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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作者:文笃 当前章节:14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9:26

◎诗跟离别,都可以没有结尾◎

/四个绿色千纸鹤

三句虞沁酒留下的“祝你快乐”

季青柚也给过自己三次机会/

喜欢虞沁酒吗?

喜欢。

有多喜欢呢?

胜过小金鱼,胜过小猫,胜过将她生命拼凑完整的每一个细节。

那要怎么去喜欢?

以朋友的身份,有一天也会以恋人的身份。

——毕业晚会那个携带着甜味酒精的吻发生之后,季青柚将这三个问题在自己心底问过无数遍。

每一遍的答案都完全一致。

至于为什么会喜欢虞沁酒?

这是季青柚很难想通的一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五岁时吃到的那个草莓奶油蛋糕,让她的生命被嵌入某种甜蜜而濒死的信号中;也可能是因为“雪人头上插三根天线就是可爱的机器人”;亦或者是“许愿的时候双手合十童话就会降临”;更多的,还有她吃下的每一根草莓味阿尔卑斯,种满梧桐树的南梧市春季里飘摇绚烂的每一片梧桐絮,从她们家门口去到南梧市不同地点的每一辆公交车,那本被虞沁酒搜集来的建筑相册里的每一张照片,还有拼凑完整的每一个建筑模型……

很多,很多这样散碎的片段,将“她喜欢虞沁酒”这个结论都悄悄地印刻在其中。

如同那些从身体里出现的症状一样,发现的时候,这个结论已经壮阔成为某种永恒不变的症状。医学上的每个“症状”都有原因,只要对症下药,就能治疗。

但“虞沁酒”这个症状没有任何原因。

不由分说地就烙印在她的生命里,虞沁酒这个人,或者是这三个字,每出现一次,烙印就加深一层。

但是。

既然这么喜欢,那为什么要在虞沁酒问到毕业晚会的时候,季青柚要强迫自己说不记得呢?

在无数个空闲下来的时间片段,季青柚永远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永远都在为自己寻找到一个客观的、值得她为自己辩解的答案。

可偏偏,她找不到。

因为她无法为自己真正的答案辩解。

是因为虞沁酒要出国她没办法把她留下来?还是因为虞沁酒当时生了病不可能因为她留下来?又或者是因为虞睦州在那天之前和秦霜迟求了婚,让她意识到虞沁酒父亲的私生子,成为了她的姐夫?还是因为命运齿轮转动让她注定没办法给出虞沁酒一个正面的回应?

不是,都不是。

在南梧市无穷无尽的轮船鸣笛声、蝉鸣和梧桐树下,季青柚无数次将青柚汁和酒精混合,得到了无数杯甜味酒精。

一次也没有喝过。

正如她反复提起这些冠冕堂皇的答案,却一次都没有真正地认同过。

因为这些答案里,没有一个可以说服她,没有一个可以为她说出的“不记得”辩护,更没有一个让她可以去重新面对那个夏日梧桐树下的虞沁酒。

在那个瞬间。

许多事情被同时砸在了虞沁酒的生命里,妈妈发生车祸并且生了很严重的病,爸爸出轨并且将小三带在身边,喊了十八年的哥哥是爸爸和小三生下的私生子,最好的朋友的姐姐与私生子是未来要结婚的关系……

发生这么多事情后。

虞沁酒仍然会在出国的前一天,跑过来找季青柚,试图从她这里获得某种让自己更好过一点的答案。

那个闷热的夏日。

季青柚与抱着这样简单希冀的虞沁酒对峙,但她并不知道什么样的答案会让虞沁酒更好过。

是说记得,然后就此分道扬镳。

还是说记得,我会等你,然后暂时分开,抱着一块飘摇不定的浮木,勉强维持着彼此生命的联结。

只知道。

不管是哪一种,都会比直接说“不记得”好上千倍万倍。可是,她还是说了,不记得。

残忍的,冷漠的,不记得。

原因呢?

