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冲褚钰一句“想回家”, 周牧就把这一周的工作都改线上会议,实在改不了的就都延迟了。
两人买了第二天上午回国的机票。
到了G市又转机到离褚钰家最近的城市。
迷迷糊糊地离开机场,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周牧不禁打了个寒颤, 才恍然意识到, 国内正直冬末, 况且褚钰的家乡还是会下雪的地方。
他恍然发现,过去的几十年里所经历的冬季,只是冷, 而褚钰的家乡是寒,那种刺到骨骼里的凉意。
褚钰回头, 看着周牧搓鼻子,停下来脚步,问道:“周老师, 你觉得冷吗?”
周牧拢了拢外衣,快步跟上,摆摆手说道:“还好,只剩最后一趟大巴回小镇对吗?”
褚钰点点头, 可看见周牧这副水土不服的样子,又迟疑了一下, 说:“周老师,我高中是在这个城市上的, 也算是我半个家了, 暂时不回小镇也行。”
褚钰的脸也因寒风被吹得鼻尖红红的,望着周牧的眼睛里总是那样真挚, 更加笃定要陪褚钰回家。
“现在又不是赶不上大巴,走吧。”周牧说着, 把行李往手里带了带。
于是,两人从机场出来,拖着行礼又匆匆上了开往小镇的巴士。
正当周牧在寻找买票窗口的时候,褚钰已经轻车熟路地上了车,在拥挤的人堆里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扫码。
滴——扫码成功后,他才缓缓退出人群付款,然后转头招呼周牧上车。
两人坐下来后,周牧立马问道:“你在哪里买的票?”
褚钰冲着司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道:“我们这儿司机就是售票员。”
“还有这样的……”周牧微微吃惊,又问,“我刚刚看了一下,这大巴一天才两趟呀。”
褚钰点点头,不可置否。
“为什么不多开几趟,”周牧说着,环顾四周,“我看坐车的人还挺多的。”
闻言,褚钰眼里透出了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他转头冲周牧眨了眨眼,说:“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车开了一会儿,进入了山区,周牧就彻底明白过来了。
这单程的一趟就得开五个多小时,这一天不就是只能两趟嘛。
山路蜿蜒崎岖,绕着上坡,又弯着下坡,巴士像吊在悬崖上开过一样。
周牧坐在车里望着外头,有种车子后轮与悬崖边擦肩而过的感觉,不由胆战心惊。
褚钰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一只手被周牧牵着,另一只手塞进衣兜里,头上还戴了一顶软软的毛线帽子,盖到耳沿,看起来很乖。
周牧喃喃地计算着:“褚钰,司机一趟单程要五个多小时,来回不得十二个小时,这会不会疲劳驾驶呀?”
周大教授说完,自己都一阵后怕,看着这无边的悬崖,稍有差池,都回天乏术。
这时,褚钰挣开周牧的手,让后双手侧抱着身旁的男人,头也跟着蹭过去,说道:“没事的,这趟车我从小坐到大,反正我现在还活着。”
“不过,周老板您比较矜贵。”褚钰又小声埋汰了一句。
这可不吗,千亿身价大老板为了陪男朋友回家坐这个“悬崖大巴”。
周牧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又摸了摸褚钰头上帽子的小毛球,没再说话了。
这趟车最大的杀伤力不是道路险阻,而是坑坑洼洼。
好不容易到了坡底,周牧以为终于可以放下心来眯一会儿,谁料这车竟像开上了石子路一般,抖个不停。
周牧感觉自己的后背几乎没一刻是靠在椅子上的,不是向前俯冲,就是东倒西歪,然而瞥一眼身旁的人,褚钰小朋友竟然睡着了。
周牧忍不住嘟囔一句:“你怎么睡得着的。”
再转头望了一圈,睡了一片,好吧,原来睡不着的只有他自己。
褚钰身上像装了一个开关一样,前一秒还睡得好好的,下一秒却忽然坐直了身子,揉着惺忪睡眼时还不忘推一把身旁的周牧,说:“周老师,我们快到了。”
牛啊,周牧忍不住心中赞叹,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肌肉记忆。
周牧走下车的时候,感觉脚步都是轻浮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转头看褚钰,已经麻溜下车到后备箱拿行李了。
褚钰觉察出周牧不对劲,问道:“周老师,你不舒服吗?”
