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殿下先跟我沐浴更衣。”
宫人帮贺安清脱下血腥味浓重的外套，引路到温泉房门口，说道：
“里面已经放好了毛巾和换洗衣物，您有20分钟的时间。”
贺安清拿着出入木牌，将一只老式腕表摘下来轻轻放在梳妆镜前，问道：“除了陛下，还有谁在？”
“陛下跟宋主席在一起。”宫人小声提醒道，“今天他们在书房待了一下午，期间没有人进去过。”
贺安清握着木牌的手，因力道加重而泛白。
雾气蒸腾的半露天温泉池，一个冷池一个热池，上面搭着木质顶棚，像一个凉亭，下面则是假山石水法，因地势较高，可以看到旁殿的部分景致。
这是上个时代留下的皇宫，与皇族一样，被完好地保留至今。
旧历末期，这里戒备森严，除了皇族，是禁止平民进入的。
当然，那时这片国土还叫东华国，如今已改制为东华联邦，并延续了上百年。现在，除却乾清门以西的皇族用地，其他区域被改建成博物院，平民能够买票预约进行参观，这是游客们来到首都必打卡的旅游胜地。
东华联邦是地球上拥有最古老文明的国家之一，随着时间推移，经历了多朝交替，也曾有过被侵略的历史。后来在皇族的支持下，颁布了一系列改进举措，进入了工业化时代。无论是科技还是生产力都飞速地进步着，在短短几十年里，低谷时期破败不堪的局面便被扭转，跻身发达国家的行列。
可这时谁都没有预料到，一束来自未知宇宙的光，彻底改变了人们稳定的生活。
2020年冬至，当时航天基地之一的海岛——普元——上空的臭氧层空洞扩大形成对流漩涡，远在7亿光年外的信息素通过黑洞被吸入。
一夜之间，人类精神力发生具象反应。无论男女老少，一觉醒来就发现，床上或是屋子角落里有一只动物正警惕地看着自己。
虽然历史上把这一天称为“曙光日”，但事实上它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光明。
转年被国家追溯为新历元年，月亮就此消失了。
夜空中原本属于那轮明月的地方，只有漆黑的一片，死气沉沉。
在上千年的文化中，月亮一直具有重要的意义，象征着这片土地中，人与人之间的浪漫与羁绊。
月圆则团圆，月圆则圆满。
而现在，寄托了许多思念与情感的月亮，却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人们不禁怀疑是否是自己犯了错误，上天要将美好的事物一一没收来当做惩罚。
漩涡引起了大气层气流对冲，像一座巨大的风罩，罩住了整片领土，并蒙上了厚厚的云雾。天空不再清澈，即使是白天，阳光也只能从夹缝中艰难地照射进来，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下雨，温差缩小，花草树木在同一时刻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生长状态。
皇宫周围的银杏大道上，有的嫩芽抽出，有的郁郁葱葱，有的褪绿见黄，有的光秃凋零，一年四季的景色都收拢在了这小小的街道上，既美丽又诡异。
这样的气候紊乱同样导致农作物减产，长出的玉米只有先前一半大小，大豆变成了黑色，其他农作物均有不同程度的变化，填饱肚子成了奢求。
东华国就这样变成了海中孤岛，飞机、轮船、火车，在风阻下都无法出入。对外的通讯设施全部失灵，与世界彻底分割开来，断了联系。
见证了物理理论崩塌的科学家们，重新陷入了庞杂而繁复的研究中，经过几年的适应期，有许多猜想横空出世。
其中受到各方支持的，是一名曾任职于普元五〇一航天基地的学者得出的结论，即风罩下的空间与外界的时间流动不一样，里面更慢。
也就是说，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异能人的身体状态变化，都比曙光日前要缓慢许多。
基于这个理论，科学家在多种论证下计算出了时间逆差。
同一个世界中，享受着同样的昼夜交替，内部的时间流速却是外面的1/3，这直接导致风罩里人类的平均寿命增长至200岁，也解释了精神体的出现——正是因为时间轴的切入，原本只存在于高维空间的精神力呈现出来，具象化在肉眼可见的范围。