从来就没有“我为你好”,从来都不是那些久别重逢电影里所谓的“为了让你拥有更好的未来所以不得不放弃你”,更不是“离开我会让你过得更好”。

在那个瞬间。

她只是想起了被捏碎的那条小金鱼,以及被虐待致死的那只小猫,以及自己面对这些时所感受到的痛苦。

痛苦提前在她这里预演过无数次。

说记得,面对的也是分离,也许只会比说“不记得”更加无力;说不记得,但我会等你,带来的痛苦或许会比现在说“不记得”的痛苦更沉重,遥远的距离,不稳定的未来,不成熟的拥有,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决定,要怎么在这样的状况下让“等待”变得成熟呢……就像因为她喜欢所以会被捏碎的小金鱼,因为她喜欢所以会被虐待的小猫。

比起痛苦本身。

她更害怕,努力过后也只能得到痛苦。

这让她不敢去说喜欢。

偏偏。

她们延续已久的友情,变质成为爱情的节点,也是她们必须要将人生剥离的起点。

最后,季青柚认为让自己逃避痛苦的方式,让虞沁酒不要变成小金鱼和小猫的方式,让自己不要再这么痛苦得失去自己喜欢事物的方式……竟然是,如果注定没有好的结果,那就不要去尝试。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坏人,那就一定只能是她,因为她无法保证可以带来好的结果,因为她无法保证那些痛苦不会将自己击溃;因为她不能让破碎的虞沁酒,在尝试过努力之后又被击溃……

在面对着苍白痛苦的虞沁酒时,季青柚的防御系统,在她的理智和情感之前,二话不说地为她做下了这个决定。

所以。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远远没有虞沁酒坚定,在命运和虞沁酒的博弈中,她放弃了虞沁酒。

她没有为自己辩驳的任何理由。

甚至没有去送别虞沁酒的勇气。胆小得如同还未开战就从战场上败落的逃兵。原本逃兵以为,只要逃离战场,只要逃避努力,就能减缓那种命运带来的冲击感。

但其实,失去比逃兵想象得要痛苦很多倍。

虞沁酒离开的那天。

季青柚打定主意不去机场,坐在书房里,将那些组装好的模型拆开又重复组装每一个细节。窗外下着朦胧细雨,连天空都是灰得像是失去了生命。

她早知道会很痛,但是没想到会痛到仿若像是丢失了心脏,或者是肋骨,亦或者是双腿,又或者是,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丢过一遍,又像是过去生命里的每一秒都被活生生地解离。

但是。

她看到了那罐被她保存着的千纸鹤。在这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和虞沁酒的世界就像融嵌在一起的千纸鹤,蓝色千纸鹤和绿色千纸鹤互相支撑、互相陪伴。

可现在,绿色千纸鹤要飞走了。

蓝色千纸鹤就只是沉闷得待在罐子里吗?蓝色千纸鹤真的决心什么都不做吗?蓝色千纸鹤真的这么胆小吗?

答案被某种名为不甘心的情绪裹挟,像翻涌的海水,将季青柚为自己建造的防御系统淹没。

拆开绿色千纸鹤,看到那句“祝你快乐”时,防御系统彻底失去效用。

只要还活着,就不应该如此沉闷地接受结局。

不甘心的海水淹到了喉咙。

朦胧的雨雾里,季青柚没打伞,空气湿得像是浸透在了泪水里。她在淅淅沥沥的雨中站了很久,才艰难地打到了一辆出租车,带着潮湿的不甘心,她让司机快速开到机场,喉咙却像是要被活生生滞住。

开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反复地说着,一遍又一遍,想要看清去到机场的道路,想要去到机场和虞沁酒说:她记得,她会等她,不管虞沁酒回不回来,她都会等她。

她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维系她们生命的粘连。

可是。

有时候,人在命运面前就是显得如此渺小。明明她出发时的时间足够充裕,只差一点,出租车就要到达机场;明明,她马上就要见到虞沁酒了。

命运却轻而易举地将她的位置颠倒。

将她置于与虞沁酒完全相反的地球另一端。

在那辆名为“命运玩笑”的出租车上,她逐渐睁不开眼,逐渐无法吸入空气,喉咙里似是有什么要炸开,熟悉的过敏症状出现,将她在这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瓦解。

司机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越来越远。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司机在某条路上拐弯,她说不出话,她想要把门打开,她不断地锤着窗户,甚至开始产生要跳车的想法。

她觉得自己当时很用力。

可实际上,她的力气,连车门锁都无法按下。她用尽全身力气去锤车窗户的力道,也只不过才让车窗发出又轻又闷的声响。她用尽所有力气抵抗从她身体里蔓延开来的病痛,却也只能无力地被命运和病痛挤压,被送到医院。

