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夏末，暑气却丝毫没有消的意思。时素欢向来怕热，忍不住有些怀念气候宜人的荣雪宫来。不过好在，她身旁有个自带降温功效的人。
睡梦中，耳边传来一声无奈叹息。紧接着，自己的身体一轻，莫名其妙就被推搡到了墙边，身旁的凉意顿时消散了干净。
时素欢揉着眼睛醒过来，就看到拒霜坐在床边将将欲落，眉眼间带着一丝宠溺的薄嗔：“你再挤过来，我可要摔下去了。”
反应过来的时素欢闹了个大红脸，嗫嚅道：“不好意思。”
说起来，自己睡相也不算差，奈何天气太热，这身体不由自主地就去寻舒适地方挨着，由不得她控制。
时素欢端端正正地贴着墙仰面躺好，双手摆得格外老实，很快，身边的凉意又挨过来，将她整个人拢了住：“等到了冬天，有你好受的。”
时素欢唇角忍不住往上扬，小声道：“冬天便由我来捂热你。”
拒霜凑过来，耳边话语绵软：“你记得就行。”
两人刚准备睡个回笼觉，耳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伴随着丫鬟急切的阻拦声：“等等……姑娘等等……”
话音未落，房门已经被猛地推了开。
因为力道太大，发出好大一声响。
时素欢惊得睁开了眼，下意识往门口瞧，就看到一个紫色身影掠过来：“等什么等，老娘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对方在床前站定，许是因为赶得及，额前出了不少汗，发丝一缕一缕贴在微红的脸颊。
此人时素欢见过一面，竟是那碧渊城花天茶楼的老板娘。只是不曾料到对方竟会出现在玉府，惊讶地张了张嘴。
“芙蓉娇！”花天厉喝一声，作势就欲抬手来扯两人被褥，“我有事问你，起来！”
拒霜似是非常不情愿地翻了个身，面朝花天，并没有起身的意思，抬手就擒住了对方的手腕，话语慵懒：“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花天神色凝重，仿佛没看到时素欢似的，只是目光灼灼盯着打了个哈欠的拒霜：“她人呢？”
“谁呀？”
“你知道我问的是谁。”花天颇有些咬牙切齿。
拒霜眨了眨眼，忍不住挑了挑眉：“怎的，你也会急么？我还以为天塌下来，你也不会往上看一眼。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花天吗？”
时素欢想到上回见到对方，的确是一副懒散轻慢模样，与此刻截然不同。
“我与你说正事。”花天眼底闪过一丝局促，收回了手，背脊挺得笔直，“你们那天和坤龙教的人厮杀，可有看到她？”
“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
拒霜撑着身体坐起来，打量着眼前的花天：“这么多年来不闻不问，也没见你怎么关心，如今倒是兴师问罪来了？”
花天的脸色有些难看，没有应话，只是重复问：“人到底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腿长在她身上，爱去哪去哪。我还不容易从坤龙教手里捡回一条命，哪里还能顾得上你的旧情人。”
花天自是知道对方脾气，深吸一口气，软了语气道：“如今坤龙教伤亡殆尽，她身为坤龙使，生死不明。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你们知道。”顿了顿，“我无人可问，只能来问你。”
拒霜望向对方，收了玩笑的语气，正色道：“花天，你和她的事，说到底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上回便好言劝你，可惜你当耳旁风。如今出了事，才想起来后悔，是不是太晚了。”她的话语微妙顿了顿，“人生在世不过几十载，哪里有那么多遗憾可以弥补？”
闻言，花天脸色剧变：“你什么意思？”
“你去那里找过了吗？”
花天点了点头：“坤龙府早已空空如也。”
她想起自己得知坤龙教的事后，第一反应便是快马加鞭赶往坤龙府，然而早已人去楼空。她不死心，又去了地牢，只剩下腐朽的血腥气尚弥漫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
那个人，像是瞬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了踪影。
花天只能前来玉府寻拒霜，希图得到一丁点消息。
“我是真的不知道。”拒霜却是摇了摇头应，“那天她不在埋伏的坤龙使里，至于教主到底将她安排到了何处，人也死了，没地方问。”
花天苍白着神色，往后踉跄了半步，喃喃道：“她承诺过，永远不会离开那里……”
“花天，”拒霜认真地唤对方的名字，眉头蹙起来，“你不是小孩子了，怎的还这般幼稚？这么多年她为了弥补当初的过错，一直生活在地下，不曾踏入阳光下一刻，难道还不够吗？是时候该放下了。”
花天紧紧咬着唇，没有应话，浑然没了平日里的潇洒风流，连出口的话语都带着一丝哭腔：“我没有错，错的是她。”
