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二堂门口,脚边就是二堂高高的门槛,旁边朱红色的木门有些脱漆,何鞍抱着手臂不无郁闷地想到,孟蕴云怎么又跟大人杠起来了!她怕不是杠精转世?大人都还没说什么呢?
容楚举起双手安抚道:“要你命使不得,我拿这钱有用。”
孟蕴云冷笑道:“谁去账房支钱都说是有用!”
容楚:“你莫不是把我看作和那些人一样?我这支钱真是有大用。”
孟蕴云扬头道:“都是要支钱,你怎么就不一样了?”
何鞍在旁边劝道:“孟账房跟大人好好说话!你这牛脾气怎么又上来了?”
孟蕴云厉声道:“闭嘴!这是我和大人的事!”
何鞍委委屈屈地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县衙的三把手都堵在这二堂门口,刚来上班的衙役们都站在门口不敢进,容楚往旁边走道:“我们先让让,回三堂,我给你说说是怎么一回事?这支钱真的有大用。”
这外面全是人,总不能让这些干活的衙役知道他们县衙破产了吧?
孟蕴云这下没反对,何鞍不想去看孟蕴云的臭脸,孟蕴云就是对他有意见!
容楚冲他招手道:“何主薄也来,这事你也要参与。”
三人去了三堂,容楚坐在案前伸手道:“都坐,都坐。”
孟蕴云不客气道:“就不坐了,我那边账房一堆事,大人要有事就现在说。”
何鞍又埋怨地看着她,这个杠头,刚学会好好说话没一天,又开始了。
就这个样子,他昨天脑袋抽了才把人介绍给知县大人家去当先生,这要是两个人在工作当中有了矛盾,这知县大人回去又见到她岂不是更糟心?
何鞍心中叹气,那边容楚却不气,她所幸站起身道:“那行,我们就长话短说。”
“你昨天不是来汇报说县衙没钱了,我找了个短时赚钱的法子。”
孟蕴云皱眉道:“什么?要是加收赋税我可不会同意!”
容楚摆摆手道:“怎么会呢?”她说道:“这个法子我需要借用县衙本身的财力物力,但我敢保证,一旦做出成效,就会有人抢着投资。”
孟蕴云想到昨天容楚让何鞍去发拜帖给城中的大户,她冷笑道:“他们可不是傻子,能听你的摆布。”
容楚说道:“你别急,先听我把话讲完。”
“我有一个方子,叫水泥,一天就能浇筑道路,修的路又整齐又气派,我想着现在城外实验一下,作为一条样板路,等到城里传开了,八月十五我再宴请他们,让他们竞标上岗。”
孟蕴云没听懂,她皱眉道:“水泥是修路的?样板路就是给别人看得,这竞标上岗又是什么意思?”
容楚解释,“就是我打算挑几个人把这方子卖了。”
孟蕴云脸色变换。
现在就是酒楼做菜,菜谱都是私传,要是按照知县这说法,一天就能浇筑一条路,这可以大大缩短徭役时间,节省很多花费,但她还是不信。
修路可不是这么好修的,往往没有几个月的时间都修不出来,要真有这么神奇,知县大人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偏偏是现在?
她疑惑很多,但容楚说道:“这样,我先给你弄点水泥,你就知道它是怎么样了。”
孟蕴云迟疑的点点头,那边容楚去把容信叫进来,告诉他都要买什么,这些东西奇奇怪怪的,有些要去药房买,还要去挖粘土,还要像陶器一样煅烧,温度还有要求。
正好城外有个做窑的,容信把东西都买好,又亮出县衙的招牌,找了个烧窑的老师傅。
容楚上午看卷宗,下午就出城去了。
赶晚上才回来,身上染了一身的灰土。
回去叶翩然拿巾帕拍着她的肩膀问道:“女君,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像是钻土堆里头去了,身上全是灰。”
容楚伸展双臂笑道:“我烧水泥去了,烧制出来又磨粉,就弄了一身的灰,不过这东西好歹是做出来了!”
叶翩然不懂何为水泥,但看容楚一脸兴奋,她也高兴,她告诉容楚道:“下午我带着叶颂去了孟先生家里,这孟先生茶喝了,定下每逢休沐过来家中教叶颂,还赠与了叶颂一卷书,都是她之前看过的,上面的注解特别详细。”
容楚点头道:“这孟先生可是个举人,教叶颂绰绰有余,让他好好学,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我省得。”叶翩然停手,容楚随意洗把脸,换了身衣服才去吃饭。
吃完饭又在院中走了走,天渐渐黑了,容楚翻了几页书,教叶翩然又认了千字文里的字,看她细长的脖颈在窗棂上打下窈窕的剪影,她放下书走到叶翩然身边,揉着她的腰问道:“腰还酸吗?”
