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处理暴力,要先让身体清楚什么叫暴力」
“Arsit?你ok嘛?”
只要有人打拳,再干净的拳馆也会有橡胶垫和汗交叠的味道。卓颖抹掉额头上的汗,双手撑在膝上,弯腰去看薛桐。
肩膀的酸涩在肌肉里一格格散开,薛桐视线落得直,根本不关心肩颈上的疼痛感,她盯着卓颖的眼睛,想不透自己为什么会被打中。
薛桐讨厌这种被人俯身安慰的姿态。
很讨厌。
“唔好走神,我出嘅係实拳。”
卓颖这才有点后怕,刚才那拳在她的计算中只会擦肩而过,既是试Arsit的反应,也算给她一个下马威。自己算过距离,也预判了招式。她在印象里对方一直都还是当年的Senior,根本吃不到她的拳。
可Arsit没有。
分明约她来打拳的是薛桐,如今分神的还是她,卓颖站起身开始揭绕绷带,“不如今日算了。”
薛桐搭手阻止,轻转肩膀重新抬手,“继续。”
那种注视是在施压,带着处决性的威胁,卓颖感受得到。她刚刚给过Senior一拳,如今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力,以免遭到沉重回击。
可薛桐仍旧在分神。
她能从某些闪影里听到拳锋擦过的气流声,沉闷地击中胸膛,胸口被憋堵住,像置身于白茫茫的湿地。
她想起警校的格斗课。
那时她还是短发,和一群人围站在教官四周,脚底没有训练地垫,都是水泥地,教官揪拽着勋魏的领子警告他必须用力出拳,随后教官毫无预兆地给了自己一拳以作示范。
「想处理暴力,要先让身体清楚什么叫暴力」
她被教官打翻在地。
那种尖锐的感觉薛桐永远记得。
仿佛呼吸被暴力顶掉,力道锐利又麻烈,从窄缝里直直地钻入心脏,犹如被毒虫啃食,从胸膛啃食到脚底,时不时会血腥味会从喉咙里翻涌上来。
训练时人人几乎都会被教官暴打,每个学警都恨过自己的教官,恨他们的残暴,恨他们的语言侮辱,恨自己不被尊重的人格。
只有薛桐觉得教官是合理。
甚至她能听到被击溃时心底发出的叫喊声,这是非常公正、合乎秩序的处决,教官在教她检视身体里易碎的部分,让她开始对疼痛有所恐惧。
这是她热爱自己职业的地方,所有的恐惧都是合理的。
最重要的是,在这里使用暴力也是合理的。
只是这些偶尔闪影中掺有黑像,她顺着卓颖打来的拳头想起那个不肯对她动手的男孩,他坐在旋转木马上拿着冰镇啤酒,慢半拍地晃,铝罐外凝的水汽往下淌,转到最后,连面孔也快辨不清。她懂这叫遗忘,不以自我欺骗式的偶尔光临才是真正的遗忘。
“够了够了。”
卓颖先举了手,她确定薛桐不是在和她友善切磋,而是发泄,她俩护具穿的都不多,小腿骨都踢疼了。但自己刚刚也没手软,把人放倒在地时趁机踩了脚趾,算是扯平。
薛桐也累了,汗沿着锁骨凹陷聚成,随着呼吸起伏慢慢滑落。她沉默地跪坐在地垫上静等心跳放缓。
“你心情不好?”卓颖大口大口喝着运动饮料,“工作不顺?”
薛桐摇摇头,来时浓浓地麻木感已经被几个拳头削掉大半,现在她足以用平静的心绪做出选择。她确实无法放弃自己的这份职业,做警察不仅仅是青春的信仰,更是她抗衡人生疼痛期的手段。
卓颖身为这次两地交流的带队人,又是薛桐学妹、下属、兼半个好友,自然听到不少八卦内容,但薛桐位高最忌讳隐私轮不到她问,她只好切了话题,“你晚上做什么,要不要去喝一杯。”
薛桐看了眼墙上的表,离陆诗邈下班时间也快差不多了,“改日啦。”
薛桐计划着待会将卓颖送回行政公寓,就在公安大楼附近,刚好顺路。
她打开衣柜拿出手机,屏幕未接来电就一条条跳出来。
她很久没有被陆诗邈电话轰炸过了,上次这样不礼貌十分密集地轰炸她,还是考回上海前公示结果前一天,陆诗邈担忧地吃不下也睡不着,一遍遍地给她打着电话寻求安慰。
微信也有几条语音。
【我请了两小时假咱们出去逛街吧】
【人呢】
【你去哪了】
【bb,bb,bb,哔哔哔哔哔哔!再不回复我就要呼~叫110啦~】
【我女笨友去勒哪能啦?手机坏特啦?】
卓颖虽然听不懂女笨友,但她听得到bb。她赶紧打翻自己的饮料瓶,制造出一些杂音来掩盖出扬声器里哔个没完的唢呐口技,随后拿着浴巾朝madam笑笑朝淋浴间走去。
薛桐倒是真心被逗笑,扬起她沉了三天的嘴角,伸手打字:
【刚刚在忙,待会去接你】
【好d,那你接我放学的时候能不能带胡萝卜汁】
陆诗邈总爱在微信上和薛桐玩一些角色扮演,创造一些仅供人脑补情景,属于参与性亲密互动,用于维持异地链接的一种手段。
薛桐认真起来,【想喝晚上回家弄吧,不是曝光了外卖它们用的都是烂水果吗?尤其是你常喝的那家】
尽管薛桐不情愿,但她不得不接受陆诗邈一定会吃外卖的事实。哪怕她让秦生找了做饭阿姨,可阿姨也不能二十四小时待命,熬夜办案的陆诗邈总要偷偷点些烧烤来犒劳自己和同事,甚至她还突击抓到过陆诗邈在经期喝超大杯冰美式,薛桐只觉得自己的耐性被她拉得越来越长。
【好的,我现在已经收拾好,坐等你来接了】
陆诗邈怎么会真的让薛桐等自己,寒风中站了几分钟以示她等待的真诚,终于在一个红路灯外等到了薛桐的大G。
哦,还有那个坐在副驾上那个普通话十分不标准的交流人员。
“嗨,陆警官。”
卓颖超远距离就开始在窗户边热情打招呼,让陆诗邈觉得有点倒反天罡了,不该是自己坐在女友副驾上远远地和别人打招呼吗?这对吗?
