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周前。”
陆元举着酒瓶,想薛桐如果能陪自己喝点,酒水起码不能含糊,来时他特意让店家留了限定酒,“喝几杯吧,晚上回去她开。”
爸爸嘴里的她正在抖着腿、歪着身,暴力地拆卸湿巾纸。
“你擦手就擦手,抖什么腿。”还是邱雯先观察到了女儿的异常,她提醒道:“背挺挺直,坐好。”
如果二十岁的反骨是尚未拥有权力时唯一能握住的自主感,那如今的顺从则是一种接纳,接纳自我已经分化成型,她不再需要用对抗去和母亲证明自我的存在。
“哦。”
陆诗邈挺背,双肘撑着桌面,用屏幕隔绝开自己与母亲的对视空间,顺便也和薛桐拉开视线距离。
陆元同样也关心女儿,“你要喝茶还是喝气泡水。”
“喝水好了。”
“饮品要不要喝。”
陆元好久没和女儿吃饭,几周偶尔见一次还总会吃到半程就跑路,难得薛桐也在,一家人整齐吃饭总要尽兴。他将酒水菜单递上前,坚持道:“你看看冰饮要喝什么,点一杯啦。”
陆诗邈觉得没人在乎她的选择,语气开始不耐,“你干脆帮我点好算了。”
“侬摆臭面孔给啥人看啦?”
“一家人出来吃饭了还要玩你的手机,尊重人吗?”
“手机收起来!”
陆家从小到大当着外人从不骂小孩,当这句话出现足以证明邱雯的忍耐快到极限,威力相当于薛桐的三二一。
陆诗邈听话的放下了手机,“气泡水。”
陆元接收情绪的能力总会慢人半拍,他左右打量,视线在女儿和薛桐之间来回游移。
陆诗邈刻意拉远的椅子,不接话的反应,甚至都不用筷子触碰的薛桐夹去的刺身。
他只觉得女儿身上有一股浓浓的芥末味,幸辣的很。
陆元从小觉得陆诗邈随了自己,性格温吞,社交慢热,习惯用沉默来代替争执。可这些年与薛桐成为一家人后才渐渐发现,女儿有她锋利的一面。她会当场反驳,会坚定自我,甚至锋利起来能将邱雯炸得人仰马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到的陆诗邈是如此的单调,鲜明明亮的她已经留在了别处。
彩虹色的女儿,是不属于父亲的版本。
陆元为此感到一阵遗憾,他遗憾自己未曾能让女儿感到可靠与安全,还好薛桐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这些年他很放心。
这顿饭吃了近一小时,薛桐接话还算频繁,配合着陆元聊几句国际局势和股市,顺着邱雯聊几句香港的医美机构。
论起聚餐次数,薛桐见邱雯比见陆诗邈还多。香港医美便宜,这几年邱雯常去打针,两人时不时会单独见几面,发几张吃饭的合照在四人群里。
群里陆诗邈也像此刻一样,既不关心战争,也不关心美容,她脑袋里除了薛桐的身体健康外,就只剩卷宗里凑不齐的证据链,因此只会哦哦啊啊地附和。
只是今天啊啊哦哦的语气更冷淡些。
“冷战了?”
买完单的陆元恰好碰到从卫生间走出来的薛桐,两人不远不近地站着。若不是薛桐混血的五官过于突出,单从挺拔的体态来看,两人还挺像一对父女。
“那就是吵架了!”
薛桐摇头。
对她来说吵架一词太具有破坏性,她和陆诗邈顶多算是情绪摩擦,和吵架搭不上边。
陆元还是不放心,“闹小情绪啦?”
薛桐又摇头。
能让耳朵痛起来应该不算小情绪,刚在地库她已经哄过一阵了,可今天陆诗邈格外轴,连耳朵都碰不得,更别提会让她搂抱。
“没事。”
陆元见薛桐眉间那层薄雾,如同噎了一口气,神情并不轻松。他不知该如何宽慰。他也曾试图把薛桐当成孩子来相处,可薛桐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分寸感,总让人亲近不起来。陆元只好从前台抓了一颗薄荷糖,替人撕开包装纸,“别扭几天就好了。”
是吗?