叶翩然手一顿,毛笔上的墨点差点甩到宣纸上。
她红着脸说道:“还好。”
容楚探头,看她在纸上一笔一画仿照她的字迹写出来的大字,笑道:“写完了,我们早些歇息。”
这话一出,空气中不知为何多了几分焦躁,刚静心写字的叶翩然心再也静不下来,倒是容楚又悠闲的翻了几页书,听到窗外漏壶咚的一声,她才站起身说道:“歇息吧。”
回到房间,容楚早就要好了水,两人颠鸾了一番,叶翩然红着脸,浑身潮红。
这次在床上,与水中又是不一样的感觉,叶翩然并不讨厌女君的碰触,只是弄完她总是软得更面条一样,两条腿颤颤,无法负担。
容楚放开叶翩然的手,她的腺体在舌下,每次用舌头,都让叶翩然既抗拒又欢喜,羞耻的身体潮红。
她拿起扔在一旁的衣裳披在肩上,拿起火折子点了蜡烛,又上床软声道:“洗洗在睡。”
叶翩然撑起身体,眼睛媚的能滴出水来,一双清亮的眼睛变成了池塘里被游鱼波动的池水,她想起身,又酸楚的往后躺,容楚拉住她的胳膊,把鞋给她穿好扶着她去洗澡。
浴桶里又是一番春意,结束后已经是月上柳梢头,容楚才抱着叶翩然沉沉的睡了。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不抱住叶翩然总觉得怀里空落落的。
次日,容楚神清气爽去了县衙。
昨天的水泥已经拿了过来,她大早晨就和容信在县衙的院子里和泥,孟蕴云走过来看到,眉头高耸。
他们这知县真得很不一样。
哪一个人读书人会干这种事?倒是她官袍往腰带里一揣,自己亲自干活。
容楚也没用很多,只是用水泥糊了一下她们县衙的路,不说外面,他们县衙也是够破的了,县衙里的衙役们都在看热闹,看他们的知县大人亲自干活,容信想接过不让主子干,可自己又不会,抓耳挠腮的。
容楚演示了一遍,容信才懂了。
这次的水泥弄得少,只把一小段路糊了一下,容楚又让容信找了几个石头围起来,避免踩踏,才拍拍手上的脏污去找孟蕴云。
刚才她就看孟蕴云了,孟蕴云皱眉看着容楚道:“大人这是在干什么?”
容楚把官袍提下来展开笑道:“这就是水泥,我看到县衙的这段路都踩的不行了,想着都是演示,不如正好把这段路补了,你也看看效果,明天应该就好了。”
孟蕴云眉头拧死,“大人还是先换一身衣服我们在说这事吧。”
容楚看着自己袍子上溅到的水泥,失笑道:“是有点有辱斯文,这时间长不干活,就是不会干活了。”言罢又笑道:“你等着明天再说吧,我回去换身衣服。”
说完潇洒的就走了,留下一群人看着这灰色的地面不知道知县大人这是再干什么。
孟蕴云回去账房,坐累了就溜达过来看看有什么变化。
只看到原本看起来软趴趴的地面逐渐变得坚硬,她还好奇地蹲下身用手指按了边缘一下,没想到留了个手指印,这路面还没干。
孟蕴云尴尬地左右看看,又背着手溜达回去了。
容楚这几天一直在过县里的卷宗,被她派出去摸排农奉县情况五城兵马司的兄弟终于回来了,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报告上次吴氏和叶翩然给她说得案件,但这情况比百姓知道的更加凶险。
这不是因结怨而起的激情杀人案件,而是有谋划想要挑起两边战争的阴谋计划,差点因为这件事又与蛮人开打,最后还是卫红将军做主关闭了互市,但根本原因还是在这突然被加高的商税上。
容楚又听了其他情况,谢过两个兄弟,在屋子里背手转圈圈。
这农奉县本就地理位置偏僻,能吸引商队是因为在这里有互市,能从蛮人手中换取皮毛等一些塞外制品,而蛮人则从这里换取茶叶、丝绸等物品,至于盐铁那是官营物件,私人不得插手。
想要振兴农奉县经济,这还有的琢磨,最好是当地有自己的特色产品,等这经济振兴了,这百姓手里有了钱,自然好开展教育,不然这人都吃不饱,你跟他谈这些,不易于对牛弹琴。
容楚又转了一圈,等她跟这农奉县的大户们接触接触,再决定这商税到底减不减。
心里有了决定,这脸上自然轻松许多。
还有这秋收快过了,还要去收粮。
这粮仓被军队掌控着,每年都有自己的流程,容楚可以少操心点。
但这月的月例发不下来,下月就不行了。
总不能她新官刚上任,这火还没烧起来,先把自己点了吧?
