吗?”
喷雾喷到红肿的手腕上,虞沁酒倒吸一口凉气,“我听说刚刚有人说你坏话了?”
季青柚抬眼,拿出棉签给她上药膏,又给她贴上了,“我听说你这一场排球又收到了几封情书?”
“哇塞~”虞沁酒语气夸张,“季青柚你怎么这么会上药,就这么一会,我的手就不痛了诶!”
季青柚把她举起来的手又扯下来,轻着声音,“别乱动。”
“好吧。”虞沁酒乖乖把手伸着,话题终于回到了正轨,“你说这些十七八岁的男生,怎么天天就想着谈恋爱啊,而且根本就不了解我,看见我打了一场排球就说喜欢得不得了了,在情书里说着就像是没了我世界就没了颜色一样……”
季青柚垂着眼,“你不想看那封情书吗?”
“不看。”虞沁酒答得利落,“无非就是从网上抄来的句子和诗,说着祝你生日快乐,端午快乐,国庆快乐,放假快乐的……”
“一看就不真诚。”
“要是真喜欢一个人,哪会在祝她快乐这句话里加前缀,心里想的肯定是,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你都要快乐。”
这不是季青柚第一次听虞沁酒说这些,可却又耐着性子听完了一遍,在给她上完药之后,将棉签扔进了垃圾桶。
临走之前,瞥到被虞沁酒随意拿起来不知道怎么处理的那封情书,声音平淡,
“而且字是真的丑。”
初夏的天变得比小孩的脸更快。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便下起了一场倾盆大雨,洗刷了热腾腾的暑气。
从操场赶回教室的时候,季青柚被班主任找去了办公室,说是刚考完让大家放松一下,等下自习课给大家放场电影。
这是高二434班的惯例,月考成绩好,班主任老严便不会太拘着大家,看场电影,或者是提前十分钟下课吃饭什么的,当作给大家的奖励。
季青柚应下,回教室的路上,遇到了之前那个议论虞沁酒的男生,堵住她的路,犹豫了好一会,很僵硬地扔下一句,
“对不起,我不应该说你‘阴沉沉’和吓人的。”
季青柚疑惑了几秒,没太想明白怎么回事,男生就一溜烟跑进了教室。走廊一排寸头男生哈哈大笑,说他没种,连和女生说话都不敢。
她盯他们一眼,他们又嘻嘻哈哈地移开视线,将话题转到游戏和篮球上,只是目光仍不时地往她这里飘。
等季青柚回到教室,外面的雨下大了些,淅淅沥沥的雨声混杂狂风的呼啸,教室人声鼎沸,吊在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吱呀呀地转。有怕冷的女生要求关风扇,热得一身汗臭味的男生不让,两人便一言两语地开始吵翻天。等季青柚走进教室门,两人又停止争吵,齐刷刷地看向她。
班里最活跃的男生像只哈巴狗似的望着她,“班长,老班找你干啥,是不是让我们自习课看电影?”
季青柚“嗯”了一声,全班便开始闹腾起来,像一锅煮沸的粥,刚刚还在因为开关风扇吵架的男女生,这会已经聚在一起商量电影片单。
视线在喧嚣的环境里环顾一周,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青柚回到座位,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没松开。黎南梨正打开巴掌大的小镜子左右照着,专心致志地琢磨着自己脸上的痘痘怎么还没消下去。头都没抬,便已经知道她在找谁,
“虞沁酒被英语老师找去数卷子了。”
虞沁酒是英语课代表,嘴甜笑起来也甜,最受从国外回来每天衣服换得像走秀的英语老师喜爱。
季青柚又“嗯”了一声,眉心舒展了开来。
黎南梨瞥她一眼,“哎,我可和你说啊,刚刚隔壁班几个男生说你坏话呢,说什么你阴沉沉的,和人说话的时候吓人得很,不就是学习好有什么了不起的,被虞沁酒听到了……”
季青柚刚拿起来的笔掉了下来,砸在卷子上,留下一片晕染开来的墨迹,“她不会又跟人吵架了吧?”
她到底还是没用打架这个词,好歹已经是高二,虞沁酒不再像小学那样动不动就气得冒火跟人打架,也不会在打完架后撅着嘴说自己这痛那痛。
“嗯……倒是没吵架。”黎南梨将小镜子一合,扔进抽屉里,“就是她拎着板凳跑过去,一直平着眼盯着人一直看,把那男生盯得脸憋得通红,她又慢悠悠地坐那问,你和她谁更吓人,谁更阴沉,还说他要不要去问问他班主任,学习好是不是了不起?那男生哪见过这阵仗,平日里学习又不好,还经常犯事,这会生怕自己班主任听到了呗,挺了一会就服输了……”
说起虞沁酒给季青柚出气的事,黎南梨来了劲,绘声绘色地像个看了几部电影就上阵的不着调演员,“最后她还给人说,她哥哥是南梧中学百里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三哥,小弟在南梧中学多得是,而且还养了条会咬人的藏獒,要是他不来给你道歉,就放狗咬他!”
“那男的本来不信,结果高三下来一个学长,人挺厉害的吧,而且真的和虞沁酒她哥认识,来拍了下那男的头,就认怂了。”
季青柚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
黎南梨就又凑了过来,好奇地追问,“虞沁酒她哥真是三哥啊?”
