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后的太阳还是毒辣,虽然说是秋高气爽,吹来的风凉了许多,但热情如火的骄阳还是晒得人皮肤刺疼。
衙役拉来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容楚拽住马鞍小腿使力就上了马。
她坐在马上眯眼看了眼偏西的太阳,路上的柳树懒洋洋地似被这火热的太阳也晒弯了腰。
廉长捕快整合了一下队伍,五城兵马司的兄弟听说容楚要出城走走,也牵马来跟着队伍,本来小几人的队伍,一下变成了一大支队伍。
何鞍听说知县要出城,急急赶来抓住容楚的马缰问道:“大人,你这出城干什么去?”
容楚笑道:“我随便走走,看一看。”
“城外有什么好看的?”何鞍嘀咕道,又说道:“大人,这天气炎热,晒得皮肤都疼,你何不在县衙待着,何苦受这个累呢?”
容楚摇头道:“这福今天我就先不享了。”她拉过缰绳转头冲后面说道:“兄弟们,我再次重申一遍纪律,不得骑马践踏庄稼,路上见到老乡也要收紧缰绳,不得惊扰老乡!”
“是!大人!”众人抱拳。
容楚低头对何鞍说道:“县衙就拜托你了,有什么事情我回来再处理。”说完她勒紧缰绳,双腿打了一把马身,马听话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容楚再一打马背,驾的一声先头出发了。
何鞍赶紧往旁边闪,他刚让开,后面的队伍也打马从他身前跑过,地上的灰不少,何鞍呸呸呸几声,挥袖扇掉面前的灰。
孟蕴云靠在县衙的门前,她双手抱胸看何鞍登上阶梯往县衙进,奇怪道:“她出城干什么去?”
何鞍紧皱眉头看着她道:“孟蕴云!”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和孟蕴云说话,但话说出口还是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知县是你的上官!你至少叫声大人吧!”
孟蕴云冲何鞍翻个白眼,“大人她出城干什么去?”
何鞍面无表情道:“不知道。”
说完就往旁边一闪,小跑溜了。
孟蕴云长腿刚抬起,还没踹上何鞍的屁股,她嗤笑一声,一甩衣摆自言自语道:“正好,我也要去找千户。”
这新知县莫不是出城找千户硬碰硬去了?千户所就在城外,究竟是谁给她说得裘千户今天在?莫不是何鞍那个小人?但就容知县那小身板,估计都不够裘千户塞牙缝的。
孟蕴云心里想着,脚下却不慢,几下跨过了阶梯,她的家仆牵着马车踢踏的过来,孟蕴云踏上马车,马夫一甩马鞭也向城外赶去。
容楚骑在高头大马上,城外绿树成荫,高头大马踩在官道上,容楚问道:“最近的农庄往哪里走?”
廉长闷声闷气道:“大人去哪里做什么?”
容楚这才笑道:“我从县志上看着农奉县到了收割小麦的季节,想着现在正是农忙时节,不如去看看庄稼地的情况,了解一下本地收割的状况。”
廉长想想提醒道:“附近是有一片农田,但是那里距离千户所不远。”
“千户所?”
廉长迎着知县大人求知的眼神,低头说道:“裘大人应该也在,每年秋收都是他主持的。”
容楚眯眼一笑,看着热辣的太阳悠然笑开了。
“哦,原来是这样。”
“那大人?我们......”廉长想说要不原路返回。
没想到容楚拿着马鞭指向前方说道:“那我们就去凑凑这个热闹。”她歪头看着廉长说道:“你带路。”
廉长木头脸上也短短出现了一瞬惊讶的表情,他唇抿紧,看知县大人还笑着看着他,只好硬着头皮打马走到队伍的前方。
容楚声音清脆落地,“出发!”