“是她错了，但本是无心之失。你若是在意，就一直恨着，若是不在意，就早早放下。如今这般彼此折磨，又是何苦？”拒霜见到好友这般模样，低声叹了口气，“你去寻黑阎罗，她身旁有一女子唤云澜，是曾经的坤龙教右护法，大战前离开了坤龙教，说不定知道一些教中内密。”
“右护法么……”花天像是找到了什么希望，眼中一亮。
“但你也需做好心理准备，”拒霜又道，“我上回见她时，就发现她眼底了无生意，如今是生是死也不好说。”
花天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就往外走。
时素欢望着来也如风，去也如风的花天，半晌回不过神，脸颊已经被轻轻捏了捏：“还看呐？”
时素欢的视线落回拒霜身上：“她们俩……”
拒霜无奈摇了摇头：“都是孽缘。”
眼前的场景都匆匆掠向脑后，马蹄飞快，奔跑在炽阳里，连风都是滚烫的。
汗水浸湿了浑身衣衫。
花天终于力竭，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失手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黑暗笼罩下来，记忆里的灰尘被震荡开来，露出一角，鲜明得就像是昨日发生一般。
她……从不曾忘却。
花天原来不叫花天，叫花恬，取恬静之意，不过本人性格倒是着实和这名字没什么关系。她家境富裕，父亲从商，开了很大一家茶楼，然而运气不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遭了暗算。小小年纪的她因为贪玩溜出外面，幸免于难。趁着夜色回家时，家中只剩下几具冰冷的尸体。
她彼时只有十二岁，吓得夺门而逃，最后是被初玖捡到的。
初玖那天刚升为坤龙使，与几个要好的同仁喝完酒庆祝准备回住处，身上就撞上来一个满眼泪水的女娃。
初玖曾经也有个妹妹，同父母一起感染瘟疫死了，只存活她一人。得知女娃家中变故时，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低头问她：“你叫什么？”
“花恬，”花天哭得喉咙都发了哑，“花朵的花，恬静的恬。”
“要不要同我习武？”
花恬连哭都愣了愣，眼前的女子在小小的花天看起来尤其高大，一身紫衣，腰间缠着一条银链，分外飒爽。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稚嫩又坚定：“我要报仇。”
“你以后就叫花天罢，天空的天，恬字太柔了。”初玖低声道，“若是思念双亲时，便抬头看天，他们会在天上保佑你。”
初玖将人带回了坤龙府，日夜悉心教导。
花天很依赖年初玖，在坤龙府，她只听初玖一个人的话。她天赋不错，人又聪明，习武也很努力，没多久就展露头角。
四年后的及笄之日，她学有小成，初玖亲自带着她手刃了仇人。
那是花天第一次杀人。
血溅到身上，花天执鞭的手有些抖，下意识望向初玖。一壶早已准备好的酒递过来，话语平静而温柔：“恭喜。”
花天伸手接过，仰头灌了口，酒味辛辣冲喉，难喝得她皱起了眉，不明白为什么初玖总是喜欢喝这玩意。
初玖笑着酒接过来，大踏步往前走。花天连忙跟了上，伸手拉住了初玖的手。两个人便这般肩并着肩，一同走入深沉的黑夜里。
报仇的事情了解，花天的世界，便只剩下了初玖一人。两人天天朝夕相处，久而久之，花天便生了情愫。偶尔看到初玖与其他坤龙使一道执行任务，心生嫉妒。她本是富贵出生，磨不去的骄傲性子，终于有一日在吃醋时忍不住告白了。
回应她的是沉默。
初玖此时才意识到，当年的女娃，在岁月中早已成长为翩跹少女，媚然天成，十足十的美人坯子。
她想要退，花天却由不得她退。
也不知是不是当时取错了名，养成了花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初玖到哪里，花天就跟到哪里，寸步不离。
甚至有一次入夜，初玖睡得好好的，花天已经偷偷溜了进来，赤身裸体往她被窝里钻，弄得初玖哭笑不得。
这一身武功，如今倒是用来对付自己了。
“穿上。”初玖无奈地偏开视线，将话语压了沉，“不要任性。”
“就不穿。”花天的身体挨过来，“我不好看吗？我不信，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自然是好看的，只是……
“我将你当成妹妹。”
“可我又不是你真的妹妹。”手边的肌肤柔滑无骨，声音刻意放了柔，“你如果真的心中无杂念，为何不敢看我？”
闻言，初玖只好转过头去看。
月光下，对方洁白胴体微微散发着光泽，眉眼间有着青涩的媚然，望着自己的目光透露着不曾掩饰的情意。
有那么一瞬间，初玖的心微微颤了颤。
人心到底是肉长的，何况初玖既不是圣人，也并非柳下惠。只是理智在拉扯着她，不能祸害花天。
在她眼里，花天值得更好的，她只是年幼不懂事，在最缺温暖的时候遇到了自己，才错将依赖当成了爱。可是花天的性子她又清楚，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不喜欢你，至少不是那种喜欢。”初玖话语冷淡地起身离开，将花天一个人丢在房间里。
翌日，她就主动揽了个秘密任务，离开了坤龙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