薛桐低头看着掌心的薄荷糖。
她也知道别扭几天会好起来,可到那时她就要走了。
陆元能从薛桐的沉默里揣测出问题所在,“我和阿姨不会强行留陆诗邈在身边的,但未来谁都说不准,去哪生活还是要你们自己做决定。”
这是他的表态,也算五年之约的认可,两人历经千辛万苦走到这里,相信总有办法处理这些小矛盾。
“谢谢叔叔。”
陆元见女儿帮老婆提着包,不知母女凑那么近是在聊些什么。若这个场景放在五年前,陆元会觉得是自己在白日做梦。
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刚刚想明白——此刻解不开的题,明天也未必会有答案。他现在只希望女儿能够健康开心,管年轻人喜欢折腾什么,坏与好总归是自己的人生。
他侧身轻声道:“过好当下。”
当下……
当下最要紧的是哄好陆诗邈。
前一秒礼貌热情地和父母挥手告别,下一秒收起笑意跨步拉开距离,好哄的人铁了心要冷脸,几步就把薛桐甩在身后。
“她都结婚了。”
薛桐来的路上就已经重复好多遍了,解释语气变得平直。她甚至开始怀疑,陆诗邈怎么会在这件事上计较这么久。
“结婚了也可以离。”
……
薛桐放慢了脚步,她反复思考那句话,占有的趣味性一旦过浓就会带来消耗,信任的薄膜会被猜忌轻轻划开。
“你是觉得我会….”薛桐难以把出轨二字说出口,她幻想不出,她甚至厌恶陆诗邈会这样想,她希望自己在伴侣心中永远是忠诚的,那是骑士给予的镜像投射,一旦出现就很难压制,因此薛桐被迫从词库寻到较为体面的书面语,“背叛你。”
陆诗邈这些年已经很适应薛桐的用词了,这种严肃的语言体系不会让她感到突兀,反倒是某种信号——薛桐要较真了。
恋爱后她们很少对抗了。
当然这种对抗的减少得益于陆诗邈会圆滑地处理这些摩擦,她知道薛桐很爱自己,只是不会直接表达。
可激烈矛盾来临时她需要的就是直接表达。
她需要的就是一句肯定句:bb我很爱你、她怎么能和你比、打拳再好也不如你。
不是什么「学妹已经结婚了」,「我们只是去打拳」,甚至还被反问自己是不是怀疑她背叛。
她是不是还要谢谢今天出现的卓颖已经心有所属,但谁能保证其他的赵颖、钱颖会不会英年早婚。这就好比全文完结也时不时有番外更新,只要作者不断写下去,陌生的名字就如雨后春笋冒出头来。她相信薛桐的魅力,也坚定当年在维港看烟花时的心里的念头:不论是谁坐在薛桐身边陪她看烟花,都会爱上她。自己总不能回回比对别人。
更何况现在自己气还没消,薛桐看起来反倒像更生气的那个人。陆诗邈也放慢了脚步,她回头与薛桐对视。
地库温度像个冷窖却能让人想起很遥远的夏天。
那时薛桐还是她的教官,教官会被自己气到皮肤泛红。尤其生气时薛桐会将头发扎起,当颈线露出后她能清楚地看到那股淡红一路上窜,沿着锁骨攀到耳后,下颌线绷紧,唇角抿住,像在压住某种即将失控的冲动。她曾在那样的盛夏里偷偷幻想过指尖触上时的温度,想象那层薄薄的热是否烫人,想象自己替她抹掉那抹红意薛桐是否会失去分寸。如今虽不是身处遥远的夏日,但薛桐对视来的双眸依旧滚烫。自己曾体验过戛然而止的盛夏,这样想来:若是薛桐真的背叛了夏日又会如何?
自己或许会诚然接受,毕竟高温本就带着灼伤的风险。
“回答。”薛桐盯着她。
她知道薛桐不会那样做。
陆诗邈十分肯定。
陆诗邈本就警觉,她分得清游离,也捕捉得到厌恶。她相信只要薛桐有哪怕半步偏离,她一定会感知得到。陆诗邈从没想过薛桐要是出轨会是什么场景,那天真的到来她要如何面对。或许她会忍而不发、会装聋作哑,她会平静的接受甚至更温柔,她实在无法承受与薛桐分离。想到这,陆诗邈又觉得好笑,薛桐视频推送除了猫狗就是战术动作,自己偶尔还能刷到两条擦边美女姐姐的视频,自己反倒更像会出轨的那个……
薛桐见陆诗邈神态游离,谈话间似乎在走神。
她冷了声音,“你答我啊!”
陆诗邈回神,薛桐忽然好凶,明明打拳不接电话的人是她,怎么了哄着哄着火势转向了?她倒是失去耐心了?
“你凶什么?”
陆诗邈确定今日之怒,是往日之积,因卓颖而起,却借它发作,她不能任由火势扩大范围,再燃烧下去就不是耳朵痛了。
“我同你讲话,你当我透明?”
薛桐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
她迈进一步,伸手扣住陆诗邈的手腕。刚刚下车时女友刻意躲开亲近的动作,她还记着。她不希望陆诗邈会脱离,因此力道干脆,甚至她捏得很紧,用指腹压住陆诗邈的脉搏,感受到对方对自己产生的急促跳动。
“起码要望住我吧。”
耳根处隐约的脉动在提醒陆诗邈,滚烫近在咫尺,尤其是薛桐双眸盯着她的鼻尖看,既像带着光泽的捕食者,又像梦幻里游走的狐狸。这半天的醋意在微微倾斜的身体、缓慢的被热吻吞没。
“我还没有消气。”
陆诗邈的呼吸都带着吞咽的声响,她反复强调,“你不要以为亲亲我就能遮掩住又凶我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