在这场淅沥的细雨里。

她挣扎的力气,简直小得可怜。

再睁开眼的时候。

她看到秦白兰饱含热泪的眼,她被秦白兰抱在怀里,她听到秦白兰说那辆出租车上刚喷过某种杀虫剂。

偏偏。

在虞沁酒离开的当天,季青柚发现了自己新的过敏源,一种不常用的杀虫剂,成为她生命中最痛苦的一种过敏源,偏偏就用在了那辆出租车上。

庞大的窒息感伴随着海水,将她的心脏淹没。

她试图拔下自己的吊针,试图取下自己脸上的氧气罩,试图从这家医院逃走,试图再前往机场搜寻虞沁酒离开之前的踪迹,可她刚下床就瘫倒在秦白兰怀里,氧气罩被重新按在了她脸上,她艰难地呼吸着氧气,甚至没办法说话,一个字都没办法说出。

那天。

她就像个疯子,将自己溃败的生命折腾得一蹶不振,将秦白兰和秦霜迟折腾得疲惫不堪。

可她还是被好端端地保护着。

直到,她看到虞睦州来医院,与秦霜迟交谈,在那扇被虚掩着的门背后,虞睦州再次抱着花来找秦霜迟,当着秦白兰的面,秦霜迟没有答应虞睦州的求婚,想要等事业稳定之后再说。虞睦州表示谅解,并关心地询问季青柚的身体状况。秦白兰简单说了几句,询问林映香和虞沁酒的状况,说是自己收到报平安短信之后就联系不上林映香了。

虞睦州苦笑着说自己也不知道,然后,在门敞开的缝隙里,与虚弱的季青柚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眼底似乎有种不可言说的愧疚。

朦胧昏暗的视野里。

虞睦州手里的玫瑰花鲜艳得有些刺眼。

季青柚戴着氧气罩,虚弱的呼吸在透明面罩上铺上气雾,黑暗铺天盖地,闭上眼的那一秒。

透明的泪珠从眼尾溢出,滑落到颈下,浸透她的衣领,一颗,一颗,与淹没她心脏的海水汇合,苦涩咸湿。

医生说,这是她所有已知过敏源里最严重的一种,一旦再晚五六分钟,就只剩下死亡这个结局。

不过幸好,这种杀虫剂里用到的成分在其他常用物里不多,只要多加注意,以后还是可以避开。

是幸好吗?

强大的病痛,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生命的厚度碾压成薄薄一片,很轻易地就能被撕成碎片。

这竟然是一种幸好。

失语症在这一次过敏之后卷土重来。

医院查不出病理性原因。

因为这是她的心理障碍,五岁那年发生的火灾让她受到某种创伤,情绪起伏过大后,会有一段时间失语。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困难得仿若在挤压薄如蝉翼的生命,让她的生命变得干瘪。

出院之后。

这个症状仍然维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让秦白兰担心得日夜睡不着觉。某个夜晚,季青柚在书房里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汽笛声、水流声,看着外面大片的建筑物。

她本来就显得安静。

在这次住院之后,失语症的症状,让她看起来安静得有些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一个被强迫钉在这里的生命。

秦白兰在书房门外站着,看了她一个晚上。

季青柚知道。

秦白兰哭着摸她的头,说,我怎么把你,也弄成这样了。

季青柚用力地扯起嘴角笑,在纸上写:

不怪妈妈,是我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但是她没办法说出原因。

秦白兰并不知道虞睦州是私生子的事情,也并不知道林映香生的病这么严重,更不知道她已经失去了虞沁酒。

秦霜迟求她不要告诉妈妈虞睦州是私生子。于是她没办法将这些在秦白兰面前全盘托出。

她也想成为,可以保护秦白兰和秦霜迟的家人。

那天晚上,秦白兰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季青柚不想让秦白兰为她这么难过,也不想让秦白兰为她的事情耗尽心神。

她努力弥合自己失去虞沁酒的生命,努力说服自己,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事情没有结局,就是有些事情注定只能成为遗憾。

可在虞沁酒的事情上,她没办法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

第二只绿色千纸鹤在虞沁酒离开的第四天被拆开,那时的季青柚仍旧没办法说出完整的语句,只能依靠文字和其他人完整交流。

命运好似很喜欢玩弄人。

让人燃起一点点希望之光,而后又进一步摧毁。

看到里面写着的“祝你快乐”时。

季青柚的手指仿佛被这张薄薄的纸张割出细密的划痕,细细密密的痛,她几乎以为血从手指上渗透出来。

可是没有。

那张被折成千纸鹤又拆开的绿色纸张,已经被时间摩挲出细密的绒毛,变得陈旧。

把她的手指,或者是她的心脏。

割伤的,是虞沁酒不知何时在绿色千纸鹤里写下的那句“祝你快乐”。

这是第二句。

在看到的时候,不管这句话里是什么意思。

她都选择向这句话妥协。

那时她已经失去了虞沁酒的联系方式,秦白兰也联系不上林映香,虞沁酒仿佛真的从她的生命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是她不信。