周牧摆摆手,说:“那倒也没有,就有点儿……内伤。”
两人下车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踏着夕阳走在乡间的道路上,迎面来的有骑着拉货三轮车的中年人,有骑着单车的青年,还有背着书包三三两两放学的孩童。
褚钰和周牧两人的时髦的着装与道路上的人格格不入,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有些还窃窃私语地说些什么。
褚钰恍若未闻。
两人终于摸到了姥爷家门口,敲了好几下,才听见里头走出来的脚步声。
门嘎吱地打开了,两鬓斑白的老人在见到褚钰的一瞬间,先是呆愣了许久,然后眼圈泛红。
“褚钰!”姥爷不敢置信地上去拉住褚钰的手。
“是你吗……”姥爷一边摩挲着褚钰的手背,一边确认道,“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嗯,临时决定的,课业不忙就回来了。”褚钰反过来握住姥爷的手。
看了又看,问了又问,老人才放下心来,忽然起来惊喜,让他忘记褚钰身后还站着一个高挑挺拔的男人。
“这位是……”姥爷弓着背,侧头看出来。
“我的,”褚钰顿了顿,说,“好朋友。”
“也是我实习时候的老师。”褚钰又补了一句。
周牧礼貌地同老人握手后,两人便进去了。
姥爷在前面走着,两人跟在后面,周牧忽然想到了什么,拽了拽褚钰,说道:“我忘了带礼物过来了,初次见面,太失礼了。”
昨天两人才临时起意要回国,一整天都奔波在路上,根本来不及准备礼物。
可褚钰不以为意:“没事,姥爷不在意这个。”
老人忙前忙后烧饭,褚钰跟着在院子里帮切菜,周牧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一样杵在一旁。
他只好上前询问褚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褚钰把脑袋伸过去,说:“那你帮我摘一下帽子。”
周牧走过去,手轻轻一揪帽子上的毛球,就把褚钰的帽子摘下来了,跟着带起来的还有一小撮毛发。
看着莫名有些喜感,周牧用手温柔地替他理了理发梢。
褚钰被他弄得一阵痒,笑着抱怨:“你弄得我后脑勺好痒。”
“是你自己两天没洗头吧。”周牧不甘示弱地回应。
“这么冷,洗什么洗。”褚钰自顾自地说着,不管周牧说什么,他都能顶一句回去。
许是在他自己的家里,胆子大了不少。
周牧也惯着他,他要吵赢就让他赢吧,但他依旧杵在褚钰身后不走,问:“哪里痒,我帮你挠挠。”
“现在不痒了......”褚钰说。
“你故意的吧。”周牧笑道。
姥爷在院子和厨房之间进进出出,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还见自己孙子笑了。
不一会儿,姥爷端上来四菜一汤,招呼两人吃饭,还是熟悉的卖相,连气味都那样熟悉。
褚钰看一眼,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姥爷烧菜还是老样子,做什么都是糊糊的一大盆,尤其是炖肉,最后都会变成暗红色的一坨,也不知道是猪肉还是羊肉。
端上来的瞬间,周牧的眼都呆住了,周二公子哪里吃过这样连形状都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褚钰不动声色地递给他一双筷子,然后自顾自地开始夹菜吃。
姥爷倒是热情,客气地招呼着周牧吃饭:“您别客气呀,我烧菜虽然卖相不行,味道还可以的。”
“好,您辛苦了。”周牧嘴上答应一句,然后学着褚钰的样子夹起一块,硬着头皮塞到嘴里。
褚钰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饭扒拉到嘴里。
他这次回来对于老人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惊喜,没吃几口,姥爷就总是找他说话。
“褚钰呀,你今年毕业了是不是?”姥爷说着,抽了一张纸巾给褚钰擦擦嘴。