前朝诗人曾写过一部作品，叫《桃花源记》，描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社会。谁都没有预想到，有朝一日东华国成为了书中所述的“桃花源”。
当然，研究部门也做过不少努力，派出志愿者借助各种仪器与抗击风罩，造成了无数死伤和失踪，最终因过于不人道，而被皇帝叫停。
用人不行，那就换成武器。
军队在风罩周围做了不少定点爆破与无人机轰炸，除了毁了不少珍贵的农田和自然资源以外，也没有实质性进展。
各种突破风罩的尝试悉数失败，这个领域的研究暂且告一段落，人们无奈接受了无法离开这里的现实。
没有人能出去，也没有人能进来。
从前学过的知识，出生时就被赋予的信仰，在现实的变革中显得那么脆弱。
每一次的前行都必然伴随着伤痛，每一次变革都要经历血泪的代价。气候的巨变，物资短缺；国际贸易的中断，经济下跌；科学理论遭到质疑，常识崩塌；人类个体形态的改变，信仰也随之被丢弃，安稳的生活遭到聚焦式冲击。
正常的社会秩序一点点瓦解，公司无法正常运营，学校无法正常上课，医疗系统被击穿。大量的人失学、失业、挨饿，导致他们像难民一样流窜于社会各个角落。暴力事件频发，警察的数量已经不足以维持治安。
皇帝召集了各地的武装力量，先镇压有组织的反抗。
这些人本就是激进分子，其中一部分进化成异能人后，精神体便成为武器，也就有了与皇帝抗争的力量。
只不过服役于正规军的异能人更多，他们经过一些初级精神力的训练，变得骁勇善战。而且即便是异能人，中弹也会流血，也会受伤，谁都不是钢筋铁骨，在强大的武器与训练有素的军人的围剿下，这些叛乱组织很快被逐一击破。
不过这只是前菜，摆在皇帝面前的难题，是如何不让这个动荡不安的社会失控。
这是一场斗智斗勇的棋局，下棋者必须纵观全局，兵贵神速，抢占先机。
想要破除当下的劣势，就必须要尽快了解并运用异能人身上的谜团。
看着常伴于身边的那亮蓝色的梅花鹿，皇帝知道，拯救了异能人，就等于拯救了他自己。
任何物种本身都具有强烈的求生意志，在科学家的潜心研究辅助下，异能人迅速掌握了关于精神体的基本知识：操纵精神体和连接精神图景。但最关键的问题还未被解决，那就是种族类别。
研究初期，拥有精神体的人被统称为异能人，是不分哨兵与向导的。直到在一次异能人集会直播时，一名与会者的身体突然失去控制，用头撞向电线杆，并连续撞击数次。他的同伴试图控制局面，但为时已晚，该名与会者最终倒地身亡，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全程被直播出去。
经查实，这名与会者是精神体为华南虎的45岁男性异能人，突然发狂的原因未知。
此后又有几十例同样的情况出现，尸体全部被秘密送往军部，并直接报告于皇帝。
社会上形成规模的盲流刚被解决，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又出现了如此诡异的现象，一时间人心惶惶。
一筹莫展之际，皇帝将希望寄托于“曙光日”的发生地——普元五〇一号航天基地。他将基地更名为“五〇一生命科学发展研究院”，专门用来研究异能人相关领域。
科学家们蜂拥而至，这里有最先进的仪器，也有最全面的数据，以及国家的资金支持。只要能有进展，一些非常规实验也得到默许。
核心的研究员们又成立了“学院”，任何研究成果都要经由学院的审核与认证才能被公布。
有关于发狂的病例，一开始被认为是一种在异能人之间传播的病毒，但很快这个猜想就被否定了。
学院经过对这些病例的分析，重新对异能人进行细化分割。
外形高壮、精神体物种比较凶猛的人称为哨兵，他们会暴躁会发狂，导致许多人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几岁。而体态羸弱，精神体物种相对温和的人称为向导，这些看上去“没用”的向导，能给予强者安抚与引导，这才定义出了两类异能人。
学院指出，哨兵需要向导的精神力安抚来避免发狂，而这种通过发生关系进行的深度安抚与绑定就是结合。
未及时与向导结合的哨兵，会随着年龄增长逐渐精神崩溃，最终自残而死。越是能力强的哨兵，发狂就越早。
这项研究结论明确了异能人的巨大缺陷，更坐实了精神体的出现不是人类的进化，而是退化。