不信虞沁酒真的会这么消失。

打不通电话,就寻找其他的联系方式,邮件、微博、推特、instagram、Q.Q、任何一个和虞沁酒可能有关的人、任何一个可以找到虞沁酒的联络地址……她几乎都找了个遍。

找不到虞沁酒。

但在那一个月里,她从未停止过尝试。所有同学都被她找了个遍,所有人都问她——如果你都联系不上虞沁酒的话,我怎么可能联系得到呢?

无望的时候,甚至让秦霜迟去找了虞睦州,虞睦州也无法给她任何帮助。

这便是季青柚得到的所有答案。

因为那是二零一二年。

跨国通讯还没有现在发达的二零一二,十八岁的季青柚用尽所有办法却还是找不到虞沁酒的二零一二。

最后。

她郑重其事地写下很多封信件寄往很多地方,但都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她写下一封邮件,发到那个也许被虞沁酒永远遗忘的邮箱里。

她不期待虞沁酒能在这个邮箱里给她回应,只是认为自己需要回应虞沁酒的“祝你快乐”,所以她在那封邮件结尾也写“祝你快乐”。

她甚至不清楚。

到底这句“祝你快乐”,表达的是她汹涌的爱意,还是她真的很希望,虞沁酒能够快快乐乐的。

亦或者是两者都有。

理所当然的,那封邮件被尘封在时间角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也许这就是对她那句“不记得”的惩罚。

也许这就是她放弃虞沁酒所换来的惩罚。

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后来,她坐在书房里,将那些模型连同自己拆碎,又重新组装,在每一天的细碎时间里,这样的破碎重组反反复复,经历过一次又一次。

也时常做梦,甚至是梦中梦。

那个被她重构过无数次的夏日,她在梦里堵塞自己的喉咙,强迫自己清醒,无数次想要说“我会等你”。

但每一次。

她都只会说出那句“我不记得”。而梦里的最后,都是同样的画面。

落日熔金,暮色西沉,虞沁酒纤细的身影就此隐入人潮里,再也没在季青柚的世界里出现过。

她始终没有勇气打开第三只千纸鹤。

直到一个特殊日子将要如约而至。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那个被谣传是世界末日的日子,那个和虞沁酒约好一定要见面的日子。

如同这个日期被虞沁酒赋予的奇迹意义一般,她的失语症奇迹般地在这一天好转,在意识到自己能完完整整地说话之后,第三只绿色千纸鹤也被打开。出乎意料的是,那里面是空的,没有她以为的“祝你快乐”。

世界末日的前一天,季青柚看着这张空白的绿色纸张,很久,很久,只是沉默,这是最糟糕的状况吗?

季青柚不知道。

她将那只千纸鹤重新恢复成原状,没有拆开第四只,而是买下去往伦敦的机票。

没有那句“祝你快乐”。

也找不到虞沁酒。

但她还是请了一天假,携带着那只没有被拆开的第四只绿色千纸鹤,谨慎的,小心翼翼的,迷茫的,去往了伦敦。

那天。

这座陌生的城市,几乎要被硕大的风雪掀开,飘摇的雪花在空中弥漫,让昏黄的路灯和车灯晕染成模糊的光圈。

在这场风雪中。

季青柚义无反顾,在完全生疏的城市,手机被冻到关机,她顶着头顶的风雪,穿着虞沁酒最喜欢她穿的那件大衣,戴着虞沁酒最喜欢她戴过的那条围巾。

找到一个又一个好心的路人,询问“一般般酒馆”的位置,可每个人的答案都一样。

不知道,或者是没听说过。

哪个答案都让季青柚感觉无力。

好似除了虞沁酒,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找到位于伦敦的那家一般般酒馆。或者,也许所谓的一般般酒馆,也只是虞沁酒为她编造的一个童话。

