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疲惫像上海冬日的湿气,沿着城市的缝隙渗入,避无可避。
薛桐向陆诗邈表达过自己是来休假的,不是入沪觐见。一连三天没说过几句正经话,见面都被塞进日程边角,就连吃饭也得凑空,硬生生把「两人约会」过成了「两城交流」。
薛桐表达不满的方式,是从昨晚开始就没再跟陆诗邈说话,甚至微信和 iMessage都安安静静。
可加班的人回家倒头就睡,半夜却热烘烘地贴上来,不仅把她从梦里吵醒,还迷迷糊糊问晨跑能不能顺路带份早餐,表示明早想多赖一会儿床。
如今薛桐跑在步道上,跟着导航去找那家包子铺,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蓄力良久的冷拳,落在了一团不知所以、无从防备的小棉花上。
“早啊!薛老师。”
清晨六点,江对岸的轮廓还模糊着,跑友偶尔擦肩而过是常事,但招呼声却意外地打断了导航。
薛桐侧过头看清是沈一逸,那团棉花的前同居者。
厌乌及屋的她按掉耳机,放慢步频,冷淡地回了一句早。
“前天听小陆说你这次来上海待很久。”
“嗯,刚好有空。”
沈一逸对这次两地深度交流略有耳闻。
起因是两年前港城一宗影响较大的经济诈骗案,因资金流向内地需联合侦查,但却因电子取证中使用的 AI 分析模型、披露标准不统一,导致调查审批一度迟滞,嫌疑人最终在临界阶段离境。此后,两地刑事技术部门为提高合作效率,开始推动并完善技术解释框架,启动了不少刑技复盘项目。
这次电子证据可采信性技术交流会由沪城公安承办,听说港城那边来了不少专家。什么法证事务部,科技罪案调查科,商业罪案调查科浩浩荡荡来了二十多人。这不,倒霉小陆又赶上了,一连忙了二十多天了。
还好薛桐跟着回来陪她了,也算是不幸中的小确幸。
“春节也在这过吗?”
“嗯。”
沈一逸没看仔细看过交流文件,只听小陆提过两句说薛桐在休假,那她应该不在交流名单里….
“你跑了几公里了。”
“刚开始。”
i人交际纯靠被动触发,三下平a骗不来一个技能,沈一逸也放不出什么大了,只能望着下个分岔路口默念告别台词,准备和薛桐分道扬镳。
可就当她要说出‘我先走了’,薛桐却意外开口了。
“你们春节前很忙吗?”
一句话把沈一逸的晨跑距离又拉长了两公里,闲聊之间问得都是陆诗邈的工作和生活,带着一股审讯的味道,还灌了她不少冷风。
薛桐忙不忙沈一逸不知道,但白粥她是不来不及给秦落买了,只能凑合着一兜肉包,临走假笑着赶紧与薛桐道别。
「听小陆的意思是想在技术上继续往上走一走。」
薛桐冲凉时反复回响着沈一逸的话,她不太理解继续走一走的意思,是不是意味着陆诗邈想继续深造,或者说她将某些重要职场规划埋于心底。那些未曾说出来的计划,是不是意味着她们彼此之间保留的空间越来越大。
咖啡机低声运转着。
薛桐双手撑在中岛台边缘,她现在其实不太享受过于安静、轻盈的早晨,徒劳演算某种不着边际的可能,她需要陆诗邈供给一些真实感,带有束缚性质的需求。那几个包子在需求中已经不算什么了,她需要一些更强烈的,比如说睡过头导致蹭不到车要自己送去她上班……
“曾经破碎过的心”
“让你今天轻轻贴近”
“多少安慰及疑问”
“偷偷的再生”
刚睡醒带着沙哑、蹩脚粤语、怪腔怪调的声音从卧室穿透而来,随后,摇摇晃晃的陆诗邈裹着她的警服内胆向极度容易受伤的女人走去。
她并没有发现薛桐不同往常,不仅没有过去抱她,反倒是原地冷静地打量。
陆诗邈将薛桐的异常归结于自律运动之后的女人会陷入一段冷静期,内啡肽会让薛桐更平静、对刺激反应变慢。
“怎么样,我练的不错吧。”
陆诗邈边说,演示了一个大滑步钻进卫生间,过了几十秒她擒着牙刷又走了出来,满口泡沫地问:“你怎么不回答我。”
薛桐端着咖啡杯喝了口,微微点头,陆诗邈这才满意,转身回了卫生间。
等陆诗邈洗漱好,换好衣服,嘴里仍旧哼着她为这次两地交流春节晚会献唱的小曲,
“极度容易受伤的女银”
“拔要拔要,拔要骤来骤去”
“请珍西喔的森”
咣——
咖啡杯堪比跳楼机,清脆地落在中岛台。
用物理效果表达情绪是终极宣判,陆诗邈终于意识到薛桐身上的低气压了。
她顿足立正,抿嘴收声,默默把电脑包背好,又把肉包提稳,规规矩矩地朝门口移动,换鞋时她小心翼翼地问,“今晚爸爸说叫我们去吃日料,我早点下班,你来接我吗?”