尤其是哨兵，看似拥有了凶悍的精神体，却随时可能暴毙。给强者制造了如此不堪一击的软肋，这似乎是上天跟人类开的一个玩笑。
肃清异能人盲流没多久，大众对异能人的忍耐到了极限，恐惧也演变成了愤怒。他们叫嚣着要将异能人关起来，控制其人身自由，以免对普通人造成伤害。
苦苦支撑许久后，皇帝因自己异能人的身份而被逼退位，他的抱负终究没有实现，成为了东华国时期最后一位掌权者。
一时间群龙无首，各方势力割据。
新历10年，学院普查结果出炉，确认持有精神体的人口为1500万，是整个风罩内人口的百分之一。
少数派的异能人沦为底层人种，受到了最为严重的偏见与歧视。
那是一段至暗时期，普通人自发组织了猎杀小队，狩猎对象不是强壮的哨兵，而是孱弱的向导。他们的理论是：如果杀光向导，那么哨兵也会随之发狂而死。
向导不再是人，而是猎物，他们像美丽的精灵一样被窥伺觊觎，在黑市上，甚至出现了买卖向导的交易。法律形同虚设，人们遵从自己的行为守则，无论是否残忍。
哨兵为了保护自己的向导拼命反抗，也无法避免惨烈的伤亡。那些失去向导的哨兵，不光仇恨狩猎者，更仇恨所有人，对无辜的普通人下手，本性尽显，开始进行无差别杀戮。
种族之战让这个国家蒙上了一层血污，将文明社会变为极度野蛮的人间地狱。
每天都有许多生命逝去，不论男女，不论长幼，也许仅仅因为放出了一个和平鸽精神体，就被一发暗中射出的子弹击中眉心。一双双失神的瞳孔，一双双垂下的手臂，空气中弥漫着铁腥气，街角的遗体残骸被晒干，没人能记住死去者的名字，也不关心他曾经做过什么——异能人便是原罪、便该死。
那部分流落黑市免于暴尸街头的向导，则被锁住脖子，用铁链拴起来，夜以继日地受买家的折磨。
五〇一研究所依旧做着研究和实验，他们的实验体更多了，那些曾经不合法的研究也大张旗鼓地进行，学院似乎只关心科研成果，却并不在乎异能人是否能继续生存。
身处黑暗中的异能人，只能渴盼远方的光明。
他们奢望着有一天，救世主能从天而降，将异能人拯救于生不如死的修罗世界。
没想到，众望所归的救世主真的现身了。
一个叫做袁印光的秀美青年，竟然幻化出酷似佛像的精神体，那形态呈站立的模样，身披袈裟散发金色光芒。佛像有三层楼高，虽无法清晰辨明五官，但远观很像是个慈眉善目的菩萨。
不光异能人，连基数庞大的普通人也为之一振。
转折在瞬间发生，人的认知能力原来如此肤浅，连惯性都没有便峰回路转。
民众口口相传，说这是佛祖在人类身上显灵，就为了阻止这场荒诞而无谓的争斗，将人类带向真正的极乐净土。
袁印光与其信徒盘踞在风罩正中的高地上，意即“离神佛最近的地方”。不少持怀疑态度的人们来一探究竟，都震惊而归。任是再凶暴蛮横的人，见到圣洁的佛像，都产生了一颗敬畏之心。
现在想来，也许这就是向导“净化”能力的雏形。
他的出现，保护了那些濒死的异能人，所谓的“退化”理论，又发展成为“被上苍眷顾的种族”。
当主观意识发生更改，人们总能快速找到合理的理由。而之前那些疯狂又荒谬的牺牲，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意识思想能迅速被扩散，并长期流传下去，就需要有组织地讲故事，并吸纳更多的支持者。
袁印光宣布成立新教派——易教。
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易教以不复存在的满月为象征，寓意精神体是人类进化的大圆满，也象征风罩内天圆地圆。大概是准备太过仓促，易教的经书只有三本，而且大部分都借用了旧历时期各种教派的理论，但凡有点了解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但这并不妨碍易教在短时间内让异能人就此翻身，不再受歧视。
袁印光成为了新历时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信仰，他自称降佛——降临人间的佛。
在易教的发源地，信徒们建立起一座座寺庙和宫殿，称之为圣地，直指燕城。
数以百计的信徒慕名前来，捐赠、朝拜、超度。还将袁印光的精神体制成一尊尊包金佛像供奉在家中，脖子上戴着硬币大小的月轮晶石，好像有这些法器的守护，异能人就会远离发狂症，而普通人也能远离恐惧与不安，把在乱世中的不安全部转化为对降佛的守望。
