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钰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 他回到了小学的某一个晚上,父亲大包小包地收拾好行李,一副迫不及待要出门的样子。
母亲求他不要离开, 可父亲却一把把母亲推开, 年幼的褚钰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母亲抱着他一起哭, 可父亲好像看见他就来气, 骂母亲是“贱人”,也骂他是“贱人”。
那天,褚钰头一回知道, 原来不是所有父母都喜欢自己的孩子。
母亲无助地牵着他回了小镇,终于, 他见到了一个佝偻的背影,熟悉得让他恨不得扑上去。
姥爷回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身后探出小小的脑袋,竟主动过去牵起了褚钰的手。
智力低下的舅舅褚勤躲在门后望着褚钰, 在褚钰注意到他的时候,褚勤忽然闪出来,在褚钰手里塞了一块糖就跑了。
褚钰手里攥着快要化掉的奶糖,想着只要离开父亲, 一切就会变好了。
可小镇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褚钰家里的事情在小镇已经传遍了。
他转回小镇中学的时候, 班里的同学喜欢嘲笑他,在他的桌子上乱画, 欺负他身边没有大人帮着说话。
同桌在某个课间突然站起来, 指着褚钰的鼻子说“我妈说,你妈妈在城里给人当外室”, 气得褚钰直发抖,抄起棍子就揍那个同学。
褚钰说, 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他放学回家要绕路,常规的路邻居不让他走,因为他晦气。
后来到了高中,他终于离开了小镇,去所属的城市最好的中学,住在学校里,两个月才回一次家。
那时候的褚钰想,只要离开小镇出去上学,一起就会变好了。
高考前夕,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竟没有一点紧张的感觉,舍友轮番跟家里打电话,暗戳戳地谈论起褚钰。
哦,那个学习很好的室友啊,他家里乱七八糟的。
像他这种人就算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如别考了,直接进厂打螺丝。
从来不羡慕他,他会被家里拖累死,毕业我就把他删了……
褚钰捂着被子,听着大家对他的“评价”。
梦的最后,他考上了全国前十的高校,邻里对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逆转,都想蹭学霸的运气。
姥爷和褚勤送他到镇上唯一的火车站,褚钰背着包,呆在原地,他在想,上大学生活真的会变好吗。
褚钰与他们道别,看着姥爷逐渐远去的背影,他转向前方,走了一步,忽然,一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把他拉入了深渊。
好像还是在梦里,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条黑暗的河里,那种被灌入河水呼吸被阻隔的感觉越发强烈。
他想挣扎,可越挣扎越窒息……
……
“病人高热惊厥啦!”护士在大喊。
心电图的机子拉出了一个宽大的波形,在场的人都吓得不轻。
“心室速率有问题,快拉一个实时心电图……”抢救的人员很快就到场了。
“抗生素级别不够,没压住,升级抗生素!”
“复测一个生化,复测肝肾功能……”
“血氧93,还在往下走……”
“低流量吸氧……”
那是周先生的vip病人,有什么事情,能来的人都来了。
周牧是在快天亮的时候接到电话的,他本来就不怎么能睡得着,电话响了一声他就醒了,看到是曾秦打来的,更是提着心脏接通的。
“怎么样?”周牧边拿着电话,下意识就去摸床边的眼镜。
“周老板,你来医院一趟吧,现在马上。”曾秦极快的语速和焦急的语气足以说明一切。
“我马上来。”周牧说着开了免提,边打电话边换衣服,“你继续说,我听得到。”
“刚刚在抢救,高热惊厥了,换了一个更高级别的抗生素……”曾秦挑着重点说。
周牧换衣服的手一顿,只觉得方才自己一直睡不着是有原因的,那种强烈的不安和焦灼感,果然,褚钰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差。
“暂时抢回来了。”曾秦又补了一句。
周牧在挂断电话后半小时就赶到了。
褚钰那个病房已经被团团包围起来了,连家属也不让进去探视了,只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里头围了几个忙前忙后的医护。
周牧呆呆地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坐到了曾秦的旁边。
两人沉默着,忽然一个电话打进来,周牧下意识看了看来电提醒,是林律师的,他就接通了。
“周老板,今天股价大涨,我就说你一接手马上咱们兜里的钱就翻一翻。”林律师在电话那头声音雀跃。
周牧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举着手机。
林律师以为他高兴过头了,说道:“你也不用太高兴,好事还在后头,之后还会继续涨的。”
“你还真别说,褚钰像你的吉祥物一样的,自从你把散股的前转了一部分给他,每一次都化险为夷。”林律师又搭了一句。
连续说了一堆,周牧都没搭话,林律师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吉祥物……他应该醒了吧?”林律师试探着问道。
说道褚钰,周牧终于有了反应,回道:“他现在很不好。”
很不好。
这个词从周牧的口中说出来,褚钰现在什么情况,林律师大概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他也没想到,已经是尽最快的速度去救人了,还会是如今这样的局面。
林律师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现在老板心情差极了,他不想撞枪口上,随便扯了个由头挂断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里头的护士才出来示意,家属可以进去看一下病人。
周牧缓缓走进去,看着这么大个房间,放慢了各种仪器,褚钰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道,脸上还带了一个吸氧面罩。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褚钰身旁,望着那个沉睡不醒的少年。
曾秦陪了一会儿就出去了,周牧则一直陪着没走。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褚钰的对话框,就开始说话:“褚钰,你之前发我的消息,我昨晚又重新看了一遍。”
“对不起,我之前太忙了,好些没回复你,你当时是不是特别难过。”周牧自顾自地说道。
“还有你拍的猫猫的照片,我也都看了,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俩还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呢,”说着,他伸手去点了点褚钰一遍的手背,“你醒了之后我们去拍好不好?”