车停靠路边,卓颖解开安全带,“今天超开心,送我到这里就好,公寓就在附近我走回去好了,改日再约。”
“拜拜。”
陆诗邈挺着僵硬的假笑从头扫了一遍卓颖,相处二十几天完全没听薛桐提起她,这是什么?这是潜伏在自己身边的卧底啊?
小陆伸出手拉开副驾的车门,哐一声重重地关合,把窗户拉到最低,热情又大声地拿出副驾姿态,“拜!Renee!”
一直拜到卓颖背身而去,陆诗邈仍旧要在后视镜里紧盯她是否会回身遥望,回望的眼神中是否会掺杂恋恋不舍,是不是对她女朋友居心叵测。刚刚Renee嗨到她了,狠狠弹了她两个脑瓜崩,针尖刺心。她没办法不对这些优秀的女性产生嫉妒心理,尤其和薛桐有着相同的年纪、文化的港城人。
“你还知道她叫Renee。”
“当然!!!”陆诗邈闷闷不乐依旧盯着后视镜,“我很尊重社交礼貌,记得每个同事的名字。”
薛桐问:“那我们现在是去接妈妈还是?”
怎么就自然地转移到妈妈身上了?
此刻薛桐不应该说点她和Renee的相识过往,讲一些Renee身为直女的恋爱故事,再说说今天行程安排来安抚自己吗?刚刚两个小时她都没接电话嗳!刚刚还让人坐副驾了歪!
不说没关系,陆诗邈现在会自己主动问。
她侧身注视,“你今天干什么了啊?”
薛桐调整了下坐姿,陆诗邈紧迫又不爽的语气像个护食的小狗,身体里留存的麻木感被她的占有感彻底消灭。
是谁说嫉妒是七宗罪里唯一没有乐趣可言的感受。
薛桐觉得大错特错,察觉到被人占有的这刻,归属的边界会更加直白的裸露出来,「是我的」比「我爱的」更有危险性。
嫉妒实在太有趣味了。她享受陆诗邈这种领地意识。
“运动。”
“什么运动。”陆诗邈觉得薛桐神情开始奇怪起来,很诡异,“运动总有类型吧,有单人运动,双人运动,团队运动,你不会是和Renee运动了一下整天吧。”
薛桐变道,看后视镜时特意和陆诗邈对视了一眼,“只是下午去打拳。你又不喜欢这些。”
什么叫只是去打了拳。
什么叫自己又不喜欢打拳。
“我……”陆诗邈闷气有点被点燃,“那是不喜欢打拳吗?我那是不喜欢挨揍!难不成Renee打得过你啊?啊?”
薛桐想起肩膀上挨的一拳,隐隐认同,“她确实还不错。”
哇。
呼。
哈。
陆诗邈十秒内用表情生动地演绎出了惊诧了、胸闷了、气笑了,她开始意识到薛桐有些刻意引燃她身体里的不愉快,故意说一些模棱两可,不让她安心的话。
她不喜欢这种对比,能和薛桐势均力敌的人会让她有强烈的危机感。
薛桐以前会维护她的自尊,自动体面帮她回避掉这些危险信号。可现在亲口听薛桐承认另一女人很不错,是她没想到的。
她觉得自己是扫雷游戏里那个孤苦伶仃的1,周围插满了警告旗。
“什么叫确实不错。”
“就是……”薛桐认真思考了下,“格斗很不错啊。”
滋——滋——
薛桐对她来说永远像高压线,接触不好就容易过电而亡,此刻电流刚好不经意地通过了她的耳朵,陆诗邈下意识地缩脖子,躲避耳鸣带来的神经抽搐。
她讨厌这种抽搐感,耳根会牵扯着头皮一起发麻,针扎般的不适会令她不自觉地倒吸冷气。但耳鸣不过只是一瞬,心寒才是持久的……
“我们是在——”
薛桐话还没说完,侧身瞧见陆诗邈痛苦地捂着耳朵。
怎么会突然耳鸣啦?
啊?
自己不该逗她的,薛桐心揪到语言系统大错乱,
“冇事呀?耳朵是不是痛了?等阵……等一下我搵个位停车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