他们跪在佛像前祈祷，普通人祈祷变成异能人，异能人祈祷变成普通人，哨兵祈祷变成向导，向导祈祷变成哨兵，期待有一天愿望能够实现。
东华国就此变好了吗？
也许一部分人是。但另一部分，比如连皇帝都被赶下台的执政府，依旧遭受着民众的质疑。
易教的势力越来越强大，皇位却一直空缺，执政府的权力则逐步被缩减，掌权者易主不再是一句空谈。执政府无比焦灼，却又忌惮着这特殊的对手。
守护袁印光的是他的哨兵韩律，此人的精神体与记载在神话故事中的北冥凶兽烛阴如出一辙，是极稀有的巨大化海错系幻物种——一头堕落在人间的真龙，人们称之为堕龙。
没有任何人敢与之一战，只是站在那头堕龙面前，就已控制不住瑟瑟发抖的腿。
有了逆天能力的加持，易教的疯狂扩张更是难以抵挡。无可避免的矛盾出现了，强壮异能人倚仗精神体为非作歹的事件频发。天平向另一端倾斜，不协调的声音卷土重来，只不过这一次角色对调。
异能人通过强大的自身优势支配普通人，形成了新的阶层。尤其是那些攻击性强的哨兵，对普通人进行欺压与剥削，强者任意妄为，弱者被肆意凌辱，毫无尊严。
许多失去向导的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从前受过的伤害，他们要一一讨要回来。异能人的惨痛经历，普通人要再经历一遍。
同时，信仰的壮大冲击了执政权威与学术权威。
人们一边倒地对袁印光产生了崇拜，平民和官僚，甚至军人都成为了降佛的信徒。这混沌的天地许久都不见曙光，降佛才是唯一的寄托。
如果易教拥有真龙，那么皇宫里被赶下台的那位只能是个赝品了，皇族必须被社会淘汰，到时候由谁来掌权？
这被动的局势让执政府和学院都警铃大作。
一切似乎是历史重演，两个种族的生存环境都挤压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据记载，自曙光日以来，各地暴乱频发，非正常死亡的普通人高达两百万，而异能人也有十几万伤亡，这个数字从皇帝下台之后陡然升高。
种族矛盾的琴弦早已崩得七零八落，历史转捩点就在此刻。
时任东华国异能人管理委员会秘书长的是一位女性向导——丰帆，曙光日之前曾是一位律师。她联合学院提出了《异能人精神体规范指导》，制订了一套明确而细致的法律条款，用以约束异能人行为，消减普通人对异能人的恐惧，这就是《十三阶手册》的雏形。
她要将法治与文明重新带回到东华国，同胞不再自相残杀，牺牲不再无谓。
“平等共处”的理念迅速被人们所认可。
每个异能人都可能有普通人的亲人、朋友或者恋人，那么他们就不能真正与普通人割裂。约束异能人的行为，是为了有效保护普通人的权力。
丰帆认为东华人不该内斗，虽然风罩将内外分割，但总有一天科技会重新将其打开，到时候，真正的敌人就在风罩之外。外界时间流速快，意味着外面的科技发展将急速超越东华国，当风罩消失，东华人迎来的一定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致命的武器。毕竟这片土地有太多未知的力量，让人虎视眈眈。
因此她建议将各地武装力量集中，成立军委——由异能人组成，负责捍卫国土安全以及普通人的人身安全，她担任军委主席兼国家元首的职务，也就是说，军权不再归属皇族。
军委还规定，从此皇位只能由皇族中的普通人来继承，从而赢得普通人的支持，同时监管军委工作，达到互相制约。
常年的混乱局势使人们都疲惫不堪，只要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不被异能者随意欺负，皇帝也好、军委也罢，谁来统治都可以。
之后，异能人皇帝正式退位，军委主席丰帆的哨兵亲自追溯血缘，找回皇族中备选的几大派系。为了展示民主公正，全民票选继承者，贺安清的祖父贺焱登上历史舞台，这才解除了皇族危机。
新历15年，由丰帆扶植的贺氏旁支登基，贺焱成为第一个被军委承认的皇帝。
--------------------
这两章铺垫一下世界观，下周二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