产生这个想法的下一秒,季青柚又立马反驳自己,因为虞沁酒不会欺骗她。

不管风雪多大,她还是在找。

最后。

她走进路边的被白雪堆叠起来的红色电话亭,暂时躲避风雪交加,有人路过,好心地借给她一个硬币。

她慌乱地说谢谢。

可是。

她没有电话要打。

在来伦敦之前,她已经打过无数次虞沁酒的电话,没有一次打通过,直到电话号码被注销。除非这个电话亭有魔法,否则没有任何可能,能让她打通这个电话。

可她已经走投无路。

于是,鬼使神差地尝试。

电话亭外面是摇曳着的雪花和风,她用自己被冻得僵硬的手指试图投币,没能投进去,试了几次,硬币掉落在地上。

她蹲下来捡起。

最后,终于投进去。

按下那个被她印刻在脑海中的电话号码。

好笑的是,明明知道电话号码被注销,可在拨通的那一秒,还是忍不住地期待。

期待着那边能够响起陌生的、熟悉的、或者是半生不熟的一句“喂”,不管是什么声音,都能让她好过一点。

也真的,如同她期盼的那一样。

漫长的嘟声之后,一个陌生的声音接下这通电话,“喂”了一声。

她愣住,仿若在这一瞬间变成了木雕。

很困难地喊了一声“虞沁酒”的名字。

那边嘟囔着,“打错了吧。”

电话挂断。

听筒还举在手里,寒风从电话亭的缝隙透进来,悲哀弥漫,过了很久,她才将听筒无力地放回去。

也才意识到:

电话被注销,重新投入号码池,拥有了新的主人。

这串数字,再也没有了任何与虞沁酒相关的意义,一点也没有。以往打电话过去能听到的冰冷女声,都再也无法寄托她对虞沁酒的想念。

在电话亭里站了许久。

季青柚终于精疲力竭地走出,外面的雪花如同鹅毛下落,落在她身上,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身后却有飘远的声音喊她,

“季青柚。”

她觉得这是幻觉,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头,在这场飘摇的大雪里寻找她的幻觉,亦或者是她的症状。

没找多久。

她在红色电话亭的另一侧看到了虞沁酒。

从天而降,仿若天外来客般的虞沁酒,又出现在了她眼前。

艰难地靠在电话亭侧,支撑着自己微弱的身躯,穿着薄薄的大衣,双手插兜,摇摇晃晃地站在雪中,长发被风掀开,狼狈地绕在颈下,眼尾下的泪痣被映出饱满的光。

与她对视的那一秒。

虞沁酒的表情很空洞,反应也很慢,只是愣怔地看着她。

季青柚以为这是幻觉,她不信自己真的能在偌大的伦敦,找到虞沁酒。也不信这通在世界末日拨通的电话,真的能将虞沁酒召唤到她面前。

下一秒。

冰冷的风裹了过来,包裹着冷雪,虞沁酒艰难地走过来,费力地抱住她,呼出的气体混杂着浓烈的酒精味。

虞沁酒的状况看起来很不好,不只是因为喝醉了酒,看起来也像是被苦痛折磨了许久,脸色是一种病态的白,仍然像是以前那么漂亮,有一种破碎飘摇的美。

但是。

在看到季青柚的时候,她隔着她们的大衣,张开手在飘摇的风雪里抱住她,之后费力地拍了拍她的头,迷迷糊糊地说,

“季青柚,你怎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季青柚像是要被这场雪封冻,她想要很用力地抱住虞沁酒,也想要说自己没有很难过。但她发现自己抬起来的手僵硬得像是冰层,想要说出的话也被换成了另外一句,

“虞沁酒,伦敦的天气好吗?”

虞沁酒在她肩上蹭了蹭,然后和她分开,歪头,醉醺醺地凝视着她,笑着说,“不怎么好,伦敦的天气总是让我难过。”

季青柚看着她,感觉有眼泪从眼尾滑落,明明皮肤没有味觉,却还是让她觉得苦涩。

“每一天都不好吗?”她艰难地问。

“嗯,每一天都不好。”虞沁酒费力地说。

季青柚拂开她肩上堆叠的碎雪,眼眶泛红,“可是这里有你的妈妈,不是吗?”

虞沁酒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她在路边蹲下,红色电话亭在那一刻变得庞大,将她的身影衬托得很小很纤弱。

她愣愣地看着这场雪,过了很久,才说,

“可是妈妈不要我了。”

季青柚望着她,不清楚这到底是虞沁酒的醉话,还是发生了一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尽管她知道林映香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但她还是很想要将虞沁酒从伦敦的这个雪夜带走。

“因为我会让妈妈痛苦,因为我不是一个健康的女儿。”虞沁酒仍旧还是笑着。

季青柚替她整理被风掀乱的发,“怎么会呢?”