“我再给你买个好点的手机,不会像之前那个电话卡拿出来就定位不了。”周牧又接着说道。
说完,他看着褚钰发呆了一会儿,褚钰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对了,”周牧又想到一件事,说道,“前天花文栀给我发了一个邮件,说你投稿的文章杂志方回复了,没有被拒稿,他们说你可以开始返修了。”
“我就说只要好好写,肯定有机会发表的,虽然这个杂志不算很顶尖,但第一篇文章,我觉得已经很优秀了。”他说。
“你醒啦之后赶紧看看邮箱,看他们要你怎样改。”他又说。
周牧回想起褚钰对他时不时的请求,其实每一次褚钰要的都不多,而且都怯生生的,生怕自己会恼怒一样。
现在想来,不由一阵心疼。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你告诉我嘛……”周牧用着很轻很淡的口吻说着,却越说越觉得心脏被揪住一样难受。
连续好几天,褚钰的情况不好不坏,体温是降下去了,白细胞也没那么高了,证明感染控制住了,但却没有像主管医生说的那种“常规康复”。
还有另外一个严重的问题,那便是长期的昏迷,无法自助进食,主管医生给他用了鼻饲管,后期即便清醒了,可能还要做吞咽训练。
护工阿姨说,褚钰间断地清醒过几次,但每次的时间都不长,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转眼的功夫,又再次睡过去了。
周牧一天陪他的时间不算短,但偶尔晚上也会回家。
一个晚上,他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见了一个粉色的水晶球。
他一时迷糊了,不知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周牧去问菲佣们,其中一个菲佣说,好像是褚先生的东西。
周牧这才知道,原来褚钰随身带着这么一个又沉又占地方的球,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球放在主卧两个多月了,他到今天才发现。
不解之际,他上网搜了一圈才知道,原来粉色水晶球是祝福美好的爱情。
周牧忽然被他逗笑了,这小孩真是网上什么鬼话他都相信啊,可笑着笑着,他鼻子又一阵发酸。
他抽了两张纸巾仔细地擦拭着泛了灰的水晶球,从里头看见了自己的映照,他想,褚钰在擦拭的时候,会不会也同样想着自己。
这些天周牧同主管医生沟通了不下五次,主管医生倒还挺乐观,总说可能这两天就会清醒过来。
还说,是那种可以与人正常交谈的清醒,而不是迷迷糊糊睁眼。
周牧自然明白这里头有安慰的成分,情况其实没想象中好,可心里还是不免会有期待。
可两天又两天,褚钰还是老样子,把人的满心期盼磨得只剩下侥幸。
又过了两天,正月十五,元宵节。
那天周牧照常到医院去看褚钰,只见人还没靠近病房,就发现外头围满了人。
一阵强烈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腾,他拨开人群,一头扎进了病房里。
只见那张白色的窄床上坐着一位少年,身旁围了几个医生在问他话。
见到外头进来了人,少年也随即转头望了出去。
阳光从透亮的玻璃窗外照射进来,落在少年身上,像笼罩了一层金色的光,浅色的瞳仁里,好似只有眼前的男人。
周牧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做梦还是现实,他下意识喊了一声:“褚钰?”
他没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褚钰呆愣了两秒,好似听不见一样,蹙了蹙眉,而后艰难地从喉间蹦出话来:“周老师?”
声音干涩又沙哑。
是真的,褚钰真的醒过来了。
主管医师团队赶忙分开一条道让周牧进来,一旁的主管医生说道:“周先生,他醒了才不到五分钟,我们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不过还是想先问问病人的情况。”
周牧安耐住想扑上去抱住褚钰的冲动,只是克制地抓住他的一只手,紧紧握住手心,说道:“你们先问吧。”
几个医生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问褚钰话。
褚钰总体来说还算回答切题,就是反应慢了一些,问到最后,他好像意识逐渐回笼了一般,还会时不时瞄一下身旁的周牧。
发现周牧一直在看自己,他像小动物一样紧张地别过眼。
病情总体评估还算不错,病危通知也解除了,只是褚钰的一边耳朵,听力似乎下降了。
当天下午就给他安排了听力的测试和磁共振检查。
听力测试反馈确实是下降了,可是磁共振却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
周牧为此还专门请了耳鼻喉的专家会诊,得出的结论都是一致的,因为经历了重大事件,而出现了“突聋”。
褚钰不明所以地望着周牧和专家们沟通,等专家们走后,才小声地问道:“周老师,他们说我什么?”
周牧一把把人揽到怀里,语气极尽温柔:“没什么,以后每天要在右耳打针,过两天就好了。”
“我的右耳会不会永远都这样听不清楚东西?”褚钰歪着头,眼神注视着男人。
周牧同样认真地看着他,说:“不会,我保证你一定会痊愈。”
褚钰醒来的这些天,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被绑架的事情。
周牧晚上也不回去了,陪在褚钰的床旁,陪他说话,监督他好好吃饭。
直到一天早上,林律师带了一个身穿警服的人来到病房外面的时候,才打破了宁静。
正好那个时候,周牧出去给他买牛奶,而林律师正好来了,就自己进了病房。
他见褚钰精神状态还好,松了一口气之余,问道:“褚钰,我带了个朋友来,想向你采集一下口供,好用于我们之后的起诉。”
褚钰懵了懵,问道:“什么口供?”
“前些天你被绑架的口供,可能还需要你去指认一下犯人。”一旁的警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