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学生的群里信息依旧闪个不停。
文聪:你们别总盯着老板看, 认真听其他同学的汇报~
学生C:不行啊师兄,我真的总是忍不住瞄咱老板。
学生E:话又说回来,老板真挺帅的……
学生B:老板又笑了+1
学生A:话说老板今天穿的衣服咋看着破破的, 他的Amani衬衫呢……
学生D:有没有人统计一下老板笑了多少次[狗头]
两人窝在褚勤的房间里, 褚钰听了一会儿, 瞄了几下电脑屏幕, 又呆呆地望着周牧。
周牧转头问他:“觉得有意思吗?”
褚钰扁嘴摇摇头。
周牧止不住勾了勾唇,说:“你以后也得做研究,快好好学一下。”
褚钰却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揶揄道:“你又不肯教我。”
“还拒了我的稿。”褚钰又说道。
“我做事向来公私分明。”周牧嘴上这么说,但还是隐隐害怕褚钰生气。
褚钰没有搭话。
周牧又说:“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别总想着走捷径。”
被忽然训话,褚钰有几分不爽,放狠话道:“你等着, 看哪天我不请教你也能发一篇顶刊。”
周牧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说:“好呀,我等着。”
这时,视频会议那边传来了学生文聪的声音:“老师, 您可以点评一下刚刚那位同学的研究吗,可以给些建议吗?”
突然被cue, 周牧怔了怔,立马示意褚钰先别说话, 然后把头转回去对准屏幕, 打开麦克风。
周牧清了清嗓子,对着电脑的麦克风开始讲话:“大家听得到吗?”
“老师, 我们听得到。”文聪在那头回应着。
“嗯,”周牧应了一声, 接着说道,“刚刚这个研究呢,总体设计是不错的,但有些地方不够严谨,比如说,你翻到第七页。”
只见共享屏幕上的PPT随即滚动到了相应的页数。
“老师,是这里吗?”视频那头的学生说道。
“对,”周牧回应着,“这里的组间比较是有问题的,不能单纯看p值小于0.05,你存在多重比较的时候,p值也会呈倍数分布的,这里可能要重新算一下……还有倒数第二页,结论这里。”
周牧刚说完,屏幕那头就翻到了倒数第二页。
“这个结论……啧,首先你是一个横断面的研究,你用‘预测’这个措辞,就是不严谨的,缺乏队列的数据尽量避免用‘预测’;还有蛋白,分子,代谢,这几个词乱七八糟的,蛋白就是蛋白,代谢就是代谢,都博士了,我不想多说,你自己理一理。”周牧接着说道。
“好的好的,老师我回去修改一下。”学生在那头回应着。
“嗯,暂时是这些,回头你把paper发给我,再详细看看。”周牧说完,即可闭麦。
组会还在继续,周牧已经关掉了麦克风。
褚钰看见他屏幕上麦克风处于关闭状态,才敢小声地问一句:“周老师,我还以为你没好好听汇报呢。”
方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褚钰心思全在周牧身上,可没想到周牧在学生忽然提问的时候,还能精准地说出问题来。
不愧是周大教授。
“嗯,听了一些。”周牧说道。
“一些?”褚钰抓到了某个关键词。
“这种常规的研究,听一点就能知道他想做什么了。”周牧说着,抬手用笔敲了敲褚钰的脑袋。
“好吧,你厉害……”褚钰耸耸肩。
忽然,褚钰想到了什么,立马对着他的男朋友“发难”,说道:“周老师,你刚刚说让学生把文章发给你,你是要帮他修改吗?”
“嗯。”周牧很轻地应了一声。
褚钰长叹一口气,故意拉长着语调说道:“可是,之前我写文章的时候,你都不帮我修改。”
此话一出,周牧顿了顿,随后眼睛瞥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褚钰,说:“我帮我的学生改论文,有问题吗?”
“你就不能帮我也改改。”褚钰硬着脖子回击。
周牧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脑子里闪过褚钰的那篇论文那乱糟糟的排班和捋都捋不顺的句子,于是,他眼神躲闪着说道:“下次一定。”
对褚钰的喜欢是真的,但对他所写文章的嫌弃,也是真的。
“屁,下次你还放我鸽子。”褚钰轻声骂了一句。
周牧对他可以百般宠溺,唯独对于学业,是绝不放松要求。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周牧的组会终于开完了。
褚钰一看时间,竟然十点多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副虚脱的样子躺到床上去,一只脚晃在外头,另一只脚伸到被子里,嘴里喃喃着:“周老师,开组会好累啊。”
此时,周牧还在电脑前做着笔记,应声回头,一眼就见到褚钰像没骨头似的瘫在床边。
“又不是你开,你还累着了?”周牧觉得一阵好笑。
“对啊,”床边传来褚钰懒洋洋的声音,“我陪着你听了全程啊,一共十三个学生汇报,七个研究,一堆图表……哎。”
忽然,褚钰想到了什么,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问道:“周老师,这十几个同学的研究你都记得吗?”
“记得呀,”周牧回答得很快,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课题组里谁在做什么,我作为老师肯定知道呀。”
“那你一共有几个学生?”褚钰又问。
“我自己的学生其实只有四十多个,但组里还有林教授的学生,有时候要我帮忙带的,现在组里一共七十多个人。”周牧回答。
“林教授是……?”褚钰歪了歪头。
“我的老师。”周牧说。
“七十多个人!”褚钰眼睛都要瞪圆了,“这、你都记得他们在做什么研究吗?”