一行人打马走过,从官道绕到了黄土路上。
孟蕴云马车速度不慢,又催着车夫加快速度,从官道下来,只把自己颠了个七荤八素,但好歹看见了容楚他们留下的马蹄印。
孟蕴云一看,嘴角就扬起。
果然如她所料,向千户所去了,这新知县看着文秀,胆子却挺大的。
她把车帘放下,缓声道:“这下不急,你驾车稳点。”
车夫应了,孟蕴云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容楚一路跟着廉长跑了几里地就看见金黄的庄稼地。
她已经有好几年没看见如此金黄的稻穗,延绵数千里,到处都是饱满的麦穗,每块地里都有人在抢收,除了一些农户,容楚还看见一些体格格外强壮的庄稼人,那彪悍的体格更像个打手而不是农户。
容楚眉眼一挑,指着地里的人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廉长对这里情况最为熟悉,他拿着缰绳靠近容楚回话道:“这些都是千户所的士兵,农忙时节,依照军令来帮忙抢收的庄稼的。”又解释道:“我们这几座边陲重镇,平时都由屯田戍边的习惯,战时是士兵,农忙是就是农民,闲暇时操练,春种时播种。”
容楚感叹地点头,“这戍边不容易啊。”
廉长抱拳道:“此计划是卫红将军提出的,戍边的士兵需要大量粮食,那就自己种自己吃,又因为边陲靠近塞外,外族荒年常常过来劫掠,所以又以民带兵,周边村镇都有组织自己的民兵队。”
怪不得看起来这些农户都格外的不一般,原来竟然是这样。
这里已经形成规定,外来的知县想要插手实为不易,容楚心道,又轻笑,不过这样也好,各司其职,她只管好“文”的一面就行了,这里民风彪悍,这传说中的裘千户既然肯让士兵帮助农户收割,不管是不是军队的条例规定,起码暂时从表明看来这还是个好千户。
容楚心中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她刚到农奉县就要搬倒一座大山,只要都是为百姓,容楚想那一定会好说话一些,不好说话也没关系,只要各司其职就行。
她从马上下来,想到处走走看看。
身后跟着的人看知县下马,也纷纷下马。
容楚看她们队伍已经挡住了路,就吩咐道:“你们就近扎个阴凉地坐着等我,我到处看看。”
她把马交给旁边的衙役,冲廉长挥手道:“就我们两个吧,看你也对这周边较为熟悉,有没有认识的老乡,我想问问今年的收成。”
廉长迟疑道:“就我们两个吗?”
这京官怎么不一样啊?之前那些人走哪不都要一群人围着,呼朋引伴,高谈阔论的,这回的知县是不是太朴素了些?
容楚看着脚下的地,这是条土路,因为要拉收割下来的小麦,牛车来来去去,地上压出几道辙,她想了想提起官服的衣摆塞进腰带里,露出穿了筒靴的脚,这下下地方便多了。
这才抬头笑道:“有什么不好?我可听说你是这农奉县里的神捕,有你在,我的安全肯定有保障,再说带那么多人,惊扰到老乡就不好了。”
看廉长还是迟疑地看着她,容楚才说道:“这收割我也懂上一些,这收完,还要捡丢下的麦穗,我们这么多人下地,万一踩坏了小麦就不好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我懂。”
看知县不是装模作样,廉长这才抱拳道:“那大人您小心些。”
这地是不好走,但容楚脚步轻快,干净的靴筒踩在灰泥里,瞬间变成了灰靴,但她样子也没有丝毫嫌弃,廉长原本沉重的脚步也轻快起来,不再偷看容楚的样子了。
这里有一户他认识的人,是查案是结识的。
是个老农,一家五口,在这里种了一辈子地,看麦穗情况就能估计出一亩田的粮产情况,廉长带容楚过去,老农弯下腰割着麦子,听到有人喊他。
“当家的,廉神捕来了,说是有话要问你!”鬓边头发花白的年长坤泽叫道。
老农直起腰,单手垂了下腰回道:“就来!”
年长坤泽好奇地看着站在廉长身边的容楚,看这人长相文秀,穿着青色的袍子就像是大热天的一口井水一样清爽。
容楚笑眯眯地任由这农妇打量,廉长则心弦绷紧了,他紧声道:“吴嫂子,这是我们新到任的知县,不得无礼!”
吴嫂子哪见过官袍长什么样儿?只觉得这用料做工怪不一样的,容楚又没戴官帽,看着跟那些戏剧里的青天大老爷也不一样,最重要是她脸嫩,毫无威严,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廉长这一句话可把吴嫂子吓了一激灵,当下就要磕头,被容楚一把扶手拦住了。
“别别别,什么无礼不无礼的,是我突然到访惊扰了老乡。”容楚责怪地看了一眼廉长,才脸上带笑地说道:“不必行如此大礼,我只是想问几句话。”
吴嫂子哪受过这些青天大老爷如此亲和的对待,就是来帮忙抢收的士兵都是鼻子朝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她结结巴巴道:“您,您,您想问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容楚被逗笑了,“嫂子,我不是来审问您的,只是想知道您家有几口人,几块地,今年收成怎么样?”