“你妈妈很爱你。”

“我知道。”虞沁酒没有再笑,眼底落寞又悲伤,“我知道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我最爱妈妈了,我最爱妈妈了。”

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仿佛只有这么说,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这座陌生的城市失去了色彩,变成了灰。虞沁酒好像在发抖。季青柚很庆幸自己的失语症已经在这时候好转。

她竭尽全力安抚着虞沁酒,将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虞沁酒空荡荡的纤细脖颈围上去。

虞沁酒蹭了蹭她的围巾,似乎从她的体温和味道里感到满足,又看了她许久,断断续续地笑了一会,蹲在路边,红着眼眶,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子,说,

“我还以为……连你也不想要我呢。”

“怎么会呢?”季青柚觉得自己说出的每个字都溢出无边无际的痛苦,她抱住虞沁酒,想要用自己的体温为虞沁酒挡去这场风雪,“我一直都在呢。”

“真的吗?”虞沁酒将她抱得紧紧的,很用力地抱紧,反复地问,“真的吗?”

她们在壮阔的风雪里相拥,感受着生命的相融。季青柚觉得这好像一场梦,却很不想醒过来,她让自己在漫天大雪里,反复地应答,

“你看,世界没有末日,我们也不会分开。”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

那她已经决心要为这场梦编织出最美好的一种结局。

可是她不知道。

很多梦,根本没有结局。

而这个恍若梦境的现实,也可以没有结尾。

她为自己终于找到虞沁酒而感到庆幸,她发誓要永远陪伴在虞沁酒身边,她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她认为买下这张来到伦敦的机票,是她此生最幸运的事情。

却忽略了,残酷的现实和命运。

也从未想过,她和虞沁酒面临的从来不是奇迹般的童话,而是最悲剧的那个结尾。

喝醉的虞沁酒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她将虞沁酒背起,要去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最后虞沁酒身上的电话响起。

她背着生命纤薄的虞沁酒,在伦敦的这场雪里,将这个将她再次推入窒息深海的电话。

是虞沁酒的小姨打过来的。

比起对这座城市来说是个陌生旅客的季青柚,虞沁酒的小姨才是此刻虞沁酒值得托付的人。

林琳赶过来。

将虞沁酒带回家,季青柚有些局促地站在雪中,抿着唇,她刚刚获得虞沁酒的联系方式,并且打算再请三天假,陪伴虞沁酒。

林琳却凝视着她,好一会,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朝她友好地笑,“可以聊一聊吗?”

季青柚愣住,却还是答应。

最终,那个她一整天都没找到的一般般酒馆,被林琳轻而易举地找到。这像是一种由命运所安排的暗示。抵达的时候,夜已深,酒馆却没有关门,热闹温暖,仿若隔世。

点单的时候。

季青柚想要点那份世界上最好吃的蛋炒饭,可又犹豫,也许她应该和虞沁酒一起分享,而不是在虞沁酒睡着的时候偷偷享用。

她没有点,但她后来也再没吃过。

“我知道你和小酒的关系很好,你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纯洁最美好的情谊。”这是林琳的开场白。

她用“情谊”来形容她和虞沁酒的感情。

而不是“友谊”。

这也就意味着,她可能知道了些什么。

季青柚抿唇,以一个不足二十岁的青少年心性去猜测林琳的用途,说,“不管您是什么态度,我都不会再和她分开。”

“嗯?”林琳挑了挑眉心,似乎对她的答案感到很意外,“我什么态度?”

季青柚愣住。

林琳笑出声,表情却莫名有些难过,“你误会了,我没有态度。我只是想要告知你一些事情,完全没有打算也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酒馆服务员端上来她点的鸡尾酒,季青柚沉默着,喝了一口,酒精的味道很苦涩,她很不喜欢,便再也没动过那杯酒。

林琳望着她,“小酒现在的幻觉很严重,刚来英国的时候,她有一些伤害自己的行为,上次差点将自己溺死,所以之前我们将她送进了医院。”

很轻的几句话,将季青柚的血液全都冻结。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林琳又继续说,“小酒妈妈是惊恐症,会产生濒死感和幻觉;小酒自己是焦虑症,会产生焦虑感和幻觉。在刚来英国的几个月,她们都在医院里住着。后来出院,小酒的状况会稍微好上一点,但是最近医生说,让她最好和她妈妈暂时分开,所以她们现在处于分居的状态。”