“对啊,”周牧回答得很轻松,“要记住这些……很难吗?”
难!当然难!
褚钰刚刚全程听下来,一个完整的研究都没记下来。
他看周牧的眼神都不对了,他的大脑跟自己的是一样的吗。
“所以,你们是轮流汇报,一次轮十几个同学?”褚钰又问。
“嗯,十几个是我的极限了,”周牧说着,嗤笑了一声,“再听下去,我也要吐了。”
褚钰反应了两秒,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哈哈哈……周老师你也会听到吐啊,话说,你是怎么知道十几个是极限的?”
“嗯……”周牧迟疑了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床边。
坐到褚钰身旁的时候,他才回答上来:“实践出来的结果。”
“哈哈哈……”褚钰觉得更好笑了。
他不难想象出来,周大教授在找到临界点之前,经历了什么。
这时,褚钰已经乖乖地蹭到周牧的怀里了,他抬头盯着周牧看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很欠打的话:“周老师,你这么辛苦,要小心头发哦。”
话音刚落,他就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屁股。
“我看你是皮痒了。”周牧凑进去,语气满是威胁。
两人距离骤减,忽然之间,褚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立马把人推开:“你保证过,不能再糟蹋我们家的床!”
“嗯?”周牧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不是说,我保证不了吗?”
“所、所以呢……”褚钰问。
“那我就不保证了呗……”说完,周牧直接就吻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
姥爷经过房间外头的时候,房门开着,看见两人在修床腿。
好奇心驱使他往里头望去,只见褚钰在一旁固定着床脚,周牧则用手敲敲打打。
两人闻见房门外头忽然出现的老人,都被吓了一跳。
“姥爷早……”褚钰心虚地喊了一声。
“床又坏啦?”姥爷语气不同昨天,似乎不再疑惑,好像还一副了然的样子。
“嗯,不算坏的,就是床腿不太稳,修理一下就好了。”褚钰说道。
三番四次,姥爷欲言又止。
最后,在两人终于修完的时候,周牧拿着工具走了出去,房间里剩下爷孙俩,姥爷才缓缓开口。
“我虽然不是城里人,但城里人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姥爷说。
“虽然年轻,但还是要……注意身体。”这是姥爷给褚钰的忠告。
褚钰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周牧回来的时候,姥爷已经到院子里去了。
周牧转头目送着姥爷出去的背影,再回头见到褚钰呆愣的表情,不解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褚钰嘴里喃喃,“姥爷叫你,对我好一点。”
“他知道我们的事?”周牧挑了挑眉毛。
“嗯,应该是知道了。”褚钰垂下眼,心情有些复杂。
不是带回来一个小姑娘,而是带回来一个比他年长的男朋友,也不知道姥爷会怎么想。
“我觉得可能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周牧说道。
“啊?”褚钰忽然抬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别多想啦。”周牧摸了摸褚钰的发顶。
之后在小镇的几天都过得风平浪静。
褚钰带周牧喂了鸡,蒸了玉米,还带他去逛了集市。
今天傍晚,两人从集市走回来。
走在乡间大道上,身旁时不时会窜出几条野狗,也可能是小野猫,人影倒是没见着几个。
褚钰抬头望天,今晚没见到月亮,但星星特别多,越是空旷的地方,越感觉星星离得近。
忽然,耳边响起来一个低沉温柔的嗓音:“好好看。”
“是吗?”褚钰转头。
“嗯,我第一次看见如此清晰的星空。”周牧说道。
褚钰抿着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谢谢你哦,褚钰,带我来这里。”周牧说着,牵起褚钰的手。
这时,不远处停了一辆大巴车,车门一开,下来了几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三三两两,稀稀疏疏地走在乡间大道上。
褚钰晃了晃周牧的手,感慨着说道:“我以前周末就是搭这个大巴回家的,现在想起来,又过去了七八年。”
“这样呀。”周牧顺着褚钰的目光,追随了一会儿,直到几个学生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看到如此情形,褚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似昨天他还走在这条道路上,如刚刚见到的那几个学生一样,背着沉重的书和心情。
而现在,他却牵着周牧的手,心情悠哉。
那时候的褚钰,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拥有像现在这般轻松的心情。
本来两人是计划呆满一周的。
但周牧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关于上诉周琦的事宜有了进展,还有一些公司的事宜需要他拍板处理的,总不能用村口那时好时坏的网去开跨国会议吧,所以两人就提前回去了。
临行前,姥爷不舍地牵着褚钰的手,而后又双手握了握周牧的手。
老人没说什么,但两人都懂。
坐在回程的大巴上,褚钰回头望了好几次,直到看不见姥爷为止。
忽然,周牧凑到他的耳边说:“想家随时可以回去的。”
“想家”这个词在以前从未出现在褚钰的脑海里,他总是拼命地想逃离这个束缚他多年的是非之地,可到头来,他却发现,自己终有一天也会思念这里。
可能是这里还有他牵挂的亲人,也可能是想念那段看起来不太美好却切实记载着他奋斗不屈的时光。
褚钰抹了一把脸,轻轻哼了一声:“嗯。”
“我陪着你啊。”周牧又说。