“怎么了?”汗流浃背的老农的走了过来。
吴嫂子哎呦一声,赶紧躲在自家乾元身后,羞愧不已。
容楚尊敬作揖道:“冒昧来访,还请原谅则个。”
她这文绉绉,倒是把老农给弄尴尬了,老农看向廉长,廉长才咳嗽一声说道:“我们知县,想了解一下地里情况。”
刚才还镇静的老农也要下跪,容楚又扶又拉的,半天才解释清楚,对方恭敬的回答道:“我家里有五口人,分了十块地,今年收成还行,亩产300市斤左右。”
容楚换算了一下,心里叹息,这产量实在是不高。
她看着这老两口还是诚惶诚恐地就又说了几句话,就招呼廉长离开了。
那老两口看这知县真的没做什么,仅仅只是问话两人愣愣地对望一眼,都如活在梦中。
廉长看容楚在田埂边走着,碰到人就打个招呼闲聊两声,那些人奇怪地看着容楚,实在是她态度太过随和,虽然穿着官服,但大家都没往新任知县上想等到容楚彻底摸清地里的情况,才有来帮忙抢收的士兵喊道:“你们俩是什么人?!”
实在是廉长和容楚乍眼,容楚长得白白净净就不说了,关键是农忙时刻,大家都在争着抢收,这秋的雨说下就下,不争取收割完,一场雨一下,这粮食就泡在地里了。
如此忙碌时刻,两个人在地里逛来逛去的,看起来就很奇怪。
尤其是像奸细!
这几年边塞开了互市,虽说是战争居于平稳,但也不是没有,两边虽然都是丰年,但小规模摩擦还是有的。
那体格强壮穿着单衣的人走上前来就要盘问。
廉长急忙拦在容楚身前,掏出县衙令牌,避免这人冲撞了知县。
那人看着廉长的令牌念道:“县衙的人?”又奇怪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廉长抱拳说道:“我们知县想看看秋收情况,所以来地里看看。”
“那些文官......”似乎是想说什么,这士兵又住嘴了,看着廉长身后的容楚奇怪道:“这就是新到的知县?”
容楚笑眯眯地任对方打量,一点也无感到冒犯。
同时心里想道:“这前几任知县,究竟是做什么了?怎么谁来都觉得她有问题。”
那士兵上下打量,然后收走廉长的令牌道:“这里是千户所管辖的地界你不知道吗?”
廉长想说什么,容楚推开她作揖道:“本地治理、教化也是我的职责。”
那士兵冷哼一声说道:“那你先别乱走,我去通报千户一声。”
容楚笑眯眯直起身道:“好。”
那士兵心道奇怪,这新知县看起来脾气还挺好?就不知道是城府深,还是真的脾气好了。
容楚站在阳光下,后背晒得快要冒烟,她仰头看着一点云彩也没有天空,干净地就像是一张空白的宣纸。
廉长问旁边农户要了一顶草帽,伸高手给容楚遮阴,容楚摇头道:“这次出来是准备不周全。”
廉长瓮声说道:“是我们考虑不周。”
容楚等了一会,看前面那士兵去而折返道:“千户在前面凉棚等你,请!”他伸手道。
容楚悠然前往。
快到凉棚,她解下塞在腰带里的衣摆,又整理衣领才缓慢走了进去。
这棚子说是凉棚,不过是用茅草搭了个棚顶,四周围着竹帘,里面摆放着一张桌子,正大马金刀坐着个一脸络腮胡的男人。
这个男人穿着雪白的里衣,身上的外衫解下系在腰部,正扯着领子用头上的草帽扇着风,顺便对旁边穿着文士服的女人抱怨道:“这贼老天,一到秋收不是暴晒就是暴雨,一天不得消停。”
“咳咳!千户!”那穿文士服的女人提醒道进人了。
男人立马坐端正,抬眼看向进来的人道:“你就是容楚?新任知县?”
容楚作揖,“我就是。”又抬眼笑道:“好巧?孟账房也在这?”
孟蕴云挺起胸膛道:“我来找千户有事。”
容楚脸上笑眯眯的,看得孟蕴云就牙疼,她上午刚跟这人打过交道,知道容楚难缠,刚还跟千户说这人呢,裘千户却很不以为然,并说什么都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拳头硬,不怕这些文官来阴的。
孟蕴云是担心这容知县不来阴的,而跟你来软的,这些大老粗就是有十个心眼,都玩不过这些当官的。
之前的那些知县不过是不耐烦这农奉县没油水可捞,才一个个都被气走了,要真遇上那等不要脸的,裘千户可能不是对手。
络腮胡子的裘千户挥手道:“你们等会再叙旧,我底下士兵说你在田里转来转去的,影响他们收割,是有这么回事吗?”
容楚愕然而后失笑,他们竟然是这样看她的,她又要作揖,那裘千户豪爽的挥手道:“别娘们叽叽的,快坐,说说你来干什么?”