这就是虞沁酒说,妈妈不要她,她会让妈妈痛苦的原因——季青柚艰难地理解着林琳的话。

“在小酒出国的前一天,她应该来找过你。但是那一天,小酒她妈妈醒过来之后急着找小酒,没找到,就从我们住的酒店里跑了出来,被车撞了,伤不严重,只是让她的惊恐症在这一次加重。”

“那天晚上,小酒失魂落魄地跑回来,她妈妈抱着她一直哭,后来瘫在地上,差点割腕自杀。你应该知道,看着自己的妈妈这样,小酒会有多难过。”

在林琳说出这些话之前。

季青柚以为,无论她说些什么,都不会将自己好不容易建造起来的勇气摧毁。

可是,她发现。

她那点坚定,竟然能被这么毫不容易地摧毁。

而一切还没结束。

林琳又说,“出国那天,在机场,临走之前,小酒还想来找你,她安抚好自己的妈妈,说改签到明天,我们本来准备改签,她妈妈也答应了。可是,就在她刚离开不到五分钟,她妈妈又惊恐症发作。”

“在机场这种地方,你也知道会有多危险。我们只能将她妈妈摁在怀里,只能将小酒找回来,小酒当然回来了,她哭着安抚她妈妈,可她妈妈还是控制不住哀叫、失控,甚至试图割腕自杀……小酒当然会很难受,她妈妈将她的手臂划伤,浑身都是血,她也没有松开过她妈妈的手。最后,安抚下来,我们还是在当天出国了。”

“在这件事情上,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承担起了自己应该承担的所有责任。”

“但她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你知道吗?”

“季青柚。”

林琳直视着季青柚的眼。

季青柚恍惚得有些头晕,“是因为我?”

林琳沉默一会,喝了口酒,有些疲惫地说,“理智上来说,不应该是因为你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可她的潜意识却忍不住以为,她妈妈每次受到伤害的时候,她都去找了你,或者是去找过你。”

“这让她形成某种焦虑障碍,一种情况是她看到虞呈和虞睦州时,幻觉症状会加重;另一种情况是,当她想要去找你,或者是升起想要去找你的想法的时候,她看到的幻觉症状也会加重。”

“虞呈和虞睦州就不说了,她不可能再见到他们。”说着,林琳看了一眼季青柚,“虽然我听说你姐姐要和虞睦州结婚了……”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只轻轻提到这一点,然后就将话题重新移到虞沁酒的病情上,

“在来伦敦的这么多天里,她一直想要回去找你,但是从没回去过。她在这种矛盾的想法里徘徊,最后这种矛盾将她的精神世界击溃,我们不得不寻求医院的帮助。”

“在今天你和她见到面之前,她刚从医院里出来不久。但不巧的是,她的妈妈刚刚在医院试图割腕自杀。可以预定的是,只要明天醒过来,我们告知她这个消息,‘见到你’的这件事会让她的痛苦更深一分,和你见的每一次面,都会成为她治疗进程中的阻碍。”

“她知道不能怪你,更不能怪自己生病的妈妈。所以她只能责怪自己,只能用幻觉和焦虑惩罚自己。”

“当然,她自己并不这样认为,甚至想要承受这种痛苦来维持局面,在医院的时候既想要去陪伴自己的妈妈,也想要回国来见你。我们这次也可以不告诉她妈妈割腕的事情。

但是,作为一个理智的家长,我需要告诉你,如果你想要帮助她的治疗,在她好转之前……”

说到这里,林琳竟然也有些于心不忍,“你最好不要和她联系,也不要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季青柚觉得这个世界好奇怪。

明明她想要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找到虞沁酒,但是找到之后,糟糕的世界却和她说,你必须处于虞沁酒的对立面。

要让虞沁酒不痛苦,她就必须离开。

明明她和虞沁酒都没有这样觉得过,明明她和虞沁酒从未责怪过彼此,明明她们已经说好以后不再和对方说对不起,可命运却让她成为那个让虞沁酒产生痛苦的人。

“对她而言,你和妈妈已经成为了二选一的关系,她的病症让她暂时无法改变这种障碍性的认知。每见到你一次,或者是她妈妈每伤害自己一次,她的幻觉就会加深。可要让她现在抛弃妈妈来选择你,是否是一种更恶毒的选择呢?”