容楚摸摸下巴,决定喊何鞍进来,让他再给介绍介绍这农奉县,看看有没有什么特产。
何鞍进来还以为大人有什么事情?没想到又是出去。
知县大人自从过来,就没在县衙好好待过。
容楚笑道:“你在县衙里有放平时穿得衣服吗?我们这次做平民打扮,你陪我好好走走,我来了这么久,还没怎么走过农奉县。”
何鞍自然是有的,虽然不知道大人是想干什么?但何鞍看出来了,知县大人是个有主见的,他干脆去换了衣服,又挑了两个衙役陪着。
容楚出来和何鞍走在街市上,街上人不多。
容楚问道:“农奉县有什么特产?”
何鞍想想说道:“我们当地是沙质土壤,盛产葡萄、西瓜、沙枣等沙瓤作物,还有就是乱河滩上石头比较多。”
“石头?”容楚没想到这石头还能做成特产的。
何鞍说道:“这石头可以做砚台,做出的砚台贮水不干,砚带锋芒,无水润滑,带水刺涩。只是我们农奉县名气小,所以这砚台也不出名。”
容楚想到她桌上办公时的那方砚台,的确是块好砚,她问道:“这砚台相比徽州砚怎么样?”
何鞍摸摸鼻子说道:“我是觉得差不多的,只是徽州砚雕工多精美,我们的东西就太粗犷了。”
容楚了解点头,跟着何鞍去吃了瓜果,又去乱河滩上捡了石头,看地里的麦子都割完了,正在烧田,淼淼青烟往上升,容楚又叮嘱道:“记得通知各村防火防灾,别烧田时又引起火灾隐患。”
何鞍点头,立刻派人把知县大人说得话下发下去。
容楚回去还提了一袋瓜果,叶颂也在屋子里学得头昏脑涨,吃了一个葡萄直喊甜。
吴氏问这些东西贵不贵,容楚摇头道:“本地产的,很便宜。”
吴氏惊讶道:“这在我们那里可贵?还没这个大,这个甜。”
叶颂也点点头,容楚摸摸他的头道:“甜了就吃。”
叶翩然站在一旁给她倒水,看水壶空了又唤人来加水,加水的是个生面孔,容楚多看了几眼问道:“这次挑的仆役可合手?”
吴氏笑道:“容信看过了,都是本地人,家里的环境也不复杂,用着先看,不老实就再换一批。”
容楚点点头,端起杯子喝水,听到吴氏说道:“我这老骨头这几天实在是闲不住,今天看府里有块种花的地荒了,容荔本来是想把枯枝拔掉再种花的,我看那块地怎么看怎么好,想着种点菜,你看行不行?”
容楚笑道:“娘,你想干什么都行,不用过问我。”
吴氏这才笑道:“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当官了,还在家种地有损你的威严。”
容楚看着她道:“我们关起门来过日子的事情,谁笑话谁呢?最重要是娘你过的舒心。”
吴氏捂嘴笑了,“舒心,这日子可是神仙日子,我当初都想不到今天能过上有人伺候的日子,就是你爹享受不上了。”
说到这里一家人都有些黯然,容楚握住母亲的手拍了拍,吴氏才缓过来,缓过来又兴致勃勃地说要种些什么,容楚和叶翩然只是笑着听着。
吃过饭后,容楚拉着叶翩然在院里消食。
叶翩然说道:“今天家里收到了一张拜帖,说是聂家姑娘洗三,邀请我去,我不知道该应还是回绝。”
容楚也不了解这聂家是什么情况,但敢递到她这知县手中的想必家世不凡,她想想说道:“你先别回应,等明天我问过何主薄这家人是什么人再说。”
叶翩然点点头,两人绕着这院子又走了几圈,才去了书房。
容楚继续教导,叶翩然习字的进度也很快,她本来就认识几个字,当初家里刚开蒙,只是这字还没习完就开始逃荒,一家人也走散了。
想到这儿叶翩然有几分失落,但她抬起眼看到容楚温和的侧脸,又低下头继续认真的写字。
现在的日子可好了太多,她不能再奢望太多。
夜黑了又亮,鸡鸣过三声,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升起。
容楚提早去了衙役,和容信走上去看看她昨天水泥糊的路,已经硬了,站上去完全没问题,路面结实又干净。
容楚很有成就感,容信也不可思议。
就这样一糊,那灰泥就修出了一条路?