“嗯。”
薛桐回答的很快,语气是温和的,甚至余光中瞧见咖啡杯又被薛桐端起,似乎没有特别烦躁。
陆诗邈看了眼腕表,不放心地问:“那我去上班了?”
嗯。
……安静的嗯。
陆诗邈半意识到了什么,但她来不及处理薛桐这棘手的情绪,她得去搬砖,“吃完饭我们还可以去看看电影逛街,你想干嘛微信上和我说,我走啦~真的走啦!”
嗯。
安静地关上门,陆诗邈啪啪啪急速按下电梯,大脑快速地将这周内和薛桐点点滴滴回忆了一遍。
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甚至上了车,沈一逸又一次聊起了沉重的话题——情侣之间的探索欲是不是会消退。
不会。
陆诗邈作为恋爱前辈,仍旧会肯定地告诉沈主任——不会。
至少在她这里过去了五年还未出现倦怠期。
她对薛桐保留着好奇,薛桐会在什么样的场景里说什么话她完全无法预测。薛桐像神秘而伟大的美梦。
当然会做梦的人同样也很重要。
陆诗邈觉得自己是有天赋的织梦者,她总是会做各种各样奇特的梦,她还没梦见过薛桐在过山车上尖叫,怎么会停止探索,又怎么会消退。
紧接着沈主任还问了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异地生活会不会更有激情。”
陆诗邈回想起今早中岛台那可怜的咖啡杯,以及薛桐不怒自威的表情,她就后颈微凉,“激情还好说,目前是不激怒已经很好了。”
陆诗邈啃着肉包,手指在屏幕上乱按一通,在没想透到底是什么让薛桐情绪这么低迷之前,她更希望沈主任能快点帮她搞定技术数据,两地交流会已让她自顾不暇,更别提系统内还乱七八糟待办事项等着她。
可今天开车的沈主任有些阴郁,看报告磨蹭不说,还略带分心总是反问,看来感情问题比她的还棘手。
果然,绿灯刚亮时,沈主任的另一半打来了电话,电话里嚷嚷着什么床死期的事。
床死不死的,陆诗邈不便于插足评价,她只能在微微社死中捎带一些人文关怀。
“沈姐,这份报告我还是自己看吧。”
……
沈主任尴尬地挂了电话,掩饰道:“她总是莫名其妙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陆诗邈听得懂床死,原来沈姐接二连三的抛出人生话题是探寻答案,于是她不得不把思考方向调转,认真地审视起她和薛桐这方面的问题。
她还记得薛桐是周日到的,她特意请了假去机场接人,中午吃了薛桐念叨的面馆,下午就了回家,进门前她们本还在聊家长里短,却在关门后默契地停顿在话尾,随后一如既往地的滚到床上去,又或者是在沙发上,她只记得灯没有关,窗帘也没拉好,城市声响隔着玻璃在很远的地方,她们对彼此的熟悉因为几周未见有了一点陌生,那种陌生的急切会衬着强烈对比与期盼,带着人原始的窥探欲,让每次情动都变得无比兴奋,似乎重新拥有了她,这世界就不会再有未解之谜。
是什么时候结束的陆诗邈忘了,朦胧印象里是电视里纪录片音量吵醒了薛桐,薛桐蹬她起来处理,自己迷糊把毯子分了一半给她,随后关掉声音继续睡。
下车时,陆诗邈再次肯定了自己。
她和薛桐交流沟通一直很棒,性,生活也是无比和谐,好像也没什么需要特别确认的,她们在稳定的位置里能确认到彼此的方向。
【或许是排卵期在作祟,激素是会引起某些情绪上的波动。】
陆诗邈将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在电梯拐角处准备和沈主任分别,“一会开会见。”
“等等。”
沈一逸看了下腕表,考勤时间还没到,刚刚在车上没说出口的话被女友一通电话给搅乱了,她今早和薛桐晨跑的时候察觉到了对方的困惑,似乎有说不上来的奇怪之处,刚才一番询问也没观察出小陆的不对劲,她怕自己多言必失,但又怕冷眼旁观,掌握好界限也是件难事。
“你这几天是不是都在加班啊。”
“对啊,这不是处理督办文件吗,还有禁毒办那——”
沈一逸叹了口气,“能早下班就早下班吧,再忙也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