“她没办法在你们中间做出选择,但她的障碍认知又逼迫她必须二选一,所以这种矛盾才会越来越严重……我想,最好的方法就是其他人帮她做出选择。在你来这里之前,我以为我会是那个做选择的人。但既然你出现了,我想你可能是更合适的人选。”

“我知道这对你而言非常残忍,对她来说也是。可是作为她的小姨,我不可能让她在这个时候放弃自己的妈妈,更不可能说出那种,你们在一起吧,我支持你们这种话。”

“我既不支持,也不会强力将你们分开,更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给你五百万让你离开她。”林琳看向季青柚,“我只是让你知道这一切,然后,将决定权交给你。”

可实际上,这比给她直接扔五百万更残忍。

酒馆里的空调很暖,灯光昏黄。

在这番话后,季青柚却觉得自己站在了黑暗的冰层中间,无法上浮,也无法下潜。

“没有转圜的余地吗?”她感觉自己的每一块骨头都在缓缓被抽离,只剩下一个软弱无力的空壳在支撑着自己的存活,却还是很想要问这个问题。

林琳盯了她许久,大概是也觉得她很可怜,给出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效用的答案,

“时间,也许可以。”

季青柚沉默。

林琳又说,“等小酒妈妈的惊恐症痊愈,等小酒的焦虑症痊愈,等小酒不再把你和她妈妈放在二选一的位置的时候,等小酒和她妈妈都恢复健康,也许,你们可以安全无恙地见面。”

虚无缥缈的时间,不切实际的等待。

说这些的时候,林琳自己都觉得残忍,因为这竟然是能够安抚季青柚的唯一答案。

因为面对在冰天雪地里找到虞沁酒的季青柚,她能说的,竟然是让季青柚,携带着这一颗义无反顾来到伦敦的心脏,抱着孤独而汹涌的爱意,在遥远的地球另一端……

等待。

可精神疾病不是那些身体上的疾病,就算有好转,也会在再次投入社会关系中发作。比起那些能够自愈的细胞和创口,精神伤害很难彻底痊愈。

就算可以出院,就算可以好转。如果生活环境不改变,那么当患有精神疾病的人群再次嵌入这种环境时,那就又会面临一样的逻辑关系。

能再次走通的,自然可以好转。

可有多少人根本就走不通这条路呢?可有多少人会反反复复地发病呢?这个世界不是偶像剧,这也不是仅凭爱意就可以战胜的疾病。

在这种情况下。

等待,毫无疑问是一种没有任何效用的答案。

季青柚没有很快回答,只是愣怔地看着桌上那杯鸡尾酒。

只是觉得好累,她宁愿自己站在风雪飘摇的雪中,而不是温暖到让人流泪都会让人觉得奇怪的酒馆内。

可是。

答案已经注定,她连做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其实我是个胆子很小的人。”沉默了许久,季青柚竟然笑了一下,然后对林琳说,“买到这张来伦敦的机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一定会做最大的努力,不管能不能找到她,我都要用尽我所有的力气,今天找不到就明年再找,找两年?三年?或者是十年……都无所谓,只要我活着,就会在某一天找到她。

我没想到今天,真的能在这场雪里重新见到虞沁酒。这让我以为这是我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也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坚定。”

和林琳面对面坐在这家一般般酒馆的时候。她还在想,只要她活着,就不会被林琳的任何话打败。

只要她活着,她就会竭尽全力,和虞沁酒共享这个世界。

“可是,原来……”她说着,泪水不停地从身体里渗出,无法控制地渗,身体变成了一个筛子,让她几乎难以说出一个字,

“我能够做的最大努力,竟然是在这天放弃她。”

这就像是命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和她说:你以为的汹涌爱意,只不过是最无用的东西。

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女孩艰难地说了这么多让自己流泪的话,林琳觉得心酸,可她没办法安慰季青柚,更没办法说只要你等,总有一天你们会健健康康地在一起。她没办法给这个勇敢的十九岁少女,如此虚无缥缈的希望。

在这个大到虚无的世界,有多少人在出国之后还能维持联系呢?有多少人会那么迫切的,义无反顾的,来到一座陌生城市,找一个失去联系的人呢?又有多少人,不和对方联系,都会抱着渺小的希望去等待呢?

“你在想什么?”良久,她忍不住问。

季青柚笑了一下,“我在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奇迹就好了。”

“不过……”她摩挲着那杯鸡尾酒的杯壁,眼泪无声无息地掉滴落,在水平面泛开涟漪,“能够在今天遇见虞沁酒,已经是我生命里最大的奇迹了吧。”

以后都很难再遇到。

足以与这次见面媲美的奇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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