他看着堆在墙边的泥灰眼神狂热,这不是灰泥而是黄金啊!
容楚让容信把阻拦的石头搬开,昨天衙役们都知道知县大人糊了一段路现在看着这新鲜的路面都新奇不已,纷纷上去试探着蹦跳走路,发觉这比以前松软的路面要好,感觉特别结实。
孟蕴云到了也上去走上一走,看到边缘处她试探留下的手指印咳嗽一声说道:“是不错。”
容楚搓手走到她身边说道:“那这样,能拨款了吗?”
孟蕴云想想问道:“那这方子你打算收多少钱?”
容楚说道:“这水泥除了能修路还能建房子,修桥,都很结实,花费又不高,主要是调配比例,我想卖这个数。”
她比出一根手指头。
孟蕴云皱眉道:“一千两?不妥,不妥。”
容楚问道:“太高了吗?”她惆怅道:“可我觉得已经很便宜了啊?”
孟蕴云面无表情道:“一万两。”
她翻手就加了十倍,容楚比个大拇指说道:“还是你高。”
孟蕴云说道:“那天你请千户了没有?”
容楚问道:“这要请吗?”
孟蕴云点头,眼神里有了笑意,“要是裘千户在,能事半功倍。”她看着容楚说道:“你不可能只收钱的吧?”
容楚嘴角展开笑意说道:“到时候再说。”
孟蕴云摇头失笑,“裘千户那边我去说,你准备准备。”
容楚点头,这就说好了。
孟蕴云从县衙本就不多的经费中抠出了一笔给容楚,容楚立马叫人大量的去买材料拉到窑厂烧制,窑厂火炉烧了三天才烧制出她需要的量,又找人去把城外的路修了。
县城里的人看了个新鲜,就看城外的土路上,衙役着拉着一车车灰泥倒在地上,加水搅合直接推在地上,不一会儿就和官道相连上了。
为了避免人群践踏,孟蕴云还特意拜托裘千户指挥守城的士兵,顺便看照那块路面,有士兵的守卫,大家也只敢远远看个热闹。
第二天等到地浇筑好了,裘千户都去赶了趟热闹。
骑马拉车都不扬尘,比官道修得还好!
重要是又省力又省时,简直是凭空拔地而起。
裘千户连连赞叹,同时他脑子转的比容楚还快。
“这要是放在防御工事上,那不是一天一个变化?”
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裘千户又想到孟蕴云来找他说过的容楚要卖这个配方赚钱,他危机感立刻深重了起来,修书一封给卫红将军。
他和卫红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他到现在只是一个千户是因为得罪了朝廷的文官,被贬至此,但以前和卫红的交情还在。
同时见到来城外的看路的容楚说道:“这水泥你不能卖!”
容楚没想到她这计划的第一步就有人阻拦。
容楚看着裘千户如铁塔般阻挡在她面前,裘千户蒲扇般的大手拍着容楚的小细肩膀说道:“借一步说话。”
容楚冲身后挥挥手,和裘千户走到被士兵隔离出的空地处。
容楚问道:“千户大人也知道农奉县现在的困境,这卖水泥才能赚钱,有了钱农奉县就好运作开了。”
裘千户知道农奉县财政没钱,但这水泥真的不行。
裘千户说道:“不是我阻拦你,而是这水泥真的很重要,容大人有没有想过这水泥配方如果落到坏人手里,假如两方打仗,别的不说,就说这浇筑防御工事,我们的铁骑是不是就踏不进去了?况且我听孟蕴云说着水泥还能修路建桥盖房子,那些蛮人这以后是不是房屋一座座拔地而起?我们现在尚且能仗着天堑阻拦他们,这以后呢?”
容楚目瞪口呆,她的确没有想得这么深远,觉得这水泥不过普通日常使用,经过裘千户这么一分析后,的确感到了后怕,又不甘心道:“那我农奉县的事情又怎么解决?”
裘千户沉吟片刻后说道:“要不这样,你这方子我们青州买了。”
容楚怀疑地看着裘千户,他要有钱还用每次发钱的时候,劫富济贫?
裘千户讪笑道:“不是我,是青州,青州是卫红将军治下,我已经去信给将军去说了,应该一天就有回应,你且等等,别着急,反正你那场宴会不也在八月十五呢?”
容楚默默叹口气道:“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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