褚钰结接过纸巾,回答道:“嗯,六月份毕业。”
“你之前说,你是不用考试就可以继续上学,是真的吗?”姥爷又问。
“嗯,保研了嘛。”褚钰回答着,用手肘戳了戳周牧,又说,“你不信可以问周老师。”
周牧还在纠结先尝哪个菜,有种忽然被提问的感觉,马上应道:“褚钰在学校很优秀,名列前茅。”
姥爷闻言喜笑颜开,搭了一句:“这孩子打小学习就好。”
褚钰在桌子底下给周大教授比了个大拇指,回答得不错。
周牧一边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把碗里地饭一口又一口地往嘴里塞,菜就算了,姥爷做的菜重油重盐,周牧是真的吃不惯。
他悄悄地避开了所有肥肉,只是夹着青菜吃。
可不料,被坐在对面的老人“抓包”了,下一秒,一块肥腻腻的肉落到了碗里,是姥爷给他夹的,老人笑着说道:“叫周老师是吧,别客气呀,咱们家吃得起肉的。”
“姥爷,”褚钰忽然打断道,“他不喜欢吃肥腻的东西,你别勉强人家。”
说完,他又小声地凑过去同周牧说:“不想吃别勉强,一会儿我带你出去买方便面。”
周牧笑了笑,很配合地吃了起来,说道:“谁说我不吃了,只是我感觉自己还在车里……”
看来大巴车给周牧留下了巨大阴影。
姥爷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了个别的问题:“褚钰呀,你之前说你追的那个女孩子,现在怎么样啦?”
“唔。”褚钰忽然被口中的食物噎了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了,出了饭菜的味道,还夹杂了些尴尬的气味。
他敏感地察觉到一旁周牧吃饭的动静都没了,一双泛着寒光的眼正死死地盯着他。
褚钰猛然想起半年前在电话里跟姥爷提过自己喜欢的人却没追到,那个人其实就是周牧,只不过褚钰故意隐去了性别。
“什么时候呀……”褚钰擦了擦嘴边,故意含糊道,“我、我都没印象了。”
“有啊,”姥爷实诚地说道,“那天你还难受得要哭了,你说人家小姑娘没看上你,感觉你可喜欢那姑娘了。”
“……”褚钰用力地咀嚼着,内心呐喊道,我求求你别说了。
“用情至深啊。”一旁的周牧清冷的声音传过来,听得褚钰不由打了个寒战。
姥爷像是找到了聊天的伴儿,马上插话道:“是啊,喜欢人家喜欢得要死要活的。”
褚钰能明显感觉到周牧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是么,看不出来哦……”
“他就是那种一根筋的小孩,我就说你死缠烂打人家不行的,你说对吧,周老师。”姥爷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
褚钰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了。
啪一声,他放下筷子,打断了两人的聊天:“我吃饱了。”
可下一秒,两人又无缝衔接,姥爷继续跟周牧聊天,从“喜欢的女生”聊到了褚钰的童年糗事。
姥爷说,褚钰这张脸特别能骗人,大家都以为他是个乖宝宝,实际上一肚子坏水,敢挑衅他的人基本上都被褚钰狠狠揍过。
姥爷还说,褚钰是个狠人,小时候帮同学辅导作业赚钱,结果那小孩要赖账,被褚钰拽到他家门口对峙。
诸如此类的事情,姥爷边小酌边说了一气,到后面,姥爷还拿出一个杯子,给周牧倒了一杯,两人一碰杯,继续洽谈。
褚钰越听,脸色越黑,到最后闷头喝水不说话了,他在周牧那里刷的“乖乖小奶狗”形象,已经被姥爷逐一推翻了。
褚钰哪里是小奶狗,分明就是一个睚眦必报、敢欺负他就撸起袖子干别人的小狼狗。
喝到最后,周牧也带了些醉意,总是不自觉地深深望着身旁的褚钰。
当晚,姥爷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褚勤的房间,说要给周老师睡。
褚钰赶忙上去制止,说:“姥爷,周老师跟我住一屋。”
“啊?”姥爷也喝了不少,可这话还是让他惊了惊,他疑惑地看着两人。
褚钰强行解释道:“姥爷,你不懂,关系好就是要住一屋的,对吧,周老师?”