季青柚扫她一眼,眉心勉强舒展开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漫不经心地回答黎南梨的问题,
“她哥在外地读研究生,读金融的,之前在电子宠物机里养了条电子藏獒。”
黎南梨目瞪口呆。
季青柚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确实在南梧,是学校之前的学生会长。”
黎南梨继续目瞪口呆。
季青柚瞥向她,过了两秒,黎南梨也仍旧是这个表情,只不过视线貌似不是在盯着她,而是在盯着她身后的窗户。
表情越来越怪异。
季青柚眯了眯眼,扭过头往窗户这边看,便看到了笑眯眯地撑着脸的虞沁酒,隔着玻璃看着她,无辜地笑。
旁边窗台上放着一堆卷子,估计是才从办公室回来,刚刚绑起来的高马尾这会变成了双马尾,柔顺蓬松地垂落在肩头,被室外光线映得发色偏浅,似是糖炒栗子般的甜软色调。
季青柚眼神平静地移开视线,没理会虞沁酒的突然兴起。
没过几秒,黎南梨脸上的表情又开始怪异起来,像那种憋笑憋狠了把脸都憋红了的怪异。
季青柚眯着眼看她,就这么一眼。
黎南梨没能憋住,笑得像只扑水的鸭子,“噗哈哈哈哈——”
连带着前桌后桌都被黎南梨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往窗户这边瞅了两眼,也跟着哈哈大笑。
季青柚心平气和地看向自己身后的窗户,便看到了还没来得及收回鬼脸的虞沁酒,眼白露了大半出来,五官歪七扭八。
爱漂亮的虞沁酒,做起这种事来也从来都不遗余力。
见她望过去,虞沁酒才收起在脸上扒拉着的手,五官恢复成了原样,笑弯了眼,而后又迅速把窗户扒拉开,和黎南梨招呼一声,“有没有把季青柚刚刚迷惑的表情拍下来?”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做这么多丑表情,就为了抓拍季青柚迷惑的表情。
黎南梨脸都笑僵了,“哎哟,坏了,没想起这件事。”
虞沁酒“啧”一声,“那可惜了。”
季青柚不打算理会这两人,便把虞沁酒刚刚打开的窗户又关上,只说了两个字,“我冷。”
然后又将目光落到课桌上平摊着的课本上。
可虞沁酒不消停,又将她刚关上的窗户推开,扔给她一颗棒棒糖,“给,草莓味的!”
说完,不等她反应,便又迅速把窗户关上,带来一阵甜津津的风,夹杂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有些闹腾地萦绕在鼻尖。
草莓味棒棒糖被扔在了课本中间,遮挡了一个重要的数字,季青柚盯了一会,将棒棒糖拿起来,放在抽屉里。
抽屉里有很多根草莓味棒棒糖。
只要虞沁酒去小卖部,就一定会给她带上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爱吃棒棒糖的年纪。
“季青柚,你知道虞沁酒属什么吗?”黎南梨突然出声。
季青柚疑惑地望过去,明知有诈,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属狗。”
黎南梨突然掏出她新买的索尼DV,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她拍了一张,然后慢吞吞地收起手机,“噢,这样啊。”
话音落下,虞沁酒就抱着卷子从教室前门笑眯眯地走进来,发梢在肩头微微跳跃,遇到还在讨论等会看电影片单的一堆人时,也跟着插了一句嘴,
“我投《情书》一票。”
季青柚抿了一下唇,又狐疑地盯了一眼目不斜视的黎南梨,以及这时候背挺得比谁都直的前后桌。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又往后面的窗户上看,一眼便看到了虞沁酒留下的印迹,用黑色油性笔在玻璃上画着的两只兔耳朵,还找准了位置,想必是和黎南梨打了个配合。
还留下了不知什么角度的照片。
虞沁酒的想法从来奇怪。
季青柚并不生气,也不为此感到烦恼,只是静默地看了一会,便从兜里拿出纸巾,沾了点医用酒精,仔细擦去玻璃上画着的兔耳朵。
外面狂风骤雨,教室鼎沸喧嚣。
她安静地做着这件事。
黎南梨有些心虚,“班长你没生气吧?”
季青柚语气平淡,“没生气。”
“那就好。”黎南梨撑着脸,看着她擦玻璃,黑色油性笔留下的印迹并不好擦,只能一点点搓干净,便琢磨着,“其实留着也没事呗,多可爱啊。”
季青柚瞥她一眼,“等下检查的来了,就得扣卫生分。”
黎南梨恍然大悟,“原来你不是因为不想留着兔耳朵而擦掉啊!”
季青柚动作一顿,“要是扣了分,班主任肯定要找出是谁画的,然后把分扣到她身上……她这个月迟到了八次,已经扣了这么多分了,再扣就得去扫厕所。”
说着,她抿着唇,看着在人群里笑眯了眼的虞沁酒一眼,声音轻得仿若只有自己能听见,
“虞沁酒这个笨蛋。”
黎南梨“啧”了一声,看向她的眼神有了些变化。
季青柚便抿着唇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她肯定会让我和她一起去扫,我不想去扫厕所。”
黎南梨嘿嘿一笑,“也是。”
上课铃打响,看电影之前,季青柚把从班主任那里拿来的模拟志愿表发下去,发到第六列第一个位置时,和黎南梨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
黎南梨笑眯眯地接过志愿表,指了指她们原来的座位,“虞沁酒让我和她换个座位,她想睡觉,让你帮她打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