容楚脸上无奈道:“裘千户,虽然我是个乾元,但也是个女性。”
裘千户这才咳嗽两声,自觉自己失言。
他提起桌上的水壶倒水说道:“坐坐坐,我这凉棚是简陋点,但是四面透风,总比你站在大太阳底下强。”把水推过去他又说道:“我就是个大老粗,这说话不过脑,你别见怪。”
容楚接过水杯,一屁股坐在简陋的木板凳上才说道:“我来问问秋收情况。”又看着裘千户这样子说道:“千户,你也下地了?”
裘千户摸摸脑袋说道:“下了,这抢收时节,都要下地,当头的不做榜样,下面卖力气的也是样子活。”
容楚微微一笑,喝了一口杯中的水。
这壶里竟然连茶叶也没放,是白水。
她把杯子捏在手里,半响听见那裘千户又说了一句,“你这人,跟之前几位还真挺不一样的。”
孟蕴云也在一旁坐着,她看裘千户说话,就一直观察着容楚,容楚竟然连眉毛都没动过,一直维持着微笑的表情。
“哦?”容楚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
裘千户憋了半天,却只说道:“你这人,不错。”
容楚失笑,随即便问道:“千户是指我哪里不错。”
裘千户没想到对方还会反问,他眉头紧锁,看起来倒是有些吓人,半天才奇怪道:“别人夸你,你竟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容楚摇头道:“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就得千户一句好,我感到奇怪罢了,而我向来有话直说,不会把话放在心里。”她微笑,意有所指。
裘千户哈哈大笑,伸长手臂用力地拍着容楚的肩膀笑道:“因为你没有那些文官的臭毛病!”
这拍得,容楚感觉自己半边肩膀都木了,她苦笑道:“裘千户,折煞我了。”
“这有什么好折煞的,不折煞,不折煞。”裘千户干掉了杯中的水说道:“你且坐着,我要去抢收了。”还没等容楚反应,就起身大跨步消失在凉棚里。
容楚起身站在凉棚下看裘千户有说有笑地替换了一个被晒得满脸通红的士兵下去,一身腱子肉弯起镰刀割掉一大捆麦秆,半响悠悠说道:“你家千户大人不错。”
孟蕴云冷哼一声说道:“当然。”
容楚笑了一声,突然问道:“你今天不告假了吗?”
孟蕴云奇怪道:“我来了,自然不告假。”
容楚背着手说道:“那行,来了,就是工作状态,那陪我走走。”
孟蕴云皱眉道:“你想干什么?”
容楚道:“开展工作。”然后她掀开竹帘就走进烈日之下,一色青色的官服就像是小白杨一般挺拔。
孟蕴云纠结半会赶紧跟上,裘千户在忙,她要跟在这人身边,看着她不让她使坏。
烈日之下,容楚一一走访,看歇在田埂边的人就上去询问今年的种植状况,她眼睛毒,专挑农户,又走访了几家才停下脚步。
廉长穿着黑色的捕快服,额头直冒烟,但他跑惯了也没那么难受,倒是经常坐账房的孟蕴云先坚持不住了。
她喘着气问道:“要不要去树荫底下凉快凉快?”
容楚看她满脸通红的样子只摇头道:“孟账房还是要多多锻炼啊。”
孟蕴云瞪眼,听到容楚说去歇息,连瞪眼的力气都没了,连滚带爬的走出麦田站在树荫底下直喘气。
廉长去拿水过来,她一连干光了一壶水才歇过来。
容楚笑着只摇头说道:“孟账房以后还要多跟我走访,这体力可要跟上来才行啊。”
孟蕴云眼前一黑,她扶住树问道:“我就是一账房先生,走访什么?”还有她不是知县吗?不坐在县衙里,一天乱跑什么?
似乎是从孟蕴云控诉的眼睛中看出了她的疑问,容楚看着被热浪蒸腾的麦田说道:“我总要亲眼看看我所要治理的地方,了解这块土地上生长的人们,才能因地制宜,因材施教,否则一切皆是空谈,而空谈误国。”
孟蕴云理解的点头,半响又觉得不对,怒瞪着容楚,她就是农奉县的一个小知县!什么空谈误国!她连治国的边都够不上吧!京官果然都只会说漂亮话!她倒要看看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孟蕴云咬牙,一副慷慨就义地激愤模样道:“那我们继续!”
容楚欣赏够了她的样子,才拍拍衣摆上的灰说道:“不了。”
“我们回县衙。”
孟蕴云哽着脖子,如公鸡打鸣被掐住了脖子,一枪热血被堵在胸膛而无法发泄。
可恶!她干瞪着眼睛,终于发现了容楚的恶趣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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