褚钰使劲儿冲周牧使眼色。
周牧自然看懂了,很配合地点点头,符合道:“嗯,是的,我和褚钰其实是非常好的朋友,是可以睡一块儿都不别扭的朋友。”
“嗯嗯、对对。”褚钰赶忙打断。
什么睡一会块儿,赶紧打住,谁让你这么解释了。
姥爷生活在小镇虽然闭塞,但两人太明目张胆,他也会察觉到的。
“啊,这样,”姥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城里人还有这习惯,行吧。”
终于蒙混过关,两人一回到房间,就赶紧给门上了锁。
锁上门的瞬间,褚钰觉得后背一紧,周牧借着酒劲儿,从身后紧紧地搂住了他。
周牧把人掰过来,面对面,用质问的口吻问道:“听说你有个很喜欢的姑娘没追到,说来听听。”
果然,这茬是过不去的。
“不是姑娘,”褚钰抿了抿唇,解释道,“是谁你知道的。”
他喜欢周牧这件事情,周牧当然知道,可越是这样,他越来越胆怯于说出来,好像说得越多,就显得自己越卑微。
“是谁呀?”周牧明知故问。
“谁最混蛋就是谁。”褚钰小声嘟囔。
“装乖宝宝的人难道不混蛋?”周牧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么的,竟然孜孜不倦地陪他玩文字游戏。
此言一出,褚钰脸上的神色凝住了。
之前周牧对他的喜欢似乎都是因为他的穷追不舍,听话乖巧,还有恰到好处的温柔,可就在刚刚,姥爷把他这些虚伪的面具一一扯下来。
这无疑是告诉周牧,褚钰其实是个不折不扣地“刚烈小子”。
那些看起来软萌的样子,都是他装出来的,刻意给周牧看到的。
想到这,褚钰心里不禁一揪。
可他也不想再装了,这次把周牧带过来,其实就是鼓足勇气,把脸谱摘下,把最真实的样子暴露给对方看。
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又乖又纯粹的“小奶狗”。
“怎么不说话了?”周牧问道。
褚钰垂了垂眼,沉默了许久。
阴暗的小房间里,容下两个男人显得十分局促,两人贴得很近,安静的时间里,似乎都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
“周老师,其实这就是我过去生活的地方,我很土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不乖,我会跟人打架,我很小气,我会歇斯底里地痛恨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我还很俗气,总想要赚钱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可真实的我就是这样……”褚钰的声音小心又真诚。
这些话,是平时褚钰鼓足勇气都不敢对周牧坦诚的,但如今他带周牧回到家里,他也不想再隐瞒。
那个看起来天真活泼,乖巧纯粹的褚钰从来不是完整的褚钰,他也有阴暗面,比如为钱抓狂、被家庭束缚、对伤害他的人耿耿于怀……
如果周牧一开始只想要一个“天使”的话,那褚钰注定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让他也逐渐明白,还是做原来的自己吧,周牧要是喜欢那是最好的,如果不喜欢……褚钰忽然鼻子一酸。
可他真的好喜欢周牧。
“这样的我,你还会喜欢吗?”最后,褚钰还是接上了这样一句话。
他渴望要一个确切的结果。
闻言,周牧眼前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褚钰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褚钰在两人的相处中总是会控制不住地变得小心翼翼,然而这却是周牧最不愿意看到的。
良久,他眼中的诧异逐渐消散,变成了直达眼底的笑意。
周牧望着褚钰的眼睛,忽然抬起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回答道:“你想要摆脱,那我带你离开这里,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找他算账,褚钰,你还不明白吗,就算你是个混蛋,我喜欢你这件事都不会改变。”
周牧对褚钰的问题一一回答。
窗外月亮正圆,透过模糊粗糙的玻璃照进来,落到两人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淡。
褚钰在也忍不住了,头埋在周牧的怀里,放声哭着,肩膀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只因在刚刚,眼前这个人郑重地对他说,会无条件地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